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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奈何桥孟婆 走了大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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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我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一座桥。
桥很长很长,横跨在一条宽阔的河上,望不到对岸。桥身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很光滑,缝隙里填着黑色的东西,像是沥青,又像是干涸的血。桥栏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弯弯曲曲的,像是蝌蚪在水里游,又像是小蛇在石头上爬,泛着幽幽的蓝光。
桥面上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像是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我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石板上——一具白骨架,站在桥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自己的影子。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有两人多高,比我见过的任何石碑都要高大。碑身是黑色的,像是用一整块墨玉雕成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奈何桥。
字的笔画很粗,入石很深,用的是朱红色的颜料,在蓝光下格外醒目,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刀削斧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石碑的底座是一只石龟,龟背上有壳,壳上刻着八卦的图案。□□高高昂起,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两只眼睛是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光,像是在盯着每一个过桥的人看。
桥下的河很宽,比我想象的要宽得多,至少有几十丈。河水是黑色的,看不到底,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倒翻的墨汁。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是灰白色的,在河面上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游动。
偶尔能看到河里有东西在动——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人一样的影子。它们在水中游来游去,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偶尔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
“那是溺死鬼,”系统说,“不要看它们。”
我赶紧移开视线。
桥头站着一个老婆婆。
她很矮,佝偻着身子,只到我的腰部。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布衣很旧,上面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头巾的边缘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白色的线头。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揉皱的纸,又像是干裂的河床。皮肤是棕褐色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但地府没有太阳,大概是生前晒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几乎看不到眼珠。眼珠子是浑浊的灰色,像是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没有光泽,没有神采。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碗,碗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碗口冒着热气。热气是白色的,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苦的,像是黄连。
孟婆。
每一个经过的鬼魂,都要从她那里接过一碗汤,喝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喝了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过了奈何桥,就是新的人生。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毛。
有些鬼魂喝得快,一口闷,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喝了一杯白开水,什么感觉都没有。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接过碗一仰头就灌下去了,抹了抹嘴,大踏步地过了桥,背影潇洒得很。
有些鬼魂喝得慢,端着碗,眼泪汪汪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们的手在发抖,碗里的汤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烫了一下。有个年轻的女鬼,端着碗哭了好久,旁边的鬼差不耐烦地催她,她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喝,喝一口哭一下,喝一口哭一下,看得我都想替她喝了。
有些鬼魂不想喝,站在桥头不肯走。孟婆就挥挥手,鬼差的铁链就“哗啦”一声响,鬼魂就老老实实地喝了,眼泪流了一脸,但还是要喝。有个老头被两个鬼差按着,硬往嘴里灌,他挣扎着喊:“我不喝!我不想忘了她!”鬼差理都不理他,灌完了就把他一推,他踉踉跄跄地过了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眼神空洞,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回头了。
我看着那个老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姨姨,那个老爷爷好可怜。”
“别说话,被发现了麻烦。”
虎崽乖乖地缩回去了。
轮到一个年轻书生的时候,他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他抬起头,看着孟婆,眼睛里全是泪:“婆婆,我不想喝。我娘子还在等我,我们说好了下辈子还做夫妻的。”
孟婆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每个人都这么说。”
“可是我真的——”
“喝了。”孟婆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书生咬着牙,把碗送到嘴边,嘴唇碰到碗沿的瞬间,眼泪掉进了碗里。他一口气喝完了,把碗还给孟婆,过了桥。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在找眼泪。但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哭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发酸。
轮到我的时候,孟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的头骨看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鬼。”
“我是白骨精。”
“白骨精也是鬼的一种。”
“我是活的。”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回忆,又像是困惑。
“活的?”她凑近了一些,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一个骷髅架子,活的?”
“我是白骨精。”我又说了一遍,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过去吧。白骨精不需要喝孟婆汤。”
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过桥,孟婆突然叫住了我。
“等等。”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孟婆又凑近了一些,这次比之前更近,几乎贴到了我的头骨上。她的鼻子动了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孟婆说,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石头在沙地上摩擦,“很淡,但老身闻得出来。”
我心里一动:“什么故人?”
孟婆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老了,记性不好。”她摇了摇头,头巾歪了歪,露出底下稀疏的白发。
“……那您还记得什么?”
“记得他欠我三碗汤钱。”孟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要是见到他,帮我要回来。”
我哭笑不得:“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要?”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说明你跟他有缘。有缘就会遇到。”
“那他要是不给呢?”
“你跟他说,孟婆说了,不给就把他扔进忘川河里喂鱼。”
我看了看桥下黑漆漆的河水,又看了看河里那些白色的影子。
“……好的,我帮您问。”
孟婆满意地点点头,摆了摆手,动作像是在赶苍蝇:“去吧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我迈步走上奈何桥。
桥面很宽,能并行五六个人。青石板铺得很平整,但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叹息。桥栏上的符文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蓝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看。
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孟婆已经在给下一个鬼魂分发汤药了,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做了几千年一样。她的背影很瘦小,佝偻着,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姨姨,那个老婆婆好可怜。”
“哪里可怜?”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好孤单。”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桥很长,我走了很久才走到对岸。
回头看去,奈何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桥头的孟婆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还在给鬼魂们分发汤药。桥下的忘川河黑漆漆的,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桥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过了奈何桥,是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很高,至少有十丈,比我见过的任何城墙都要高。城墙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砌成的,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坑坑洼洼的。城墙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从墙脚一直延伸到墙顶,没有一处空白。
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的。明的时候,整个城墙都在发光,像是被蓝色的火焰点燃了;暗的时候,城墙又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些符文在闪烁,像是天上的星星。
城门很大,能并行十几辆马车。城门是铜铸的,表面长满了铜绿,青绿色的锈迹像是爬山虎一样爬满了整扇门。门上刻着各种鬼怪的图案,有牛头马面、有黑白无常、有夜叉罗刹,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像是在盯着你看。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匾额是黑色的,边框是金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