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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秋 阮紫艺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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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紫艺看完最后一行字,已是后半夜。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音响里的歌单早就播完了,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飞。她握着那沓厚厚的信纸,心情无比地复杂。
信纸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有几处还有泪水的痕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回忆如老电影的胶片似的在她的脑子里不断重映——一帧一帧,一格一格,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小事。那把故意买大的伞,那盒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润喉糖,那个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布丁。这些事情她当时都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每一件都重得像一座山。
不得不承认,此刻她的脑子很乱,心也很乱。她不知道在她看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旧时光里,有个男孩子竟默默地承受并经历着这样的变化。那些她以为稀松平常的日子,在他那里,却是惊心动魄的。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忽然变得很重。但她没有睡,她努力地将自己再次陷入了那段回忆。
任她怎么努力回想,也没有办法将信里的男孩和回忆里的他放在一起。
她记忆里的那个男孩——骄傲、自信、风华正茂、才气满满、从不将任何人放在心里。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站在那里就像一束光。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你,走路的时候从来不等人,笑起来的时候从来不顾忌形象。在她的印象里,喜欢他的女孩子多得数不清,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原来早就站在了他的心里。
不知怎么的,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苦涩。在那种不好受的滋味里,她甚至明显地感受到了一丝遗憾。
是啊,她怎么可能对他没有过一点点的心动和喜欢呢?
任他的长相和外形,当年多少别系的女生慕名而来。即使毫无交集和沟通,也能凭才气收获一众粉丝。而她,真真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近四年。
他口是心非的温柔,她怎么会一点也感受不到?
她只是固执地认为,他这样高高在上的骄傲少年,怎么会对她动心。他那么耀眼,那么高不可攀,那么遥不可及。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妹,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他可能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而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多么的慢热和迟钝。
她一直都记得很多画面。
那个傍晚,学校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金黄色的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男孩提着两套繁重的演出服装走在她的前面,白色衬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昏黄的路灯映着树叶的影子,落在男孩的衬衣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墨汁。
忽然男孩回头,惊喜地对她讲到:“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
女孩的脸瞬间滚烫。她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心底的那种奇怪感受究竟作何解释。那不是害羞,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一直关着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男孩望着天空的侧脸被路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轮廓柔和得不像话。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不禁看入了神。
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那双眼睛近看居然有一丝黯淡——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从她所站的角度看去,他的鼻尖仿佛刚好碰到那一轮圆月。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那时候的她,把这解释成了“学妹对学长的崇拜”。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崇拜。
那是心动。
是她在十七八岁的年纪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的心动。
还有一个画面。
排练的时候,她唱错了一个音,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她,说“再来一遍”。她又唱错了,他又说“再来一遍”。第三次,她还是错了,她以为他会不耐烦,但他只是看着她说“你是不是累了,休息一下吧”。然后他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她,说“喝口水”。
那是他的水杯,他刚刚喝过。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她心里却烧得慌。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她把水杯还给他,他说“好点了吗”。她点点头。他说“那再来一遍”。这一次,她唱对了。
还有很多很多。
他帮她捡起掉落的谱子时,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出去,碰在一起。他迅速缩回去,说“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说“没关系”。但她的手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站在舞台侧幕等她下场的时候,会悄悄伸出手,在她经过的时候轻轻扶一下她的背。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每一次,她的背上都会留下一小片温热。
他每次买了水,都会多买一瓶,递给她的时候说“买多了”。她接过来,水是凉的,瓶壁上还有便利店冷柜的寒气。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买多了”。
是他专门给她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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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阮紫艺呢?”
办公室里,李姐发了疯似地对嘉禾吼到。
嘉禾一脸不知所措,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打了一早上的电话都是关机。刚才小雯也去她家看过了……她……不在家。”
李姐咬着下嘴唇,狠狠地瞪了一眼嘉禾。她的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慌张——如果阮紫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她没法向上面交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比一下重。
她刚转身准备向后走,又立马转了回来,喊道:“等下夏沫枳的经纪人要来,人家还特意说了夏沫枳本人也会过来。你们看看怎么办?”
说完便快步摔门而出,门板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墙上的便签掉了两张。
办公室的氛围格外紧张,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嘉禾没有忍住,哭了出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却越擦越多。
“都说了昨天吃饭不要提那首歌的事情……紫艺看着没什么,肯定心里不好受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咱们没受过,她什么时候玩过消失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阿飞站在一旁,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小雯的眼眶也红了,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文件。
就在大家手足无措之际,小雯忽然喊道:“我查到了她的消费记录!”
几个人一拥而上,挤在电脑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小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在……机场!”
嘉禾拿起手机跑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半晌,她回到办公室,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买了今天一早去东京的机票……这个时间点,应该快落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东京。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阮紫艺为什么要去东京。那里没有拍摄任务,没有商务活动,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处理。她去那里做什么?见谁?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就在大家还在为这张莫名其妙的机票感到好奇时,工作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小雯立马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我是夏沫枳的经纪人。不好意思,今天的会面可能要取消了。夏沫枳这边有行程冲突了。合同我们会先传真过来,之后再约时间见面敲定。”
小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对着大家点了点头,示意危机警报解除。然后对着电话那头回道:“好的,期待接下来的见面。”
就在小雯挂掉电话的同时,嘉禾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复杂——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心疼,又或者两者都有。
屏幕上是一行字:
“我申请休假一个月。不要找我,也不要联系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知道会让你们很难办,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在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的份上,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帮我安排妥当的。勿挂念!”
嘉禾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随她去吧。”她说。
但她的声音里,全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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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里,娱乐新闻正在播报。
“近日,季氏集团旗下夏天影业股票暴跌,部分演员及旗下大部分签约艺人已发公告,宣称与夏季影业结束合作关系。据夏季影业官博通告,今晚如旧将召开一年一度的夏季之夜颁奖晚会。据网友粉丝们的推测,今晚的颁奖晚会大概率将没有顶流及当红明星到场。”
画面切换到红毯现场,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明星在镜头前强颜欢笑。弹幕上飘过一行字:“糊穿地心”。主持人还在努力地炒热气氛,但背景音里能听出空荡荡的会场里回音很重。
阮紫艺关掉了电视。
她已经在东京待了两天了。
她问了所有能联系到的同学,终于得知了邱哲逸婚礼的时间和地点——就在三天后,东京某私人花园。
她没有打算立刻找到邱哲逸见面,因为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样面对他,也还没有想好见面后该对他讲些什么。
此刻她的心里依旧很乱。冲动和不安暂时掩盖了她的疲惫,她不知道从昨晚开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决定了什么。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本人已经站在了成田机场。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
她在网上预约了当年她们演出时下榻的那家酒店。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酒店旁的那家寿司店依旧开着。
店面的招牌褪了色,门口的帘子换成了新的,但里面飘出来的味道,还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放下行李后便走了进去。
回忆就像打乱的拼图,一片一片地又一次涌进了她的大脑。她记得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点了一份最贵的寿司拼盘,然后一脸嫌弃地说“也就那样”,却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把她最爱吃的三文鱼寿司偷偷推到了她面前。
她记得他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逆光,整个人像一幅画。光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记得他说:“这里的味增汤,比学校食堂的好喝一百倍。”
一瞬间,她忽然顿悟了。
她仿佛知道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要来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被她当年忽略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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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浅草寺,人烟稀薄。
夕阳把整座寺庙染成了金色,雷门的大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阮紫艺逆着人流向里面走去,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另一个她在跟着她走。
在寺门口漱好口后,她顺着记忆里那个男孩带她走过的路线慢慢走着。
她记得他当时走在她前面,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里的规矩:“先漱口,再净手,然后才能进去拜。别搞错了顺序,会被人笑话的。”
她当时觉得他好啰嗦。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啰嗦里,全是温柔。
大概就在离出口处不远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小摊。木制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御守、铃铛、挂件、风铃。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在这里买了一只铃铛挂件送给了她。
他说:“挂在包上,下次走丢了好找。”
阮紫艺靠近摊位,果然卖的东西大致还是那些。她拿起那只一模一样的小铃铛,银色的金属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铃铛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笑对着卖家说了句:“斯密嘛噻。”
然后掏出硬币,递给了人家。
她忽然笑了,想起来——这句她所会的为数不多的日语,也是他教给她的。
他说:“在日本,不管进什么店,先说这句准没错。意思是‘打扰了’,日本人听了会很高兴。”
她当时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别过头,轻描淡写地说:“来之前做了点功课。”
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在出发前,整整自学了两个月的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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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她打开手机。
本以为工作室的小伙伴们会用无数条消息炮轰她、让她回去。结果却是异常的冷清——除了嘉禾的一条“好的,你好好休息,注意安全”的短信,和工作群里的几个文件,其余的都是广告和软件通知。
她本想关了手机好好睡一觉,却不小心点开了微博的一条推送:
#夏沫枳成为了夏季之夜的开场嘉宾#
她点开,发现这个话题已经被顶上了热搜。相继的后面几条也是差不多的话题——#夏沫枳凭一己之力挽救了一场晚会#、#夏季之夜之前官宣名单并未提到夏沫枳#。
她点开了一张夏沫枳挂在热搜上的图片。
照片里,夏沫枳身穿一袭黑色鱼尾裙,红唇与头顶的皇冠将她的气场衬得十分强大。官方放出的一众明星红毯照中,她的神情和状态最为独一无二。她站在聚光灯下,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是女王”的笃定。她的身后是空荡荡的舞台,没有别的明星,只有她一个人。
阮紫艺轻叹一口气,小声嘀咕道:“我的歌被这等冷艳的美女唱了,怎么想也不算亏。”
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东京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安静与温柔。远处有一列电车经过,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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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里,阮紫艺去遍了她在这座城市里曾经所到过的所有地方。
她去了当年演出的剧场。剧场的外观翻新了,门口的招牌也换了,但她站在台阶上的时候,还能听见记忆里的掌声和欢呼。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转头看向她的样子。他在台上总是发着光的,那种光不是舞台灯给的,是从他身上自己长出来的。
她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公园。公园里的银杏树比当年高了很多,叶子黄了,落了满地。她蹲下来捡了一片,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片已经枯黄的银杏叶,那是当年他捡给她的。他说“这个给你,回去做书签”。那片叶子已经脆了,碰一下就碎,但她一直留着。
她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店。咖啡店还在,老板换了人,但菜单没变。她点了一杯和他当年点的一样的拿铁,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眉。她记得他说:“咖啡不苦叫什么咖啡?”可她分明看见,他在她的那杯里加了两包糖。
她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唱片店。店里还在放昭和时代的老歌,她把每一排货架都走了一遍,手指在封套上轻轻滑过。她想,也许他某一天也来过这里,也许他们隔着一排货架擦肩而过,只是谁都没有看见谁。她在店里待了很久,直到店员过来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才摇摇头,走了出去。
她用拍立得记录着这一切——亦是回忆着曾经的过往。
照片一张一张地被她钉在酒店的床头板上,像一个小小的展览。每一张照片背后,她都写了一行字:
“剧场,2013年夏。我们在这里唱了最后一场。你在台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以为只是剧情需要。”
“银杏树,2013年秋。你在这里跟我说,你最喜欢秋天。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秋天的月亮最好看’。”
“咖啡店,2013年冬。你在这里把围巾解下来给了我。我说不用,你说‘你穿得太少了’。”
“唱片店,2013年春。你在这里买了一盘德彪西的CD,说送给我。我问为什么,你说‘因为你弹得好’。”
她每每在熟悉的街道走着,都有种老友重逢的感觉。
她偶尔也在心里暗暗想象——如果在下一个转角的街口碰到他,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是否变了模样?他们会认出对方吗?谁会率先打破尴尬,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但每一种可能里,她都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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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天已经有了一些凉意。
秋风里除了夹杂了一些发黄的落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那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阮紫艺一早就办理了退房手续,将行李寄存在前台后便出发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只化了一层淡妆。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只铃铛挂件系在了包上。
铃铛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不可否认,她的心里有很明显的紧张。而这种紧张究竟为何,她自己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阮紫艺没有婚礼邀请函。可就在昨晚,她已经想好了无数个名正言顺进入婚礼现场的方法——她想,总不会有人会在这样值得被祝福的日子里,将一个祝福者赶出婚礼现场——这等晦气的事,谁愿意做呢?
到达目的地之后,她才发现,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大门是敞开的。
门口立着一块木制的迎宾板,上面用中日双语写着一行字:
“欢迎任何为我们送上祝福的人。”
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清秀,像是新娘的笔迹。旁边画了一朵小花,简简单单的,却让人觉得温暖。
婚礼现场温馨而美丽,是很明显的西式露天婚礼。
宾客基本都已落座,亲友席脚下的草坪明显被特意打理过,是一个心型的模样。白粉色的玫瑰花将宣誓台装饰得格外充满爱意,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就连婚礼台两侧的烛台也是玫瑰的形状,珠光白色的缎带和薄纱缠绕在顶棚的吊灯上,为整个现场增添了不少浪漫气息。
一切都很美。
美得像一场梦。
当她正在为眼前的这一切所触动时,音乐声忽然响起。
熟悉的前奏让她停下了前进的步伐。
这首歌,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早年前她为一个动画片写的插曲,曲风偏温暖和柔和,从头到尾都只有她的哼鸣和一小段高音。那首曲子当时被大家运用在了各个场合——有人用它做Vlog的配乐,有人用它做告白的背景音,有人甚至在葬礼上放过。
可她自己都没有想过,它作为婚礼的背景音,竟是如此的合适。
那个旋律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像是在说——有些爱,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就已经很美了。
在音乐的主旋律出来时,只见新娘从宣誓台另一边的玻璃房子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裙摆很长,拖在草坪上,像是一片流动的云。手里捧着一小束被淡蓝色缎带捆着的精美的捧花,花朵是白色的玫瑰和浅粉色的洋桔梗,和她头上的花冠相得益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音符上。
阮紫艺立即向反方向望去。
没错,新郎已经笔挺地站在宣誓台上了。
在阮紫艺的印象里,邱哲逸总是穿着深色系的衣服——黑色、灰色、藏蓝色,从不见他穿什么明亮的颜色。所以在这一刻之前,她脑子里都一直刻画着他身着一袭墨色西装出现在婚礼现场的画面。
可没有想到的是,今天的邱哲逸身着一身淡蓝色西服,与整个会场的布置相符相称。
相比于庄严的仪式感,此刻的他却让人看到了一些少有的少年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已经三十岁了,站在那里的样子,却还像二十岁时一样,挺拔、干净、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银灰色的衬衫和胸前的暗蓝色领带,又为他增添了一些成熟的感觉。他的头发比从前长了很多,虽然明显做过造型,但快要齐肩的长度依旧明显。任谁一眼看去,都是满满的“艺术家”气息。
新娘缓缓向新郎走去,直到两人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新娘手中捆着淡蓝色缎带的捧花,与他灰蓝色的西服在此刻像是迷路的星星忽然找到了月亮般的恰当。
阮紫艺望着台上的邱哲逸,不禁打量了起来。
他的五官和外形,还依旧是她心里的模样——眉眼、鼻梁、嘴唇,每一样都没有变。只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是经历过离别和遗憾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那句话:
“她很像你。”
台上的新娘微微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她当年看他的眼神一样——带着一点崇拜,一点依赖,一点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羞涩。
司仪在台上满含笑意为一对新人证婚。
新娘大大的眼睛时不时地望向新郎,带有一丝的羞涩和甜蜜。她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像——眼睛弯弯的,脸颊鼓鼓的,像一轮满月。
阮紫艺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嫉妒。她甚至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只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本来可以是我的。
但她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是“本来可以是”。
是“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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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紫艺没有选择找一个地方落座。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树。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铃铛在包上轻轻作响。
她从包里掏出了前两天在浅草寺买的铃铛挂件,装在了他之前装信的淡蓝色信封里。她犹豫了一下,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了那片银杏叶——那片他当年捡给她的银杏叶——也放了进去。
然后,她环顾四周。
迎宾板后的签字桌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支笔和一本签名册。签名册已经写了大半,都是日文和一些英文。她翻了翻签名册,看到一页用中文写的祝福:“祝你们白头偕老。”字迹很陌生,不是他的。
她走过去,把信封放在了签名册旁边。
她没有写名字,没有留任何信息。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和白色的桌布形成了温柔的对比。
她不知道这个带有特殊意义的新婚礼物最终会不会被他看到。也许会被打扫的工作人员当垃圾丢掉,也许拿到的人因为看到上面没有署名而搁置一旁,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将这份礼物送到他的手中。
但至少,她来了。
至少,她送了。
至少,她在心里,说了一声——
“祝你幸福。”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婚礼现场。
铃铛的声音细碎地响着,渐渐地远了。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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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紫艺给自己放的假期还有大半。她顺着回忆,一个接着一个城市地走着。
她去了广州——他们在那里首演,她第一次站上大剧院的舞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在侧台等着她,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好普通,但现在想起来,那是她听过的最有力量的话。
她去了深圳——那天演出结束后,大家一起去了海边。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走了一整晚。海浪声很大,但她的耳朵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她去了大连——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他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替她挡着风。她回头看他,他说“别看,看海”。她转回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去了福州——那天下着雨,他没带伞,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顶在两个人头上。他们一起跑过那条长长的街,跑到屋檐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她去了上海——演出结束后,他说:“这里的生煎包很好吃。”然后拉着她穿过了三条巷子,找到了一家藏在弄堂深处的小店。生煎包确实很好吃,她一口气吃了四个。他看着她笑,说“你吃相真丑”。她瞪了他一眼,他又说“但是很可爱”。
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像是在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是他,每一页都是他们。
而关于那个她想要寻求的答案,也许她一早就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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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而言,就是一场错过的爱情。
她总以为自己别扭的性格不适合与人长期相处。可回想过去,他们相处的那些时光,她尤为地放松。她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假装开朗,不用变成任何不是自己的样子。她就只是她自己——那个安静的、慢热的、偶尔迟钝的阮紫艺。
而他,从来没有要求她改变过。
邱哲逸在最好的时光里,默默地改变和成就了现在的阮紫艺。
明明两个人都动过心,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可以说得清楚,却因为两个人的胆小和忌惮,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交代。
她应该一早就想到了。
这些年,每每有异性向她示好,她总习惯性地在心里将他们与他作比较。比较他们的眼睛有没有他的好看,比较他们的声音有没有他的好听,比较他们在她紧张的时候,会不会像他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如果最初的他没有那么众星捧月,如果后来的她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他们会不会少了许多阻碍?
如果他知道他每一次的搁置都是遥遥无期,如果她早一点发现自己内心奇怪的感受就是喜欢,他们会不会彼此都主动一点?
如果她在那个月圆的夜晚向他表示爱慕,他在第一次冲动叫住她的那天就向她表白,他们的故事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结局?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和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