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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秋 阮紫艺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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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写字楼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阮紫艺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她画了一个圆,又在圆旁边点了两点——看起来像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虽说在现在这个流量为王的年代出名很容易,但能做到顶流的毕竟都是极少数。我们也不求咱们这边能为公司带来多大的效益,只求能保持现在的数据,人气别下跌就好!”
李姐的声音从会议桌那头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她低着头翻看着手里的数据表,甚至懒得抬眼看一下在座的几个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让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漠。她翻页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数钞票,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阮紫艺转过身,正好看见嘉禾咬着下唇,手里的笔都快被捏断了。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会裂开。
从会议室出来,嘉禾的脸就垮了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像是要把所有的不满都踩进地板里。走廊里的同事纷纷侧目,又迅速低下头去,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每次就这么敷衍一句,好一点的赞助和推广都不给咱们,我们能靠自己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紫艺咱不理她!”嘉禾说完便撅着嘴深深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上个月我们涨粉五十万,整个公司排第三,她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别下跌’就打发了?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她知不知道?上周阿飞发着烧还在录音,小雯的眼睛都充血了,你记不记得?”
阮紫艺伸手拍了拍嘉禾的肩膀,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委屈都按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阮紫艺是某知名短视频APP的知名网红,带着五个人的小团队经营着一个原创音乐类账号,至今已经有五年了。她的视频风格偏文艺和安静,镜头里常常只有一把吉他、一束光、一张干净的脸。有时候是翻唱,有时候是原创,偶尔也会有一些生活片段——她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在厨房煮面的样子,她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在这个五花八门且浮躁的短视频浪潮里,她像是一杯放在闹市中的清茶,不争不抢,却总有人愿意为她驻足。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的路走得比别人都要艰难。那些靠跳舞、靠段子、靠猎奇内容火起来的账号,流量是她的几倍甚至几十倍。她的评论区里,最常出现的词是“治愈”和“安静”,但也有人会说“无聊”和“没意思”。
“现在的新人层出不穷,我们的关注度和点赞量能一直都处于稳定状态已经很不错了。”阮紫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嘉禾依旧在一旁叹着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她的马尾辫垂下来,搭在肩膀上,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阮紫艺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嘉禾的头发:“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告诉大家晚上我请客,地点你们挑!”
嘉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你每次都这样,一有事就请客,好像吃一顿就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似的。”
“那能解决吗?”阮紫艺歪着头看她。
“不能。”嘉禾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关上办公室的门,阮紫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间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放了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就转不开身了。墙上贴满了便签,有歌词的碎片——“风吹过你的城市”“我在黄昏等你回信”“秋天的最后一首诗”——有录音的时间安排,有嘉禾随手画的涂鸦。角落里堆着两把吉他,琴箱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弹过琴了。琴箱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琴颈,琴弦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色。
她慢慢踱步到沙发旁,整个人瞬间瘫了下来,像是一只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的猫。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她的目光穿过那片“云”,大脑渐渐变成了放空状态。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的写字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疲惫地喘息着。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也是这样的秋天,阳光也是这样透过窗户洒进来,她坐在排练室的地板上,抱着吉他,弹一首还没写完的歌。有人推门进来,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
“弹的什么?”他问。
“还没想好名字。”她答。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叫《晚秋》吧。”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浅棕色的,像秋天的琥珀。
“为什么?”
“因为现在就是晚秋。”
她后来真的把那首歌取名《晚秋》,但一直没有写完,也从来没有发表过。旋律在脑子里,歌词在笔记本上,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
咚咚咚——
敲门声来得突然,像是有人用手背急促地敲了三下。
阮紫艺猛地惊醒,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坐直身子,心脏砰砰跳着,像是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只见嘉禾胳膊肘夹着一个文件夹,手里捧着电脑,脸上带着一种“我忍不了了”的表情,急冲冲地向她走了过来。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面愤怒的旗帜。
“你怎么还这么淡定,你听说了吗?这首新歌要给夏沫枳唱了!”嘉禾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真的是过分,分明是你写的歌,凭什么给她唱?”
她说着把手里的电脑塞在阮紫艺手里,屏幕上是夏沫枳的微博主页。页面被嘉禾放大了,夏沫枳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
“夏沫枳……那个演员?”阮紫艺盯着屏幕里的照片问道。
照片上的女人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冷艳的距离感,红唇微抿,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她的微博认证写着“演员、模特”,粉丝数量是阮紫艺的二十几倍。最新一条微博是一张自拍,配文只有一个月亮的emoji,点赞已经过了百万。
阮紫艺看着那张脸,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嘉禾把文件夹摊开在桌上,动作大得差点把桌角的水杯带倒,水杯晃了晃,里面的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呐!你看,被姓李那个妖怪给卖出去了!说是因为人家刚好是这部剧的女一号,所以让人家唱了。什么狗屁理由!女一号就不能唱别的歌了?非得抢你的?”
阮紫艺拿起复印版的版权合同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纸页很新,还带着打印机余温,油墨的味道淡淡的。她的目光在条款间游移,表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合同的边角有些卷,应该是被翻了很多遍。
“其实也还好,”她放下合同,声音依然平静,“你看,作词和作曲署的不还是我的名吗?只不过原唱归人家了。这数目也不小,刚好解了咱们之后拍摄的经费问题。”
她说的是实话。这笔版权费够他们拍三支高质量的视频,够付两个月房租,够给团队每个成员发一笔不错的奖金。但她也知道,这远远不够。那些钱像是一杯水倒进了沙漠,解得了近渴,却改变不了这片土地的干涸。
嘉禾翻了个白眼,在原地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来回踱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像一首愤怒的打击乐。半晌,她忽然蹲在桌子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像是要拼命忍住什么。
“本来这个歌的版权交给公司,就是看在他们先答应将这首作为这部大制作的电影主题曲,我们就想借这次机会让你进军大银幕!”嘉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看看这几年靠主题曲火起来的歌手还少吗?像咱们这样迟早得淘汰!迟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砸在地板上的一枚钉子。
阮紫艺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她的心脏。她知道他们这个小团队这些年有多么不容易,自己这两年的创作成绩也在直线下降,靠着改编和翻唱还能保持一些人气,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次好不容易做出了一首还不错的新歌,大家都想靠这个翻一把身,奈何又出了这种事情。
她想起上周录demo的那个晚上,吉他手阿飞为了一个和弦反复录了三十几遍,手指都磨出了泡,贴了创可贴继续弹。录音师小雯熬到凌晨三点,眼睛红得像兔子,不停地揉着太阳穴。嘉禾更是整整两天没合眼,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大家都把这首歌当成了救命稻草,当成了黑暗里的一束光。
现在这束光照亮了别人。
嘉禾见阮紫艺不讲话,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把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咽回去。裙子上有坐出来的褶皱,她用手抚了几下,抚不平,索性放弃了。
“我太急了,也不该这么和你讲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还是有藏不住的心疼,“你就安心好好写歌,保持美貌,让每一次拍摄都美美的就行了,剩下的我们来。”
她说“我们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像在说:天塌了,我们替你顶着。
阮紫艺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五个人,他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她不能倒下,甚至不能露出脆弱的痕迹。这是她作为“阮紫艺”的责任,也是她一个人的孤独。
嘉禾收过电脑和文件夹便要转身出去,没走两步她忽然回过头:“呀!这个忘给你了!”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米白色的,微微有些褶皱,像是被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是什么啊?粉丝来信?”阮紫艺接过信封,比想象中要厚一点,也沉一点,摸着像是装了好几页纸。信封的纸质很好,不是那种廉价的大批量信封,而是那种专门买来的、有质感的纸张。
嘉禾摇了摇头:“应该不是,现在哪还有粉丝写信给偶像的啊,想说的话都发私信和邮箱了。小雯说看快递的标签应该是从海外邮过来的,寄件人和收件人都写了ZY,所以说让我带过来你自己拆。”
阮紫艺翻过信封,确实封面上除了两个大大的“ZY”和一行地址,什么都没有。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可以追溯身份的信息。那两个字母写得工工整整,笔迹清秀却有力,像是写字的人刻意藏起了自己的风格,却又在某个笔画里不经意地泄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ZY……”她轻声念了一遍,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像是一条鱼从水底游过,只留下一圈逐渐散去的涟漪。
“对了,我们刚才商量去隔壁商场顶楼新开的日料店,你说让我们挑的,可不许耍赖!”嘉禾抱着一堆东西看着阮紫艺,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眼神却还在试探——她怕阮紫艺还在难过。
阮紫艺心想,现在大家大概都处于低气压状态,正是应该好好涨涨士气的时候。她将手里的信封随手丢进包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既然大家手头都没什么事了,时间也差不多,那就现在去呗!”
话音刚落她便随着嘉禾一同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咔嗒一声,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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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料店开在商场顶楼,露天的位置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银杏叶的苦涩味道。
他们坐的那张桌子靠边,刚好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高楼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一顿饭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关于新歌和夏沫枳的事情。阿飞在讲他上周相亲的糗事,说他穿了一件自认为很帅的花衬衫,结果对方是个极简主义者,看到他的衬衫就说“我们不合适”,连饭都没吃就走了。小雯在分享她新养的猫有多蠢,说那猫会把头伸进杯子里喝水,然后卡住了出不来,急得喵喵叫。嘉禾在吐槽地铁上遇到的奇葩,说有人把整个身体靠在扶手上,让她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
每个人都刻意地笑着,刻意地热闹着,像是一群在暴风雨中拼命划船的人,谁都不敢停下来。笑声很大,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勉强——那种“我必须笑,不然就会哭”的勉强。
阮紫艺看着他们,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又夹杂着一点酸涩。这些人,跟了她这么多年,拿着不高的工资,熬着最深的夜,把所有的青春和热情都押在了她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欠他们的,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又不是已经下不出蛋的老母鸡了,新歌总会有的!”她举起茶杯,故作豪迈地说道。
整个桌子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的天!紫艺你说什么?”阿飞笑得差点把嘴里的三文鱼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蛋?老母鸡?”小雯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片三文鱼差点掉下来。
大家确实被她的这番话惊到了。平日里讲话轻声细语、看起来仙气飘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气的阮紫艺,居然会举出这么粗俗的例子。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人揭穿了什么秘密。
“我说紫艺啊,咱们还是好好地当个仙女吧!”嘉禾在一旁摇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着眼角。
阮紫艺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比喻不只是玩笑——她真的怕自己再也写不出好的作品了,怕自己这颗蛋已经下完了,怕自己这只老母鸡已经走到了笼子的尽头。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阿飞骑电动车走的,头盔都没戴,被嘉禾骂了一顿。小雯打车走的,上车前回头冲阮紫艺喊了一句“早点休息”。嘉禾陪阮紫艺走到路口,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你没事吧?”嘉禾终于开口。
“没事。”阮紫艺说。
“那首歌的事……”
“真的没事。”阮紫艺笑了笑,“你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我吧。”
嘉禾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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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阮紫艺回到公寓。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被她布置得很温馨。沙发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一只棕色的熊、一只鹅黄色的兔子、一只粉色的恐龙,每一只都有名字,是她一个人住的时候用来对抗孤独的。茶几上摆着一束干花,是上个月买的,已经褪了色,但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长得不算好,但还活着,其中一盆薄荷已经快死了,叶子耷拉着,她总忘记浇水。
墙上挂着一幅她在日本买的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下的樱花,色彩已经有些褪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换。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2013年,东京”。
她打开客厅的音响,随手点开了一个歌单,是那种没有歌词的纯音乐,钢琴和大提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她调到那首《晚秋》,旋律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这首歌她好久没听过了。
她脱掉外套,一头扎进了浴室。
浴霸上的热水从头顶一路向下,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水声哗哗的,外面的音乐声模模糊糊地响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闭上眼睛,让水冲刷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肩膀、自己疲惫的身体。水流过她的脖子,顺着锁骨往下,带走了这一天的疲惫和委屈。
又是熟悉的感觉。
对,孤独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它像一个老朋友,总是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准时光临。它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陪着她。有时候她觉得,孤独才是她最忠实的伴侣——它从不离开,也从不要求她变成别的样子。在孤独面前,她可以不用笑,不用坚强,不用假装什么都无所谓。
从浴室出来,她给自己冲了杯蜂蜜水,整个人瘫在了沙发里。蜂蜜水是温热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她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水滴在肩膀上,凉凉的。
忽然手机一声短促的震动。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的同时,指尖触到了那叠厚厚的信。手机屏幕上是团队里小伙伴们报平安的消息——“到家了”“晚安”“明天见”“紫艺姐早点睡”……她随手回复了“晚安”之后,才重新拿出那封信。
信封比刚才看起来更旧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摸了摸,纸张的质感很好,不是那种廉价的打印纸。
拆开外面的快递信封,里面居然还有一个更加正式且精美的信封。
淡蓝色的。
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喜欢蓝色,各种各样的蓝色——天空的蓝、大海的蓝、凌晨时分那种将亮未亮的蓝。但淡蓝色,是最让她安心的颜色,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告诉她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信封的纸质很好,摸上去有一种细腻的质感,像是上好的棉浆纸。封口处用一小块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她用指甲轻轻挑开蜡封,咔的一声,很脆。
她翻过信封,映入眼帘的四个字令她诧异了许久。
“小碗”亲启
阮紫艺盯着上面的“碗”字愣了很久。
小碗。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扇落满灰尘的门。门后是一张脸,一个声音,一段她以为早已遗忘的时光。那扇门她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久到钥匙都生了锈,久到她以为那扇门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当然知道是谁。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这样叫她。
她只是诧异——许久不见的他,怎么会寄来这样一封信?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联系了?三年?五年?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毕业到现在,快七年了。七年,足够一个细胞全部更新一遍,足够一段记忆褪色到模糊不清。
她速速拆开信封,动作急得差点把信封撕破。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在这个人人电脑手机不离手的年代,没想到这封信竟然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却不失力道,有些地方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在轻轻地发抖。纸张的背面能看出用力写字留下的凹痕,她用手指摸了摸,能摸到那些字的轮廓。
她抖了抖信封,看看还有没有遗落的东西。果然,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她拿起照片,很快便识别出了出处——大二那年去东京交流演出时,他们一起去的那家HELLO KITTY主题店。照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路人,有人举着甜筒,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对着镜头比耶。各种粉色的周边和巨大的凯蒂猫玩偶充斥在画面里,热闹得有些嘈杂。
但她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马尾辫,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那个帆布包上挂着一只铃铛,她记得,那只铃铛是他送的。
那是她。十七岁的她。
她甚至记得那天自己穿了什么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上还沾了一点冰淇淋渍。她记得那天很热,记得自己排了很久的队才买到那个限定款的杯子,记得他站在她身后,不耐烦地说“女孩子怎么都喜欢这种东西”,却在她回头的时候,手里已经举着一个同款的杯子。
她翻开那几页手写的信,认真地看了起来。
纸张很厚,像是特意挑选的。信纸的边角有一些淡淡的水渍痕迹,不知道是写字的人不小心洒了水,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信的开头,日期写在右上角,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日子。
然后是一行字:
我的小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她把信纸攥紧了一些,像是怕它被风吹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