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阶梯》演化bug

4、向上的阶梯（一）

　　魏家晋和余元波拿走各自的成果到了老妖婆宿舍。已经是傍晚的时候了，从二楼看去，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但是路灯还没亮起。外加今天是个好天气，淡墨色的天空无云，在城市严重的灯光污染还没来得及，星星的光辉难得被肉眼看见。

　　他们两个都在紧张的等待着老妖婆的反馈。她现在拿余元波的文章，在纸上不断的画着大圈和叉。从她画圈的力度就可以看出，她并不满意。

　　“你这80%都是直接抄的游戏里面的简介。剩下的20%，几乎每个句子，不是存在语法错误，就是存在单词拼写错误。还有你觉得一个新手看了之后能入门吗？” 说完就把作业扔到一边，“拿去，再翻译成中文，明天交过来。”

　　到这里魏家晋已经攥紧了拳头，浑身僵硬。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批评。

　　直到一个小时前，他都在宿舍一直刷刷的写着字，逐字逐句的翻译着。遇到不会的单词，又在词典中找不到的时候，就打开百度，输入那个单词，如果搜索结果有偏差，就再加上个“什么意思”的后缀。这招是老妖婆在手机文件中备注的，下面还有很多类似详细的提示，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老妖婆已经拿起了他的作业，并打开自己的电脑，调出原文对照看。

　　没想到她会对照原文看，魏家晋心里只发虚。翻译的很艰难，超纲的词汇太多了，他几乎是一句话，查三遍字典，一次搜索引擎。而且遇到长句式，他一点一点的拆解后，仍然不明白，甚至主谓宾都搞不清楚，只能硬着头皮上下文猜测意思。每次到这里他都会很担心，怕自己这样瞎翻译，被老妖婆发现会被骂。

　　“还不错，大致意思翻译出来了。有些小错误帮你圈出来了，还有中文的语言重新组织下，有些不通顺。”

　　听到这个评价，魏家晋都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的心情突然从阴霾变得和外面的天空一样，万里无云。有一种艰难前行，终于得到回报的喜感。原来逼迫自己完成一项本不可完成的任务是这样的感觉。

　　正当他喜悦的不行的时候，老妖婆把电脑推给他，“有贴吧账号吗？”

　　“没有。” 他到网吧除了点开游戏，什么也不干。怎么可能有这种论坛的账号。

　　“那用我的吧。把你的文章发到贴吧上去。”

　　发表自己的文章？真的可以吗？居然有一天自己可以发表长文。当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打进电脑时候，魏家晋开始有一种自己是作家的感觉。他们家几代农民，没想到有一天还有翻译写作的机会，而且整整1万3千581字的长文。他的文章内容涉及到一个完整的西方幻想世界，涉及到西方的宗教历史，涉及到游戏背后的高端技术，涉及到奖赏机制。多么的高大上。这么多的内容让他大开眼界，从来没想到一个游戏背后会牵涉到这么东西。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暴雪公司，在他心目中已经成为了一个梦幻岛一样的存在。他幻想那里全是高智商的精英，他们懂历史，懂美学，懂技术，还能涉及让人上瘾的巧妙机制，他们简直无所不能。当然访谈里面提到的技术和机制，让他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假装自己懂，闭着眼睛把英文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对照成了中文。

　　他这时感觉自己踮起脚尖，应该可以摸到了向上升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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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过了一天，他就不这么想了。贴吧下面的一条跟帖让他失眠整夜。

　　「翻译的是什么垃圾玩意，懂不懂信雅达！」

　　他攥着老妖婆的手机，她答应续借三天，让他监控贴吧的反馈。这条留言把他燃起一天的希望破了一盆冷水。

　　余元波和张乐乐洗完澡回到宿舍，开开心心的说说笑笑。一阵过后余元波发现室友一直不参与，就摸过手机，查看情况。这时候乐乐也凑过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摸过智能手机，这次终于可以尝试下，还能看见有人操作它，真的很神奇。2011那个年代，虽然智能手机也有一定使用范围了，但那是集中在一二线城市中的白领阶层，而像他们这群底层人，连普及了十几年的电脑都没有怎么摸过（除了去网吧打游戏）。这个小小的新鲜玩意，对他们来说魔力是极大的。

　　余元波也看到了那条负面评价，然后一划而过，直接到了网页底部。总共就四条留言，三条说内容不错，只有一条评价垃圾的。他不理解魏家晋为什么为此而伤心，三比一，应该算是肯定了文章呀！他又翻到他自己的文章，下面只有两条跟帖，全部是「就这也算新手入门？楼主到底玩不玩游戏？垃圾～」，顿时像吃了苍蝇，刚才的好心情全没了。

　　“能不能把手机给我玩玩？” 张乐乐在一旁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余元波，他把手机给他了。“看来这次钱姐姐又拿到奖学金了。”

　　这句话引起了魏家晋的注意，“老妖婆还是学生？” 他一直以为她是老师。

　　“对呀！她今年刚考上博士。哦，不对，是去年。现在已经1月份了。在通知书到的那天，院里还举办了一个特别盛大的庆祝会。”

　　博士，科学家的前一个步骤，她原来就是那个即将成为魏家晋遥不可及的职业的人。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和博士有交集，在他家乡的那个村子，几十个孩子只能有一个考上大学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需要锣鼓喧天庆祝一整天。那家人从此在村里扬眉吐气，可以横着走。

　　“院长说以后我上博士，也给办同样的庆祝会。”

　　“你觉得你能上博士？”

　　“为啥不能，钱姐姐都行，为什么我们不行？而且钱姐姐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

　　孩子的世界真是如此的善变，乐乐自从发现他可以玩老妖婆的手机后，再也没有叫过她老妖婆，而是十分亲密的叫她姐姐。从这个细小的变化，魏家晋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乐乐尿裤子的那天，会叛变的那么快。也理解了这十几个孩子，对老妖婆充满抱怨，但还是会乖乖听话。这不全靠老妖婆的淫威，更多是他理解老妖婆的命令是为他好，而他自己也愿意接受老妖婆的安排。一切都是基于乐乐有对未来的信心，他有信心和老妖婆一样，成为博士。

　　魏家晋在寒假课上仔细观察了老妖婆，发现她的蘑菇头不再那么难看，而她的黑框眼睛还挺凸显她的学识的。老土的衣服也不那么煞风景，她浑身散发的知识的气息，谁还会管她穿了什么。

　　不过他依旧打算不该口，依旧叫她老妖婆，谁让她曾嘲笑过他是懦夫。他要用这个难听的称呼来扎她，来表明自己是有胆量的。

　　这几天老妖婆发给了他们两个好几篇英文文章，全是关于暗黑破坏神的，从美术设计访谈，到市场推广报告。翻译难度越来越大，同时时间却给的越来越少。他们两个有时候被逼的在宿舍里跳着脚大声辱骂，不明白天天翻译这些乱七八糟的文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在宿舍里？因为不想当着老妖婆和其他人的面。他们不是不敢，而且觉得这样做没品的是自己。他们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辱骂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博士，场面会多么难堪。

　　离春节只有5天了，老妖婆的课程还没有结束。魏家晋和余元波已经被折磨的不行了，一方面是从未有过的高强度学习带来的疲劳，更重要的是贴吧里面的冷漠反应。一天的尽心工作，居然只能换来几条零星的跟帖，而且其中还有各种挑刺的。还有比什么糟蹋辛勤劳动成果更能让人丧失斗志的事情呢？

　　“我不干了！这活根本没意义！” 魏家晋跑到老妖婆宿舍，大吵着。余元波没有答应陪他一同来，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冒险，在这家福利院好好听老妖婆的话，不要管其他的，得过且过就行了。

　　老妖婆任由魏家晋大吼，没有任何反应。宣泄几嘴后，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老妖婆神情恍惚，眼睛游离，不断的咽着喉咙，根本没有以前的威风。看他停嘴后，老妖婆爬到书桌底下，在有齐腰高的书堆里翻找着。她从几乎是最底下的位置，用尽力气抽出两本来，交给他，挥手让他离开。

　　魏家晋走出门，定睛一看，《英汉翻译入门》《故事技巧——叙事性非虚构文学写作指南》。奇奇怪怪的书，和以前看的教科书差异好大。原来这世界还有除了教科书之类的其他教授知识的书，既不是小说一类的闲书，也不是思想品德一样的指导书。头一次要看书，不是为了考试，让他感觉十分的新奇。

　　他一边打开书，翻看着，一边下楼梯。一阵风掠过，是院长，她急匆匆的向着老妖婆的宿舍跑去。进门后，不到一分钟，里面爆发了哭声。魏家晋驻足朝向宿舍看去。

　　“洋洋，不要太伤心，这次没拿最高奖学金，下次努力就行哈！别哭坏了身子。”

　　“我不，我就要当第一。我那么努力了，还是输给了杨小易，我不甘心，一定要超越她。等着瞧！”

　　……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东北风不断的刮着，其中像是带有细细的小刀，擦过脸带来隐约的刺痛。魏家晋就这样站在风中，痛和冷都不算什么，静静的偷听着二楼的哭诉。大概是听足了，心满意足的迈腿走开了。

　　原来老妖婆也有输的时候！相比他，自己这点小挫折好像也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