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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与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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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廷走到书房门前,见门漏了一道缝隙,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分明记得他离开之前这门被他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他推门进去,随后将门合上,又下了道隔音结界。
“为什么不把门关好?”他边问边向案案几旁的坐榻走去。
宽大的梨木榻上,坐着一人,一手捏着一只青瓷杯,一手撑在榻中央的茶几上。
那人穿着一身玄袍,束起的长发垂在身后,脸上带着一张青色面具,只露出一双蓝色瞳孔,悠悠地对他道:“那样你才能知道我来了。”
云廷瞥了那人一眼,坐到榻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走之前温的茶还热着。
“我不是跟你说过没事不要上天衢阁。”云廷冷冷道。
那人仍旧歪歪坐着,目光在对面之人的肩头停留了一会儿,随即又回到手中的茶杯,道:“这么久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以为你出事,便上来看看。”
“如今看来,你倒还不错。”
话是好话,但云廷感觉不到这话里的一丝诚意。
“你未免管得太多。你只需做好我交代你的便是。”
“其余的,不用你管,你也没资格管。”
那人笑了一声,道:“你交给我的,我哪件没办好?你要胜过那人,我便杀了寒星,让和谈失败。”
“你要拉拢那些仙门,我便放出妖兽,让你替他们除妖。”
“你要巩固那些仙门的权威,我便让它们在人间行恶,让那些仙门光明正大地除魔卫道,采赋人间。”
“有些小仙门不自量力,我便替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们,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你说,哪件事我没有给你办好?”
云廷冷哼一声,将茶杯置在几上,道:“杀寒星,破和谈,本就是你要阻挠魔尊。你为我巩固仙族地位,我也为你找出隐匿在沧州的魔人,让你做上隐门的门主。”
“没错,你是在为我做事,难道不也是为了你自己?”
“所以,别说得你对我有多忠心,你我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
那人听着云廷的话,发出一声轻笑,道:“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的救命之恩我永远记得。”
云廷抬头看了一眼那浅蓝色的瞳孔,蓝得就像是东海的海水。
目光深处是他看不见的波涛暗涌。
他从没能在那双眼里读出什么,无论是那人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北境之外的荒原时,还是那人得偿所愿亲手毁灭和谈时,亦或是那人手起剑落取人性命之时。
畏惧,绝望,疯狂,这些情绪仿佛统统被掩藏在这双眼睛背后。
有时他也会不禁问自己,究竟当年为何会救他?
也许,真的是因为那双眼睛太过好看,令人忍不住想看多看几眼,想让那眼中的光芒永远也不要熄灭。
“随你怎么说。”云廷有些懒得搭理他。
那人饮了一口茶,稍稍坐直了身体,道:“那人回来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那人指的是朗月。
当年朗月忽然从姑射峰出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云廷也试图去找过那人,但没有任何结果。
他原以为这人一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没想到,他一出现,就让他辛辛苦苦布局了十几年的仙门势力几乎一朝瓦解。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仿佛将一腔怒意都攥在了手中,道:“你若能早日发觉那人就在北境,如今那两人的尸骨都该长埋冰雪之下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办?”
“哈哈,”那人大笑一声,道:“云廷,你可真有意思!朗月是你的眼中钉肉中刺,可不是我的,我替你把这人找了出来,你反倒埋怨起我来?”
云廷冷哼一声,道:“那还不是你蠢?玄幽伤及灵泉,本就是废人一个。你的人在北境被他骗了这么多年,让你错过了杀他最好的机会,不是吗?”
那人忽然沉默了,周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那天他收到云廷从青冥峰派出的青鸟,匆忙赶到结界处。
那里一直有赤尊的人,随时等候他的到来。
他传口信给赤尊,命他暗中跟着辰阳。
那晚,赤尊派去的人见到玄幽被辰阳打伤,一个神秘人从与归院里走了出来。
只可惜,后来辰阳升起了结界,赤尊派去的人并没有打听到更多的事。
之后,他大胆猜测玄幽根本就是伤重难愈,令赤尊杀之。
若不是朗月和黑尊他们,玄幽早就命丧在北冥山了。
云廷无视那人的怒意,道:“若不是那日辰阳去了北境,我传信于你,你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真相吧。”
眼见那人就要发怒,却在笑了一声后,道:“你不也一样?费尽心思想要找出那人,却不知他竟然藏身在北境。”
“我若是蠢,你比我更蠢。”
语气里满是嘲讽。
云廷骤然出手,一道灵力劈向那人。
那人左手一挥,将这股灵力化于半空。
那人道:“你何必动怒。我们彼此彼此,谁都好不了哪儿去,不是吗?”
云廷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
那人悠悠道:“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玄幽逃出北境,我替你杀掉几个不听话的人,就像当年一样嫁祸给他。一旦发现他们的行踪,我们就可立即杀了他们。”
那人也不管云廷听没听,自顾自说道:“后来,金玉门的人无意中发现了朗月的行踪。只可惜那个应修德自作主张,自作聪明,怕朗月将金玉门的那些破事抖出去,竟然派我的人去杀他们。”
“你说他要是知道朗月身边的那个是北境的魔尊,他还会蠢得去干这些事吗?”
云廷将茶杯重重地置在茶几上,杯中的水溅了出来。
那人说得一点也没错。
那个金玉门的应修德简直愚蠢之极。
若是应修德在得知朗月的行踪后第一时间报给他,而不是自作主张去查他身边的人,亦或是派人去杀他们,他本可联手那人在三峰发现之前就除去这二人。
那应修德不仅破坏了他的计划,居然还向他邀功,说是发现了仙族的叛徒朗月与魔尊玄幽。
那人又道:“你只好顺势推舟,让他将昭国之祸栽赃给这二人,你便有了诛杀他们二人的理由。”
“只可惜临风先于你们一步找到了他们,不仅让他们逃走了,还让他从朗月那里知道了仙门采赋的事。结果……”
云廷抬头,严厉的目光扫过对面之人,冷冷道:“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再你说一遍。”
那人的手轻轻拂去那桌上的水滴,道:“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坐以待毙。朗月出现没多久,他们姑射峰就又压过你们青冥峰。你这些年来和那些门主的往来可不要被他翻了出来。”
“否则,不要说是这个天衢阁阁主,就连你青冥峰亲传弟子的身份恐怕都保不住。”
“这些不用你提醒。”云廷狠狠道。
但他心中明白那人说得没错,朗月今日来到天衢阁证明他已经起对他起了怀疑,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且他还隐约感觉到朗月已经察觉到了云晶石的真正下落和当年寒星真正的死因。
当年那人来到清溪找到了他,许多人的命运就此被改变。
那人问了他两个问题。
一问他,希望和谈成功还是失败。
二问他,希望看到他所恨之人功成名就还是身败名裂。
那人仿佛能看透他隐藏在心底最阴暗最不堪的欲望。
他本该隐瞒或是否认,然后道貌岸然地说上一句:我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面具背后那双幽深的蓝色瞳孔凝视着他,像是天地间最清澈的海水倒映着他心中最真实的欲望,赤裸而原始。
什么道德仁义,什么黎民苍生,什么天下安宁,在如火的妒忌和汹涌的恨意面前,注定将被吞食殆尽。
他没有犹豫多久,对着那人道:“和谈绝不能成功!有我无他,有他无我!”
那人放声大笑,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中。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那人告诉他,给他们成功的希望,然后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法毁灭它,让这场和谈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
那人说要做成这些事,还需要一样东西,那就是仙族的云晶石。
对于那人知道云晶石,他一点也不奇怪。
他问那人要云晶石做什么?
那人却对他道:“我若是你,便不会问。”
他要那人保证绝不会用云晶石伤害他的师尊和青冥峰的弟子。
那人道:“我保证不会。至于其他人,我想你也不会管,是吗?”
他当然不会管。
那些人何曾将他放在眼中?既然如此,他何必还要在意他们的生死祸福。
他对那人说只有七天的时间,因为七天之后他须将云晶石交给另一人。
那人听后,却毫不在意,只是在走之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我们还真是一样的人啊!”
一样的人?他和他吗?怎么可能!
当他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满是不屑与嘲讽。
一个丧家之犬和魔族的弃徒,他怎么会和他一样?
他原以为这会是他们唯一的一次合作,却不料只是今后十多年共谋的开端。
在这些阴谋算计中,他们配合默契,无须多说,便知对方的想法。
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禁认为也许他们真的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