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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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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现在想想。林易走的那年我是可以找到他的下落的。
只可惜他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也实在无法再借晴卿打探他的消息。
也许我当时并不想找寻他。毕竟,他是那样走的。毕竟,我见了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面。
后来,多来未联系的晴卿在我去美国之前来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组织者是我们的班长,难为他还记得中途转校的我。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忘了林易。
我有些意兴阑珊。虽然本就不期盼遇见那个人,更甚者是害怕遇到那个人。
晴卿似乎知道我的心思,又或者我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她说说林易的人。她告诉我,林易跟随母亲南下去了广州。开始做生意,投资房产。
后来,我去了美国。刻意淡了和晴卿等高中同学的联系。
从此,再也不知道林易又身在何处何方。
我从美国已回来大半年,春节即到了。
我的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唯恐天下不乱。胡队还是继续撮合我和小同志。小同志还是经常干些让我莫名的事情。父母还是催我恋爱。
这个城市的生活还是如此平缓,像一条缓慢呜咽流动的河流。
初七,大清早我家的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居然是余博阳。
高高大大的他穿着件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黑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他两手提着红彤彤的几大盒子,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只是来拜年了。
我从没见过脱下警服的小同志。
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我们会约定互相拜年。
我们的关系实在无须拜年。
把他让进了屋子,老爸老妈先惊喜高兴了一翻。
然后又提议吃火锅,好不热闹。我疑心小同志这一整天都在笑,可是瞄来瞄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小同志很神秘。
吃完饭,吃完水果,聊完天。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理由了,小同志才稍微有了点起身告辞的意思。
老妈满意地说:“博阳要经常来啊!”
小同志居然忙不迭地点头。一双眼晶亮晶亮的,憨厚地笑。
我扯了件大衣披着,跟送太爷一样把他送下楼。实话说,我心里还是觉得他是不速之客。只是不怎么讨厌罢了。
这些年我对男人不喜欢也不讨厌。
他也是其中一个。
沿着小区的路走到门口,我才发现他是骑单车来的。
下雪的天。
“有没有戴手套?”我搓搓手。
他笑(比认识他的前几个月加起来笑得都多),在手心中哈了两口热气。白白的气体在他的唇和他的眼睛中散开。他的微笑沉默让我更不安。
“这样没有用……”我笑,“等我把我老爸的手套拿来给你。”
“不用了。”
我抬眼看他,又看看正在慢慢飘着雪花的天空。雪花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踱上了暗黄的颜色,有时会泛着晶莹的光。路边有个深绿色的邮箱,顶上一层厚厚的银白的积雪,像是一顶帽子。
我坚持跑上楼拿来老爸厚厚的皮手套。下来时他已经骑在了车上,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细长。眼窝处有深深地暗影,嘴角下面也是。
我递给他手套。他戴上。试了试车把手。
“快回去吧!外面冷!”我说。
他眯着眼看我。
——你为什么会回来?
——哦,想陪在爸妈身边。
——是么……那还会走吗?
——走去哪里?
——去别的地方。也就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
——不会。
我说的坚定,他听闻一愣。
——那就好。
——嗯。
——早点回去吧。
——榛榛,明天来我家好吗?明天是我最后一天假。
——为什么……
——我和爸爸在家等你。
说罢,他就把大衣帽子往头上一掀,蹬着车飞快离开。
我站在雪地中。雪渐渐大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呢……
初八早晨。我家的门铃又哇啦啦唱着歌。
我拿着根油条去开门。
门外,又是余博阳同志。
“榛榛,我来接你了。”
我没反应过来。关键是我现在还穿着睡衣吃油条喝稀粥呢。
他看了我的样子,面上一红。没有我的邀请也不好进门。倒是我妈听见声响赶紧把他迎进来。
我迷迷糊糊换完衣服。走出去一看,他正乐滋滋坐在餐桌上喝稀粥。
“我准备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很礼貌地对我爸妈说:“我和榛榛先走了,改天我再来看你们。”
我爸妈甚是欢喜地看着我俩。
走下楼我才记着问:“骑车去么?”
他神秘地摇摇头,带我去了地下车库。在一辆尼桑前停住了脚步。打开车门,示意我上去。
“你借的车?”
“我买的。”
我哑然。
“买了大半年,一直没人坐。”
小同志最近话多了些,笑容也时不时呈现在脸上。
就是,还是让人觉得费解。
就这样,春假的最后两天,我和小同志互相串了门子。
这两天发生的事,以及发生的原因,我和小同志都刻意绕开没有提。这种感觉很卑鄙,但却也将我和他之间的平静维持到上班后的两三天。
当我拖着懒散的步子再次前往所里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大家对我的态度那叫个突变。
以前因为工作的原因,大家待我客客气气的。这几天上上下下看见我似乎都欢喜的不得了,只差敲锣打鼓了。
小同志不再骑单车上下班,时常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等我采访完送我回报社。
有时候也来报社接我。
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家蹭饭。
送了我爸一张按摩椅。我妈有点吃味。
然后他又送了我妈一件皮大衣。
他开始经常在我耳边念叨,劝我不要一个人常呆在安化。
虽然他已经把我的门窗强行换成了超级防盗的那种……
一个月后我再也忍受不了他对我生活的干预,找他摊牌。
摊牌的时机不对,他正在出任务,我跟在他旁边。
那个任务是银行抢劫案,两个抢匪据说是带枪的,挟着七八个人质。其中一个人质偷空报了警。
他严禁我跟来。我说我是记者,不跟着你们,我自己也会自己往上凑的。他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握枪。表情很严肃。
“我再说一边,不要跟过来!”
可连胡队也没反对我跟着。他们十几个警察荷枪实弹守着两个经验不足的抢匪,可能也没觉得有什么太危险。
而他就一个劲反对。
我气:“余博阳,你凭什么管我!”
他脸青一阵白一阵。
“我必须管你!”他压低声音吼我。
“你是我的谁谁谁啊!”
“蒲榛榛!”他瞪大眼。
我扬下巴示威。
“别闹!”他一顿,“你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
说完这句话,他和其他几个人一同轻手轻脚潜往银行门口。我只能留在后面,这是我被允许的最大活动范围。
我听见喊话还在继续,他和其他人在用手势交谈。
我看见胡队的脸在听对讲机的时候僵硬的一下。眼神扫向小同志那一边。
“怎么了?”我问旁边的小李。
“估计人质里有内应。不好办。”
怎么这么棘手。
我焦虑地看着前方。人质里有内应,那救援与抓捕行动就如同被上了锁链无法正常施展。现在关键是将内应辨识出来,可是这也非常困难。
我和其他人一样心急如焚。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忙着疏散的警察也无能为力,只能勉强维持秩序。
我看着胡队神色凝重地指挥着行动。
“说什么?”我问。
“歹徒说要交换人质。”
“什么意思?”
“他们想保内应出去。内应很重要,估计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我想胡队会答应的。”
“只要我们知道了内应的存在,交换是肯定会进行的。”说罢,他朝人群中看一眼,“只是人群中说不定还隐藏着他们的人,内应一出来,借着混乱东西就转手了。”
“但还是保住人质要紧。”我看表,已经僵持了快两个小时。
歹徒的耐性也许快磨没了。他们着急送内应出去。
有什么办法……
我远远看见小同志在脱防弹背心。
他在干什么?
脱完背心,和他卸下的手枪一起,扔到了里面。
不会吧。我焦急地看胡队。面不改色,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关切。
我们目送着小同志举起双手,走了进去。
“为什么是他?”我问小李。
“歹徒对我们很熟悉,指明要博阳。”
我怀着疑问看着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质走了出来。每出来一个都被马上带走,显然是接受检查去了。
以这种检查法,内应是没有办法将东西带出来的。
这一点歹徒不会想不到……
我和小李似乎是同时想到了这一层,互相紧张地对望一眼——根本没有内应!一切都是烟雾弹!
他们的目标是余博阳!
可这又是为什么!大家都焦急万分。
透过玻璃窗依稀可以看见小同志缓慢地走向歹徒。当最后一个人质被警方接手带走后,他扬起头朝我们这边苦涩一笑。
显然他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我想靠近胡队,但小李却死死拉住我。
“余博阳不会有事,相信我。”
我想点头,顿时又觉得无力。我想起他离开时那句又失望又愤怒的话——“你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其实我一直知道,就是不愿意承认。
没时间冒眼泪,我努力睁大眼看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一名歹徒警觉地将钞票一叠叠绑到身上,另一名歹徒则和余博阳在谈话。他的枪始终没有离开余博阳的太阳穴。
胡队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两名绑匪一前一后准备出门。突然又停住了。
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我看见一小队人悄悄往另一个方向潜去。
顿时枪声大作。
所有的人都往门口涌去。群众被吓地往回跑。我呆立原地。
“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
救谁?
我慌忙往前跑。
营业厅里面的地板上有斑斑血迹。
我着急在黑压压的制服里寻找,期望能找到熟悉的,高高大大,时常瞪着圆眼的小同志。
可是他并不在。
两名歹徒被四五个人押在地上,一群人围着另一个地方。
是小同志,缩在地上,手捂着胸口。
我跑上前去,担架也这时候冲了进来。
他还挣着眼,看见我,微微一笑:“别担心。”
我麻木地跟着担架往外走,他另一只手在担架外耷拉着。我上前几步去握住。
“我刚才把歹徒一个过肩摔呢……”
他说。
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