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静海 ...
-
又是深夜。
我习惯在深夜写稿,发给编辑,然后揉着疼痛的太阳穴,爬上床睡觉。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编辑来电话催,快起来,稿子有地方要改。
睡不到两个小时,又得晃悠悠爬起来。
我的日子就在折腾自己中渡过。父母有劝过我去别的地方发展,主编也有时若有若无地提一句,你那样的文凭,怎么舍得回来。
是啊,为什么回来呢。
并不是为了父母给我安排的相亲。
可恨前几天,胡队打电话给我,居然以我跑的业务相要挟,逼我同意和他介绍的人相亲。
到了饭店,进了包厢。打开门一看两个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厅里,大红的桌布印在他们脸上,一个促狭,一个尴尬。
那一个尴尬地搓着双手的男人,居然是周显国案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小同志。
胡队起身介绍。
“蒲榛榛”。
“余博杨”。
我们不相信一样互剐了一眼,勉强公事化一笑。
一顿饭,味同嚼蜡。小同志话少,胡队是个大老粗,制造出来的话题只能让他自己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包厢中,越发冷清。到后来,为了场面上不太难看,也为了保住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线,我只得自己开始找话题撬开小同志的嘴。
结果,包厢还是冷清如初。
我觉得连自己的假笑都能听得到声音。
胡队想走,但又担心他前脚一走,我们俩后脚就会开溜。所以一直硬撑着在一旁抽烟。
“不就吃顿饭,弄得我好像拐卖你们似的。说是拐卖吧,我还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们呢!”他唠叨两句。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嗯”、“呀”的小同志终于口吐莲花:“我来买单。”
胡队气得差点没把手中的泸州老窖泼他身上。
我急忙劝阻,拉过胡队胡扯,自己把酒杯满前去敬他。
真是遭罪。
我和胡队刚一杯酒下肚,又听他在一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女人还喝这么多酒。”
……我,我——
真想把刚满上的酒泼他身上。
这场相亲宴不欢而散。
胡队的意思是让小同志送我回去,哪知道他抢先一步拦了的士逃命样的绝尘而去。留下胡队和我面面相觑。
胡队把车留在饭店的车库,和我沿着马路往回走。
喝了酒,风一吹清醒了几分。胡队神情还是有些迷离,我想是我们拂了他的好意,故而十分抱歉地找些话说。
“博阳是我的儿子。”他叹气。
我愣住了。
“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就离婚了,他一直跟着妈妈,也跟着他妈姓。”
从胡队那磕磕绊绊不甚连贯的讲述中我知道,余博阳妈妈在一年前去世了,因为大学上的警校,便分来这一区的派出所工作。顶头上司就是他二十几年来都不怎么熟悉的老爸。
“原来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还经常胡大哥胡大哥样的叫你呢。”
胡队一笑,“我真希望你能改个称呼。”
……
我猛然想起那天我无意中叫胡队“大哥”时,小同志脸上那叫个震惊。
回到家,打开电脑写稿之前我还是习惯性地Google林易。
但大量的消息就等于没消息。更何况,他是真的从七年前就没了消息。
我还记得,高一时我们班流行一个据说很灵的姓名测试游戏。也就是通过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和想测试的人的姓名首字母,通过一系列演算,得出自己和对方的缘分深浅。
那个时侯年少。缘分这两个次意味太多。漫漫人生路,只有那个时候才会真心相信有一个会会陪你一起走到老。于是大家对此乐此不疲。
我当时的死党叫李奕。首字母和林易一样。
拿着“LY”和“PZZ”,我算了半天居然绝望地发现,缘分指数居然低得可怜。
那时候想,我和她这么好,怎么可能缘分这么短浅呢?
而和他呢,我顿时有些绝望。
结果,所有我不愿意相信的都发生了。林易在高二上学期退学离校,我也在下学期转到了另一所高中。从此之后,我竟然真的,没有再见过这两个人。
最近常常睡不好觉。
自周显国那件谋杀案后,市里居然一时又多了几桩团体盗窃案和□□案。我深夜回家写完稿,常常是偷空睡觉还却因头疼难以入眠。
偶尔的睡眠中,林易总会入梦。
自从我三年前留学去美国,近两年这件事情的概率已经少了很多。
在梦里他没说话,穿着黑色大衣背对着我坐着。他脖子上围着灰白格子的大围巾,从侧面可见他瘦削的脸颊。我心疼,觉得他的脸颊瘦的像老师们批改试卷时那生硬的、力透纸背的红勾。
他始终没有转过投来。
我通过回忆努力勾画他的脸,徒劳无功。每当我靠近,画面又会转到不相关的地方。转回来时,我离他还是很远很远。
我无法解释这梦的因由。
却不知哪般的,我觉得自己有预感即将要见到他。
也许就在我睡醒推开窗的时候,他就从楼下走过,拿着塑料袋子,从超市回来。他也许会看见推开窗的我,朝我笑。
我鬼使神差地去推窗。外面只有漆黑的夜,还有烧烤摊小贩三三两两地来回收摊。
“放去那里”。
“哎,别忘了那个……放稳当啦……”
最近一次的入室抢劫案是小同志负责的,我和他又难免碰头了几次。他见我仍是初见时的硬邦邦,说话也简短如初——“请坐!”“好了,情况就是这样。”
原先印象中还挺可爱斯文的脸,现在变得跟阎罗差不太多。后来每次遇上他办的案子,我总是叫苦不迭,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这次抢劫案很快立案侦破,我神经一松懈,跟身边的小同志开玩笑:“你还比我小一岁,可我怎么感觉自己老被你镇压着。”
话一说完本来还较轻松地气氛又顿时冰冻了。
他横了我一眼,默不作声踱出门去。
旁边的闲来无事在他办公室串门的周副队凑上前来解释:“他性格就这样,听他爸爸说,他很少和女孩儿相处。从小到大,连个恋爱都没谈过。”
我好奇地看着门外。小同志虽然性格凶了点,但从外表看绝对是帅气的有为男青年啊,何况又干了这么一个让女生觉得有安全感的职业。交女友,不应该有问题吧。
我和周副队说笑一阵,出了门想回报社。正值下班高峰期,的士难打,我就在大门口的十字路口左右转悠碰运气。
“去哪儿?”一个冷冰冰又干脆的声音从我身后砸来。
我转身,单脚着地支着单车的好心人,居然是余博阳小同志。
他的脸上没看出半天乐于助人的热情,依旧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冷冰冰。
管他,再不回去报社交稿,我又该挨骂了。我连蹦带跳上了他的车,车身一晃,他又迅速稳住。
看来是经常骑单车上下班了。
“去报社。”我也尽量简短地说,手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他的背猛然僵直。
我想起周副队说的他不会和女孩儿相处的话来,心里居然有恶作剧的快活。更加紧紧地抓住他的腰不放。
结果他的背僵了一路。
却也没让我放手。
其实我自己知道,我从小也是,不知如何与男生相处的。
自此一役,我终于找到了小同志严肃交流中的小乐趣——迫使他接受和我交流,迫使他多开口说话。
这件事情也有了帮手,胡队那天看见小同志送我回报社后,边威逼利诱他继续送我。我自然十分乐得看他皱眉努力克制自己的样子。再说,也省了许多打车钱。
林易并非应了我的预感出现。
我的生活还是在偷盗、抢劫、斗殴等事件上消磨。每两天去一次胡队他们派出所的频率,也让所里人打趣我其实是在他们那里上班的。
实在不易,我一个小记者居然和供职于国家暴力机器的人相处如此融洽。
这里面居然也包括了别扭的小同志。
漫漫回家路上,我们不得不开始找话说。他开始问我的工作,我们也聊些案件的问题,他也会向我抱怨媒体造成他们警队压力太大。
后来我们也聊到了生活。感情上的问题被刻意绕了过去。那顿惨淡的相亲宴仍让我们心有余悸。
小同志其实挺随和,虽然才二十五岁,但职业的磨砺又让他有了几分同龄人不曾有的沉稳和干练。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性地等他下班送我回报社,或是直接回家。他有时下班后也在办公室坐着翻翻文件,等我下班,然后一起回家。
一路上我们有时会一起去逛个超市,又有可能是看见路边摊了索性坐下来吃。有时候是我看见商场打折,软磨硬泡拖着他去逛商场。
我父母楼下有个水果摊,有一天我上楼前小同志拉住我胡乱塞了些水果让我提上去。我很惊异地问他干嘛呢,他抿着嘴,圆圆的眼睛垂着,吞吞吐吐——“拿上去吃吧!”然后跨上车一溜烟跑了。
他倒是跑了,水果钱留给我付。
我从此怀疑小同志对我还是有些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