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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风中 往事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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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机械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虽然她才是受害者。
“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
徐青章无意识地喃喃,虽然错不在他。
纠结弥漫的悔意如蛛网在他心头蔓延,将他紧紧地缠绕,并且越缠越紧,将他胸膛里仅剩的空气全部挤出,又把他的口鼻全部黏住,他张大嘴巴,却吸不到一丝空气,那是一种极缓慢而痛苦的死亡方式。
“怀月!”叶凝霜大喊出声,她想叫怀月冷静一点,却在张口之后说不出半点劝阻的话。
她已经承受很多了,自己又怎么能再去苛责她。
幻境之中,徐青章的魂魄升腾而起,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马上又要变回最初的画面,这是他的执念,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打从怀月被抢走那一天起,他就注定陷入这无限的循环之中,感受无尽的懊悔,无法逃脱,逃脱不了。
可当他的魂魄刚刚升起,怀月便挣开叶凝霜,飞到他的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徐青章无力又颓唐,任由幻境中的妖力将自己拉扯,他的身形在一次次的力量对抗中扭曲变形,他就是风中的一片枯叶,任风带着他四处飘摇,直到他的手被人拉住。
他呆滞的脸上微微一动,抬起脸,看到了那张近乎不可能出现的容颜。
下意识的,他抬起手,轻抚对方的面颊,指尖的肌肤和自己一样苍白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呵……”
他们看着对方,第一件事,居然是笑。只是这抹笑中,含着太多太多,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清,是追悔莫及,是满腔怨恨,还是无可奈何……
死了……死了……一切便了了……
在一片死寂中,叶凝霜沉静的声音幽幽响起。
“这不是你们的错。”
短短的时间内,她脑海中曾闪过无数劝慰的话,却觉得没有任何一句比这句话分量更重。
怀月无神的眼睛微微睁大,枯槁憔悴的面容悄然回转,空洞洞的双眼对上叶凝霜:“可是所有人都说我错了,他们说我不知羞耻,说我不知好歹,说我心机狠毒,说我无颜面对家人……”
她细数着一句句嘲讽的话,她还记得那个场景,她被好多人围住,他们的面容大多已经扭曲不堪,但她却能清晰地记住他们一张一合的嘴,以及从里面吐出的刺耳的话语。
这些话如毒针一般,刺入了她的耳朵,在她身体中游移,从四肢百骸慢慢移动到心脏,将那颗恐惧战栗、瑟瑟发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即便徐青章极力捂住她的耳朵,带她舍命狂奔,去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幽绝之处,帮她隔绝外人的一切接触,她的耳边还是嗡嗡地响着人说话的声音。
害怕、害怕、害怕……
她害怕见到外人,也害怕见到家人。
害怕、害怕、害怕……
每当夜深人静,她一闭眼脑海中就全都是摇晃的人影,他们都掐着她的脖子,跟她说: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
“崔修元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于你,当街众人哪个没有看清,人人都看清了,但人人都不敢出手相助,甚至不敢出言指责于他,这是为何?”
“……”
“因为他们懦弱,他们不敢触怒崔修元,与他这个豪门公子相比,你们就显得那么软弱可欺,人心是有恶的,想看好人下水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不敢职责崔修元,就将发泄的怨气转向你。”
叶凝霜皱眉沉声道:“你的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自然是越曲折,越离奇越好,这样才够跌宕,才够有趣。”
“他们在乎的可不是你,你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素材,任他们创作的故事,他们比的是谁的故事讲得好听,讲得精彩,谁的故事最能调动人的情绪,让喝的面色涨红的人高声叫好,最好一波三折,听得叫人大骂奸夫□□。”
“不骂崔修元,反来骂你守不住贞洁,当真是本末倒置,什么叫贞洁,你在路上被崔修元调戏了,哪只手被碰到了就砍哪只手,哪只耳朵听到了就割哪只耳朵,这叫贞洁?或是等他强迫你,你殊死反抗,反抗地越剧烈,死相越惨,便越贞洁,哪怕是你没死,你也失了贞洁,这样的贞洁烈女,除了书上,你见过几个还活着的?”
“他们也不是不骂崔修元,只是不敢骂罢了,崔修永残害你们的时候,他们不敢出声,等你们反过来控诉崔修元的时候,他们便一个个冒了出来,正是因为他们受害惯了,只知引颈受戮,他们也并不是看不惯崔修元作恶,他们只是恨作恶的不是自己。”
叶凝霜嗤之以鼻道:“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瞧怀月表情稍有松动,她继而说道:“你也无需伤心自己拖累了家人,你的家人都是疼惜你的,正因为你们互相体谅,他们才愿意为你挡下外界的风言风语,你也对牵连了他们心怀愧疚,你们之间,不必说抱歉,与其说抱歉,不如说感谢,感谢他们在流言蜚语中依然能互相帮助。”
已经说了这么多了,可叶凝霜还觉得说的不够,他们已经听够外人的风言风语,那听听她的话又有何妨?
“崔修元那种纨绔,最是欺软怕硬,他是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的,他太会推卸责任,而你又太会给自己揽责,真正应该反思的人,是他,不是你。”
“真要给各种原因分个主次轻重……那都是用来警示后人、让这种事不要再犯的,而不是用来按着你的头说你也错的。”
叶凝霜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有什么错?崔修元动手调戏在先,你出声反抗在后,又不是你勾引了他来。你不过是走在路上罢了!哪怕他们说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青天白日地走在路上,哪里知道这熙熙攘攘的街道居然是什么危墙?”
她的声音在这虚幻的空间内来回激荡,一声声直击怀月的心田。
怀月等了这些话太久太久,她无数次幻想过有人能伸出手来拉自己一把,将自己拖离这无边地狱,却没想到,直到死后,自己才听到这些话。
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她不知道,种种酸涩的情绪在心间缭绕,她的一颗心被挤压到极限,早已失去了生机,而现在她好像感觉,它又重新跳动了一下。
她感到一只手拂过她的眼角,转过头,见徐青章默默地看着她,他的手在她眼角轻抚,替她拭去那滴不存在的泪水。这滴泪,虽无声无息,却能为他所见,为他所知。
徐青章托起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似是再也不会松开那样。
他轻声道:“走吧,就我和你。”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让怀月失声,她深吸了几口气,方才郑重回答。
“好。”
“等等,你们要走吗?”叶凝霜没料到他们竟然生了去意,立刻急道,“可是你还没见到小师弟。”
怀月眼中的阴郁逐渐消散,眉目舒展开来,柔柔地望着叶凝霜:“叶姑娘,我……恐怕不能陪你继续走了……”
“什……”叶凝霜话还未说完,便见怀月两人的躯体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就像是天边的海市蜃楼,他们曾经存在,可现在只剩下一个虚幻的投影,怀月苦笑道:“我太累了……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见此情景,叶凝霜才知怀月的魂魄经历过这么多刺激,已然濒临崩溃,是留不住的了。
“叶姑娘,我要提醒你,狐妖她现在很危险,我也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她吞噬越多人,融合越多记忆,脑海中便越混沌,我曾经与她融合,却被吐了出来,我经历过她混乱的感受,是黑气,是那抹黑气在作祟,它在诱惑狐妖吃掉更多的人。”
怀月轻轻皱了一下眉,神情有些复杂道:“狐妖她至情至性,叶姑娘你若能降住她,一定不要让别人离她太近,也不要太疏远她。”
“为什么?”叶凝霜问道。
怀月默了一默:“狐妖所做一切,皆为一个情字,只怕到时伤人伤己,不得善终……”
说完这些,怀月的身体已然呈现透明的状态,她微微一笑,连声音也开始虚幻起来:“怀星……只能拜托你了,请替我向他说一声……”
“对不起,我不能再继续陪你了,原谅姐姐吧……”
这最后一句话满含歉意,深藏爱意,带着深深的叹息,最终飘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