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养成计划》一叶舟轻逝

54、燕子双飞去（五） 不负相思意

　　“不要担心，语燕。”
　　他轻声说道，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柔。
　　李语燕怔怔看着他，好像读懂了他的意思，眼眶瞬时红了。
　　“我不需要你这样！”她试图板起脸，用平时的语气去威喝自己这个一向懦弱的小跟班，可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滚落，“尹越泽！我命令你！回去！”
　　尹越泽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苦涩，他微叹一口气：“对不起，语燕，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叶凝霜站在他俩中间，顿觉有些不自在，阴阳怪气道：“你们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啊，可是当着我这个未来夫君的面跟别的男人说这么多话，是不是有些不太好啊？”
　　李语燕含着泪狠瞪了她一下，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对他怎么样，我不会放过你的！”
　　叶凝霜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尹越泽的脸上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恐惧，他从容地行了一礼，道：“无论输赢，我都希望你能善待语燕。”
　　叶凝霜抿着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尹越泽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更能查觉到她的神识在自己身体上扫过，将自己探查得清清楚楚。
　　他深知自己无法抵抗，也就不抵抗了，任由叶凝霜探查。
　　“筑基后期……”叶凝霜已然知晓了他的修为，嘴角顿时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你不觉得你跟我打，有点可笑吗？”
　　确实，他只是一个筑基而已，在渡劫期面前连提鞋都不够，若是叶凝霜生气了，一个手指头就可以碾死他。
　　尹越泽也知道这点，或者说，他就是来送死的。
　　“既然上台了，就是要比试的，请吧。”
　　“你认真的？”
　　李语燕惊恐地发现叶凝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股摄人的寒气从身边这个俊逸青年的身上散发出来，让她忍不住战栗。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小姐终于害怕了，她拼命冲尹越泽摇头，可尹越泽早已打定主意，坚定的目光不带一丝动摇，拔剑向叶凝霜冲来。
　　在叶凝霜看来，他的攻击疲软又无力，简直有些可笑。
　　她悠闲地打了个哈欠，另一只手还抓着李语燕，身体纹丝不动，只是在尹越泽快到身前时忽的一脚踹出。
　　她的动作快到旁人几乎看不到，只听“嘭”的一声，尹越泽就直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虽然尹越泽会落败本就是意料之中，但这落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台下众人都愣了一下，半晌才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声。
　　将李语燕的哭声完全掩盖住。
　　耳边尽是叫好之声，李语燕张着嘴，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大叫着，喉咙近乎嘶哑。
　　地上，尹越泽的剑断成了两节，他的胸口也可怕地凹陷下去，他张开嘴，勉强喘了两口气，强忍着胸中的剧痛，费力地撑起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叶凝霜冷眼斜睨：“看在我们刚才说过话的份上，我想提醒你一句，本公子今天心情好，你要走的话现在就走，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可你要是执迷不悟，我不保证接下来你能活多久。”
　　尹越泽刚想开口，就有一道刺目的血液自唇角留下，他没有在意，拿袖子胡乱擦了擦。
　　“没事的，再来。”
　　他忍了一辈子的血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激发出来了，他就像一个木偶，不知疲倦地起身，被踹飞，再起身，再被踹飞，提着他的便是心中那一缕不灭的情丝。
　　他身上的衣物都是完好的，可里面却渗出很多血，将他的衣服浸润，染得血红刺目。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再次飞了出去，这次他没能再起来，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
　　胸前同一个位置，已经从微微凹陷，变成凹陷进去一大块，常人看到都会心惊胆战，知道他命不久矣。
　　他费力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声音，嘴里渗出血沫，他却全然不知，眼瞳正在涣散，他看向苍蓝的天空，眼前忽然浮现一些画面。
　　那是少年时和李语燕天南地北到处跑的景象，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那么多烦恼，也没有那么多束缚，只是两颗纯粹的心碰撞在一起罢了。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最终的结果会是这样……
　　“你这个混蛋！”
　　忽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抽噎。
　　滚烫的热泪滴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涣散的目光再次凝聚。
　　“语燕？”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俏脸，不由张了张嘴，可刚发出一点声音，他就忍不住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呕了出来。
　　“别说话了！别说话了！”
　　李语燕不知何时从叶凝霜手里挣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尹越泽身边。
　　她紧紧抱着他，从怀里拿出上好的丹药，试图喂他吃进去，可尹越泽现在虚弱至极，已经无力自己吞咽了，丹药进了嘴里，只能从另一边滚出来。
　　尹越泽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几乎摄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李语燕眼前一片血红，她跪在血泊中，冰凉的指尖有些发麻，连丹药都拿不稳，她抬起手在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试图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手还是忍不住颤抖。
　　眼见尹越泽还是吞不下去，李语燕咬了咬牙，她把直接丹药倒进了嘴里，一俯身，堵住了尹越泽的唇。
　　“！”
　　尹越泽的眼睛微微张大，瞳孔不断震颤。霎时间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只能感觉到唇上那惊人的柔软，下意识地迎合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吻。
　　他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咽下了一颗丹药。
　　只是这一颗还不够，李语燕放心不下，又给他送了好几颗进去，尹越泽已经不会动了，都呆愣愣地吞了。
　　台上台下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嫌大，他们都害怕地盯着台上的叶凝霜，她面色阴沉得可怕，吓得众人都不敢说话，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被她迁怒，一掌击杀。
　　不知多久过去，李语燕终于停下了动作，一瓶丹药喂完，她却悲哀地发现，尹越泽的生命气息正在急速下降，无论什么灵丹妙药似乎都救不了他了。
　　这一刻，她反而冷静下来了，她紧紧抱住尹越泽，将下巴放在他发顶。
　　李语燕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你就是来寻死的对不对？”
　　尹越泽默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叶凝霜看着他的样子，也有些动容，但她仍不忘自己的使命，开口提点道：“你很勇敢，只是这勇气，来得太迟了。”
　　“太迟了吗？”尹越泽面如死灰，虚弱地笑了笑，血沫从他嘴角流出，他自嘲般道，“我只是一个出身平平，天资平平的普通人，很多时候，现实不允许我有太多的勇气。”
　　他身上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下降，意识逐渐模糊，他喃喃着说出了最后一个要求：“我只求你……求你……不要怠慢她……”
　　叶凝霜眼神微动，抬眼便对上了李语燕的眼神，那荒漠一般死寂的眼神。在尹越泽看不到的地方，李语燕的唇无声地动了。
　　求……求……你……
　　叶凝霜通过口型，看出了她的话。
　　她默了一下，缓缓点头。尹越泽眼睛微微一亮，接着便失去了光彩，脸上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的手颓然放下，昭示着生命的逝去。
　　他死了，死在李语燕怀里。
　　李语燕扶着他的背，让他轻轻躺在地上，动作轻柔至极。
　　只是这种轻柔与她平时跳脱的性格完全不同，看了反而令人心惊。
　　李江柏率先看出不对，立时出声道：“妹妹！你不要做傻事！”
　　他又对叶凝霜恳求道：“这位大人，我妹妹不懂事，触怒了您，我替她赔不是，有什么错我替她担着，只求您饶她一命！”
　　在李江柏看来，不论这位渡劫期强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参加群英会的，刚才的事情都已经让他颜面扫地，承受他的怒火几乎是必然的事，但他只求自己妹妹能活下来，为此他愿意承受一切代价。
　　真是巧合，叶凝霜与他们初见时，是尹越泽、李语燕替李江柏道歉，现在反而是李江柏替他们两个道歉。
　　“哥哥，不必了……”李语燕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你闭嘴！”李江柏暴喝一声，额上青筋隐现。
　　“不，让她说下去。”叶凝霜漠然出声。
　　有了她发话，李江柏不敢再言。
　　李语燕站了起来，面向李家看台，准确的说，是面向李江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今天李家来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其中并没有她的父母在内，她看着李江柏苍白的脸，眼神中尽是敬爱之情。
　　她知道，虽然他们吵吵闹闹，但他们之间是割舍不下的亲情。
　　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她俯下身，对着哥哥磕了三个头，轻声道：“哥哥，告诉爹娘，我今生不能孝顺他们，是我的错，来生……来生我再……”
　　“傻丫头……”李江柏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很想冲过去，可身体却被其他李家人死死按住，只能枯坐在这里。
　　说完这些，李语燕又朗声道：“我李语燕今日得觅良缘，只可惜时间仓促，来不及拜天地，拜父母，就请大家做个见证，我，李语燕，和尹越泽结为夫妇，从此离开李家，不再是李家的人了。”
　　她的声音远远扩散出去，滚滚声浪震得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与尹越泽结缘，是她最初的目的。
　　而脱离李家，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这也就意味着，她要独自一人承受叶凝霜的怒火，不与李家有任何干系。
　　事到如今，众人对李语燕的结局都隐隐有了预感，但当她真的说出这种话，还是忍不住心头震撼。
　　虽然李小姐不是想象中温柔娇媚的世家小姐，但现在这个意气用事、强横狡黠的李语燕却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让人忍不住产生敬意。
　　这李小姐当真是来的清楚，去的明白。
　　李语燕又转过头，面对叶凝霜，重新叩首三下，恭敬道：“这位大人，很抱歉，我不能嫁给您，但是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话刚说完，台上寒光一闪，李语燕竟是捡起了地上尹越泽留下的断刃，插进了腹中。
　　众人都被她的行为震撼了，李语燕嘴边淌下血来，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大人，我的命给你，放过李家，可我的魂不能给你。”
　　她脚步踉跄，跌在血泊里，跌在尹越泽身旁，她侧着身缓缓躺下，将脑袋疲惫地靠在地上。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尹越泽的侧脸，他安静地闭着眼睛，那张温柔隐忍的面庞一如往常，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李语燕眼中含泪，缓缓露出一个明媚的的笑容，霎时间便如桃花含露，凄美又决绝。
　　她伸出手指，在尹越泽的眉目间轻轻划过。
　　“只愿……”
　　“君心似我心……”
　　“定……”
　　“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