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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领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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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远分派奖品,郭子拿着手绘佛经,对着藏文显得新鲜。
“写啥呢?”
常邱怒了,“俺爹送我出去学的是商学院,不是喇嘛院!”
郭子就切,想,那洋墨水也没喝出多大名堂。
“是小乘佛教的欢度国。”曾遥遥见识广博,心中惋惜。
“说是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佛祖释迦牟尼圆寂,未来佛升天兜宫,下华林龙园树下讲法。渡终生,解怨灵。”
左御安不说话,看着扎布伦木寺的图腾,觉得和绿菊青瓷相衬无比。
抗铮斜斜地睇了一眼,摸了摸御安的短发,轻声说:“等入冬了那土冻结实来了,咱也去蚌哲寺。”
左御安摇摇头,“闹腾,去贝库阔湖。”
抗铮笑了起来。一贯清冷的神色竟然有种艳丽的感觉。
“不着急,十二月咱就去。”
“嗯。”
赵江石起身,常邱还在那里吊着左御安的话,抗铮在一旁,俨然男伴的姿态,他倒不敢放肆,只是咂舌这么个看着高中生似的小姑娘怎么就是郝斯赫特跑出来的。再看着她的时候俨然十二分仰慕,如果不是抗铮在,要电话是一定的。
哦,可惜这里没有火柴盒。
曾遥遥抚摩着缎盒子,望着郝向东,忽然就眼红了。
赵江石寒暄几句就要离开,郭子常邱也不敢耽误,摆摆手只说下次切磋。郭子看着左御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几个人一同出来,觉得都没了玩下去的兴致。曾遥遥最近重新热爱上了高尔夫。美丽而有些小任性的女孩儿永远值得更多宠爱。一行四人就往高尔夫球场去。
曾遥遥捏着球杆只说不适手,“向东,那四号杆还在你车里。”
郝向东皱着眉,忽然就醒悟了,道:“丢家里了。”
左御安想,自己罪过大了,不知道折弯了没。
左御安不会这东西,年纪小的时候没机会没兴趣,英国七年是没钱没兴趣,现在,则是纯粹没兴趣。
于是就在一旁掂着个球顽儿,曾家的女孩儿从小学的就是礼仪。虽然叛逆之下偏废甚多,但是仍不能让女伴落单,况且是个可爱的女伴,于是捧着不离手的观音,在一旁的球车上坐下。
羊脂白玉剔透,观音广目微颌,神色慈悲。
“这观音,你送的,我不卖,决定供着呢。”
“好。”
“图书馆的事儿抗铮说了,倒也不用让我多操心。”
“嗯,我可以帮忙。”
“不,”曾遥遥依旧看着那观音,手指抚摩着那观音左手臂弯里的襁褓。“你帮得够多了。”
几个人去蒸汽室熏蒸,三刻钟后会面,然后直接去了红房子吃饭。泊车的穿着黑马褂站在那里,抗铮就问:“怎么老涂不开菜馆子,改入青洪帮了?”
那泊车的就笑,“哪儿能呢!新改的衣服,咱老板图新鲜哩。”
果然,进门的罩壁都换了,一棵老梅树岿然不动,枝节盘错,等入冬了开花,衬着衣带倜倘的士女,必然是番风韵。
几个人靠着窗做,倒没几个人,大多私熟,往来分寸,点头致意,十分随意。
几个家常菜,清淡之极。女士们一人一盅捞官燕,然后抗铮送左御安,向东送曾遥遥。
这个城市华灯初上,抗铮的车开得不快,但是依旧把路灯拉成了一条流线。左御安靠着车窗,认出了很久以前的运动馆,现在已然翻新了,侧身两翼,顾及灵感来自悉尼剧院。
“想什么呢?”
“去英国前一个星期还在那打过架。”
抗铮眯着眼,神色愉悦。“可不是,张宁生虎牙都砸下来了,他姥姥上他家告状,向东被郝叔一顿胖揍。”
“那是我干的。”
“你那时候天天补习,再说了,说出去大人不信。”
左御安皱眉,神色严肃。
“又想什么呢?”
“长相正义的困扰。”
“活宝!”
“结婚你送什么?”
抗铮不说话了,看着左御安,“什么?”
后者不说话了。
“曾遥遥同意?”
“嗯。”
“那还有向东哪,得问问他的意思才行。”
左御安转过头,看着抗铮,黑白分明里寒意森森。
一路上,左御安和抗铮,坚持各自立场,就再也没说过话。
北军大的聘任书没多久就到了。往常的三审六面半年等待的拖延战忽然就闪电了。左御安等着那bbs上版主的语重心长“同志们,要经得起等待,耐得住寂寞”的标题,显得有些隐约的愤怒。
这样的人生,出生就注定了。挣扎和抵触都是无谓而可笑的矫情,在旁人眼中,是个杀千刀。
躺在浴缸里的时候,左御安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还不错。
离开郝彻特的时候,她自以为是地开始所谓的自己想要的生活。结果呢,最后如同上瘾一般依赖上了暴力。
这个世界,在她生命的头十七年里,总觉得太压轧,权力和欲望永远是核心。当她被距离剥除了光环时,才发现,她竟然被保护如此完好,以致于容不得任何道德污点。现实的切肤的丑陋堕落亵渎如同穿着枕头套的热水壶跳到自己面前,挑逗着她的神经。她觉得无能为力,眼看着精神家园一点点塌陷,一而再再而三地龟缩,最后看到了浴室中的安娜,才真正地坍塌。什么道德价值都是狗屎,生活就是个bitch。
左御安从自己的道德观和价值观中挣脱,一身轻松。
她像是躲在壁厨里偷偷抽大麻的青少年,刺激而愉悦。
暴力让她上瘾。她隐隐觉得害怕,仿佛总是能看到父亲左大大拿着铜扣皮带,卷着白衬衣袖口,向她压迫而来。
她尖叫哭泣,但是素来的容忍和倔强不许她出声。
如果不是薇薇安,她会在梦里把自己舌头咬断。
没有心理医生,两百镑一小时,而且第三世界的公民是需要诚信推荐信的。
薇薇安带着她,找各种各样福利援助站。
左御安坚持说自己没事,依旧叼着棒棒糖,摆弄电脑,或者是整理尼克的助理摊派下来的琐事。
有一段时间,每到半夜两三点,她似乎总是做梦。皱着眉头,手指拽着被单,完全是被惊吓的孩子。眼圈在那瓷白的皮肤上很明显,只好带着黑框眼镜上课。一张脸在大衣竖领和大眼睛下隐约可见,教授给了新称谓“little candy”,幸而是个女的,不然左御安不确定是不是又想回赠些什么。
爱丁伯格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了。那是她们唯一的一次奢侈。
她们坐在马赛的码头的餐馆,吃着当地渔夫捞上来最新鲜的马哈鱼蛤砺,乱顿一锅,还加了自制的pico奶酪,外边闻着实在臭,但是真的放到舌尖上,完全是享受。
热烈的,浓郁的,甜臭的,带着厚重的回味。
精彩而出乎意料得如同生活。
左御安靠着窦安娜,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窦安娜就点头。
她怕自己开口就会哭。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的,life is bitch,但是好歹有时间弥补。
接到郡警察局电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牙齿都冷的发颤。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尼克。
除了他,她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世界。窦安娜以自己的直觉,执着地认定尼克.可可的与众不同。
或者说,对于左御安的与众不同。
左御安不适合在龌龊中求生。
在见面的第一次她就知道。
总有那么一些人,总会有那么一些。
他们在祝福重降生,被寄于希望。
生活给他们磨难,在前行的道路上铺满荆棘和尖利棱角的岩石,让两旁扬起风沙迷眼。
让她眼看着恶势一帆风顺,看着被悲悯的人逆境腥臭的沼泽挣扎求生。
即使这样,她仍然要坚持着想要悲悯那些她想要悲悯的人,惩罚那些丑陋可耻的犯人。
坚定于自己最初的价值和道德。
坚定于摩西出埃及时寻找的世界。
冲撞,然后受伤,然后再冲撞。
带着莽撞的可爱和天真,看着世界,询问良心。
神宠爱这样的人。
窦安娜看着蜷缩在凳子上的左御安。
天气很冷,郡警察刚闹过罢工,中央空调关闭以显示政府对于他们的苛刻。
左御安缩在大衣里,以婴儿的姿势。
她觉得没有安全感。
从来没有。
睡觉前检查床底壁厨卫生间每一处可疑空间,睡觉得开灯,贴着墙壁,水溅落的声音足以将她吵醒。
她像是斯巴达战士一样警惕可靠,她像是失去家族的幼崽一样脆弱无助。
她要她回去。只有那显赫的家族和宠爱她的亲友,并且,有注定更为强势的力量来和她并肩前行,守护她的世界,给予她安全。
她的心思,左御安都懂。
事实,又何尝不是窦安娜料想的那样。
只是薇薇安,总是以最美好的方向来定位她。她不好,一点也不。
懦弱,神经质,自我否认,对于丑恶无能为力缺乏勇气,自制力几乎没有所以才会诉诸于暴力。
除去她是左御安,她什么都没有。
她其实是个糟糕的人。
小时候总是倔,被左大大抽得皮带都断过。上学的时候是打架最多的女生,附近三校有恶名,高中的时候化学总全国拿奖,物理差得那老师看着她就觉得气短。出去留学的几年,超市里偷过东西,出门就送给门口的乞丐。打架,胡乱地和一个半个陌生人产生性行为。
她做了那么多坏事。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阳光正好,红旗飘。
红领巾被微微吹起,稚嫩而坚定:“我在此光荣宣誓…加入中国少先队…热爱祖国,热爱人们,热爱中国共产党…”
那一刻的心意千真万确。
拳拳之心,灼灼之意,懵懂热忱。
那是什么改变了我们?别自欺欺人,说什么因为长大了。
长大不是堕落和沦丧的本意,那本应意味着成熟以及更为坚定的决心。
为什么温蒂要回家,为什么不永远地生活在梦幻岛上?
左御安的答案是,因为她是个矫情的傻瓜。
岁月正好,天真时光。
只是当时枉然。
只是一去不复返。
薇薇安不会明白自己对她有多么依赖。
只有她,爱的是真实的胆小的左御安。剩下的,
爱的只是朱娉婷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