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宠》羊毛

1、妻子

　　大军区的首长办风格都很统一：秉承军不扰民，军区办在市中心一带，但是真的办事的，还得跑郊区。
　　墙皮被苔藓着色，秋季到了，带着枯败的深褐。几株黄花槐开得后知后觉，探出两米半的墙皮，娇弱的黄色花朵一盏一盏，此时都显现出虎视眈眈的味道。
　　左大大坐在车里，一米九的大块头，丰田的那款绿色的霸道换到了师部，现在也只有这巡洋舰容得下他了。
　　戍卫班长赵名正从后观镜里一直密切注意，眼看着首长手上的香烟要烧到手指头了，忍不住，只好轻声提醒：“副司令员，到了。”
　　副司令员左大大一副恍然的样子，狠狠地对着蔫巴巴的滤嘴吸了一口，猛不楞地居然炝进了肺里，顿时一阵好咳。前几日感冒没有好利索，咳得带着破声响。
　　“首长，药给您备着。”
　　“年纪大了。”左大大摇摇头，“当年老子和你一个年纪的时候，壮得像头牛犊子，老山那块猫眼洞碱水泡子，浸两天两夜，捞上来照样轮战。”
　　赵名正在前排笑了笑，仍然不无担忧。
　　左大大是陆军第一三九师出来的英雄，挨过枪子儿丢过手雷杀过人救过战友被战友救过。
　　那是正真直面过生死和战场的士兵，同和平时期的军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认识左大大的人，称之为肃杀。
　　赵名正看着这位军戍戎马过来的将军，觉得今天的首长很是不同。
　　那不是在部署战略对抗赛时候的沉冗严正，不是对待犯了规则的部下的冷峻，当然，更不是将对抗赛变成表演赛时候的得意。首长在沉思，颜色之认真，仿佛遇到了人生大题。
　　还有什么，是这位九九年授衔的将军的人生大题？
　　军区的月行例会，大小首长按序坐好，司令员在北戴河疗养，总参坐在左大大旁，提出上次讨论的陆军和空降部队的对抗可行性分析报告，指数很多，电脑模拟比赛结果，陆军阵地上鲜红的叉叉一大片，如果还原成了现实战场，比滑铁卢更为凄厉。
　　左大大本质上是个粗人，再多的中央军校伏龙芝军事学院课程都是惘然，他坚信老祖宗的老底子，吼的话倒也有几分鲁人的哲学：“春秋战国十数国家几百万人你来我往的，你当他们是捏泥折腾？！”
　　所以说，兵书两三部，要的是胸有沟壑，到了战场上，人都是活的，能按着你那什么课程走？放屁，狗屁！
　　左大大，从来就是粗中有细，带着点娘胎里出来的运气，胸有沟壑，关键是，他找着了一个识得他胸中沟壑的人物。
　　他家的老丈人。
　　这种事情，说不得俗套还是怎么的，两个秉性相投的人，本来就容易相撞，好比你也喜欢半夜没事溜达出来逛地形，我也好这口，月黑风高的，遇到个把来意不善的歹人，自然认知度上升得更为快捷。
　　混久了，就熟了，朱仲还在乐呵呵地唠嗑老家那豆豉味道如何了得，一旁的小烟友猛地抱着他往地里摁，然后就是砸开耳朵的回响。
　　朱仲是个鲁人，心里暗骂：“妈的，好歹等老子抽完这口烟。”
　　有人比他直接：“妈的！”
　　左大大瘸着腿，抽了手里的手榴弹丢出一条大大的抛物线，“好歹等老子抽完这口烟！”
　　朱仲就想，好小子，和老子一个道上的，很上道啊！
　　左大大为这位半夜的溜达的烟友挨了土榴弹，伤在大腿根，一大片皮肉削得干净。
　　陆军第一三九师师长亲自过问伤员，小护士红着脸，最后还是护士长出面解决。
　　师长是这么问的：“那小子，命根子还管用？”
　　回答是肯定，朱仲电话里告诉在北京的夫人，“我给你预备了个女婿。”
　　曼夫人六月飞雪。
　　朱仲是个粗人，自家老婆曼女士最明白，邋遢得要死，巡视回来一趟，鞋子这边一个，袜子那边一只，指甲野人似的，黑漆漆，硬得能犁地，都是茧子伤口，活像是去刨坑回来，吃饭吧唧，饭粒掉地上都得捡起来，十足小农，那里有人家大院那些文职妥当。
　　但是曼女士骂归骂，骂到后来仍是笑。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燕京大学半路跑出来闹革命的闺秀，到底是栽倒在这个大坑里，养儿育女三菜一汤小米饭，时不时两口子口角一番调节生活，裴多菲俄尔菲莉亚当不得柴米油盐，转眼也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了。
　　曼女士觉得自己迁就朱仲了，而且打算把日子就这么继续这么迁就着过了。
　　但是她不但算让自己的女儿也这么过。
　　朱家有女长成，亭亭玉立，完好风华，哪里能让朱仲那的粗兵蛋子给折腾了！想想自己这一辈子，毕竟存有遗憾，可就等着女儿找个能疼人的了。但是老朱同志的面子驳不得，于是只好敷衍：“带回来让女儿看看。”
　　仗打得快，明的一个月时间，暗着还是掐了半来年。
　　师长属明，作为官方要员，仗打完了，得回去，不然邻居友人会告你扰民的。
　　朱仲回去了，但是那属暗的左大大又在那里折腾了半来年，然后给莫名其妙地调到了一三九师在的总军。
　　尼克松访华效果明显，英国跟着美国跑，当时双方人员往来热烈，苏联老大哥算是撇开了面子问题，和老首长握手，算是谈拢了。
　　小农意识的朱仲同志本质上不是个高觉悟的人，折腾着觉得老婆看不起这预备女婿很是折伤他的面子----说到底，他和左大大是一路的。
　　就在这个预备女婿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预备”的情况下，朱仲动了私心，一句话，给塞到了苏联的伏龙芝军事学院。
　　朱仲给的激励机制很直接，事实证明，非常有效，因为左大大是那届有好交流的学员军官中唯一一个拿到校长崔可涅夫斯基优秀军官证书的学员。
　　朱仲说，好小子，好好干，干好了，回来老子把闺女许给你！
　　自古美人就是英雄这种生物的克星，那时候的左大大算不得什么大英雄，但是朱娉婷是货真价实的美人，克个个把左大大之流，完全不是个事儿。
　　曼夫人见过左大大，觉得人如其名，人如其人，大老粗一个，实在不是丈母娘的女婿军团的后备人选。
　　朱娉婷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来人面前很不给面子。
　　左大大人粗，但是心细，见着人家姑娘实在是看不上，也觉得有些伤心，孬着脾气当着面儿把那些出言不逊的二少爷之流打了一顿。
　　到底是战场出来的不怕血不要命的，左大大打得出了气，改换身份，按着朱娉婷老爹部下兼战友的辈分把她给教育了一顿。
　　这下算是彻底毁了一门亲，连朱仲也觉得没戏，正在啜着红星二锅头闷叹呢，曼女士扣着他的酒杯，他想，合着老子今天不高兴，得让我多喝两口。
　　结果曼女士二话不说，自己对着瓶子就喝开了。
　　老朱同志震撼了，当年老主席天安门上吼那一回到现在，都多少年没震住他了。
　　“你养的好女儿！”
　　果然是老朱家的种，大抵带着草莽气息。
　　朱娉婷放话，还非得嫁那莽夫左大大。
　　左大大这躺过山车坐得过瘾，晕乎晕乎地还没有回过味来，就在打恋爱报告了。
　　然后结婚报告，满月酒，办得趟水一样。
　　同阶的军官都羡慕：“真当是撞上门的运气！”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在JJ上写文，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