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郡主》随风起武

5、变故

　　青栀观察室内的摆设，非常简单，靠近墙壁的地方摆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放着一个香炉，呈莲花宝座的样式，里面冉冉冒出清幽的檀香。八仙桌前方有两个蒲团，再往右是一个梨花木小茶几，两边各有木凳一把，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整个禅室简单干净，想必是日常禅师为香客占香的地方。

　　此刻法显法师招呼青栀坐下。

　　“施主觉得老衲的檀香如何，可和您的心意？”法显法师待青栀在板凳上坐下，语气很随和的问她，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见面问道“你近来可好，万事可还顺心？”

　　“圣僧的香清幽摄人，不在味道之极，而在意境之远，不欲触发五蕴，而在收摄心神，小女平生未闻，确实很喜欢。”青栀略加思索回道。

　　“但看施主神情自然随性，似不被此香所扰，施主又从何处得知此香能收摄心神？”法显法师好似不通人情事故，不留情面的继续追问，丝毫不顾及别人是否已经词穷。青栀愤愤的想。

　　“大师既被尊奉为圣僧，想必于佛学，佛理比一般人更通透许多。若小女子见了别的师傅，尚可回一句‘此香妙极，浓到极致，尽处是空’，如今得见圣僧，恐言多必失，又恐言寡不敬，思之再三，取道中庸。八分认识，二分揣摩。”青栀心想若是栖霞观的道长有此一问，我必回他“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如今只能“法相非相，明镜非台”。

　　“呵呵，施主巧辩，由此来看，也是习得佛理之人。若老衲再问，施主从何处揣摩此香能收摄心神，施主可愿回答？”圣僧接着再问。

　　“小女有一婢子习得几年内家功夫”青栀用手指向瑾瑜，瑾瑜平静的侧身向圣僧行礼，“自进的内室，她便屏气凝神，精光内敛，仿似置身于独立世界，这是从未有过的。小女猜此香对习武之人有莫大的助益。”

　　”丫头，你很聪明，既然这香在你看来如此精贵，也不负我这友人千里奔波的情谊。这香是我一小友近来新制，你若喜欢，待会送给你便是。”

　　青栀被法显大师突如其来的盛情弄懵了，突然以长辈的身份叫她丫头，又要赠香。

　　“既是友人所赠，小女拿来便是失礼，大师自用方好。”和尚的友人必然是男的，这和尚难道要她一个女子收留外男的东西，僧道虽说看破红尘，心在凡俗之外，但圣僧的做法，有点让青栀始料不及。

　　圣僧被拒绝了，也不见着恼，脸上丝毫不见半丝不快，依旧笑呵呵的对着青栀说“丫头，我观你慧根颇深，你既知晓佛理，为何还要求这香解？须知万事之始，必有迹可寻，诸多牵连，才有这以香示解，这解的乃是过去所现，尚在数中。如若不受数的束缚，心境便是万境，解与不解，又何必在意？”

　　“佛家畏因，俗人畏果。小女既在红尘，牵绊诸多，因果相续，命属五行，心宥三界，自然也受数的束缚，当也在意因果。”青栀恭敬地回道。

　　“红尘路上多修心，修罗场里有凤凰！丫头，虽说凡事不必着相，但不深入红尘，何得出离之道？清冷好修仙，无心方是佛。”法显大师意有所指的看着青栀，眼睛里星光点点，仿似浩瀚的星空，深望进去，便是星河璀璨。

　　“想必你也知善因善果，大道三千，忍辱克制是修行，从心随缘亦是修行。”法显大师顿了顿，这时小和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罐，想必是圣僧吩咐的茶叶。

　　“丫头，你再品品我这茶叶味道如何？”大师亲自从小和尚手里接过茶罐，用竹镊子夹取一撮放进特质的高脚茶杯里，待滚烫的热水在杯盖上浇上一遍，再用热水往杯里冲。冲一次便盖上茶盖，轻轻摇晃，如此反复三次，方才冲满茶杯。法师用手轻轻一推，推到青栀的面前。

　　“多谢大师赠茶！”青栀看着眼前这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汤色明黄，香气四溢，茶杯里盛开着一朵娇艳的□□，四周红白翻滚围绕，果香浓郁。定睛细看乃是枸杞、桂园、红枣、葡萄干等多种水果。青栀轻轻端起来，小口咽下，清甜可口。待喝完一口，仔细回味，绵柔回甘，后味无穷。

　　“世人皆以花入茶，以药入茶，您这茶叶，以果入茶，佐以枸杞，菊花为衬，次第分明，味道相继激发，每次入口，皆有不同味道，大师是有友人从西北而来吗？”青栀看着碗中的葡萄和枸杞想道，这枸杞虽然各地都有种植，然以西北最为上乘。何况这葡萄的清甜却是西北独有的。

　　“不错，此茶正是西北所出。名唤八宝，是以八种材料得来，原只在贺兰山以外才有，用料也没有如此之多，近年传入西北，又添加了菊花，玫瑰几种，既当茶饮，也为药用。此茶冬日饮用最佳，可补气血。”法显法师说着自己也照前面的手法为自己斟满一杯。

　　“多谢大师教诲，今日小女长见识了。刚才听大师所言，似要为小女占香。请述小女唐突，不知这香作何解？”青栀心里有些着急，她是真的急着回去。怎料这圣僧跟她品茶论道就是不说香的事情。

　　“丫头，你这香也颇有意思，老衲观你虽看着平和守礼，实际是个清冷疏离的性子，你这香叫做‘道友来’，旁人占得，倒也稀松平常，只是你吗……”

　　怎么还有未完待续的意思，青栀心里想着，有种坐在茶馆，听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感觉。
　　“和防无赖，名患有害，众庆消凶，家和事泰。占得此香，以和为贵，与人为善，终得贵人相助。”法显大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和防无赖，以我佛门来讲，即是顺和，平和，和气乃是转还逆境的最好心性，但依老衲看来，丫头，你这道友，虽是贵人，你还需在顺境时防范才好。”大师最后一句话，语意悠长，大有语重心长之意。

　　“小女愚钝，还请大师名示。这个道友到底从何处来，是敌是友啊？”青栀还从未听到如此模棱两可的解释，即使是一般的占香师，也会说的明白通达，力求信众心领神会。

　　“即是道友，自然是友，不过也不是一般之友，相信不久，丫头自会明白。至于其他的，丫头你命数有变，老衲参不禁详。只是提醒你要随心随缘。”

　　从太和寺出来，青栀心事重重。偏偏悦铃不停的在旁边询问占香之事，让本就烦闷不已的青栀直接让她跟瑾瑜上了另一辆车。

　　最近几天的事情太多了，青栀一时有些消化不了。大睿的危机似乎已经在眼前了，父母的回程之路也不顺当，如若宗宇早有反叛之心，恐怕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尽管有她舅舅的龙骧卫接应，可能暗地里还有靖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暗卫，但是这么一个把柄在她父母的手上，宗宇肯定寝食难安，这一路上的埋伏甚至劫杀是少不了的。

　　青栀想宗宇这人一贯假仁假义，你想造反你就揭起旗杆光明正大的干，也不怕别人有什么证据，偏偏还想给自己扯一面大旗，让自己顺理成章。这会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找什么名目呢？

　　咣当，咣当，一阵马车剧烈的震荡声，伴随着振动，青栀一下前半身差点被甩出去。幸好她反应快，扶助前面的轿门，才堪堪稳住，马车这时候也停了下来。正想问到底怎么回事，瑾瑜飞快的跑过来，站在外面对她说，“小姐，外面有一群蒙面杀手，正在包围我们，一会我们的马车齐头并驾，让悦铃趁乱跟您换下来，您跟着蒋护卫突围出去吧。”

　　青栀也知道此刻多说无异，蒋护卫是靖国公府武功最好的护卫，他们先走，没有了掣肘，剩下的人才能自保。“好，你们突围出去，不必再来寻我，去府里等我。若久等不至，也不必再出来，去祖父和大伯那里候着，就说我说的，若非必要，不要惊动祖母和太后。”

　　“是，小姐，那您准备一下，马车里有一套奴婢的衣服，您先换上，等会瞅准时机，我们围着马车，你从内测下去，奴婢先告退了。”瑾瑜匆匆而去。

　　蒙面人越来越近，两边的局势剑拔弩张，青栀感觉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氛。

　　靖国公府的护卫都是战场里真刀真枪的磨砺出来的，平时不显，这时身上的那种杀气就尽露无遗了。连青栀都感觉得出敌人的蚀骨杀意，这些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就更敏感了。

　　两方人马在快速的接近。青栀快速穿上瑾瑜的衣服，谨慎的看着外面的动静。

　　青栀观察此处的地形，这里正好是一个盘山路的拐弯处，路两边是密密的丛林，只有一条下山的路。

　　蒙面刺客正是从两边的丛林地带设伏，同时也阻挡了青栀这边的人向林深的地方逃去。他们也知道一旦逃往丛林，那就犹如大海捞针。
　　青栀思索的当口，两边已经厮杀到一块了。他们的人马在缩小防御的圈子，在人马混战中，另一匹马快速跑到青栀跟前，悦铃在外面焦急的小声喊道“小姐，快下车！”

　　青栀急速从马车上跑下来，这时候蒋护卫也卖了一个破绽，状似无意的走到青栀跟前。

　　瑾瑜在一群护卫的防护中，大声的冲着马车喊了一句“小姐，快跑。”接着就上了另一两马车，被护卫包围着，向上山的方向跑去。

　　悦铃坐的那辆马车也突然发动，有护卫护着，向下山的路跑去。此时，其他的婆子的两辆马车也开始跑起来，一个向山上跑，一个追随悦铃的马车向山下跑。

　　突然的变故让刺客们不知所措，瞬间懵了，不知道该追那一辆。只见领头的刺客头子稍一犹豫，便做出一个手势，让大家分两路追。他带着一部分人向山上追去。

　　此时还有蒋护卫和几个护卫护着青栀和几个跟车的粗使婆子，在和留下来的三个刺客打斗。蒋护卫功夫很不错，一会就放到了一个，青栀心里略送了一口气。暗地里吩咐其他婆子往丛林里跑。

　　青栀看中了丛林里一处低矮的灌木丛，正在他们打斗的时候，悄悄一闪身就藏了进去。蒋护卫紧跟其后，边打边撤。

　　人算不如天算，这时，逃上山的刺客头子忽然又折返回来了，他四处寻找，发现只有靖国公府的几个护卫在这里，其他人全跑了。

　　刺客头子气急败坏，他召集属下，向蒋护卫几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面对突然多出来数倍的敌人，蒋护卫有些力不从心，但是蒋护卫仍然顽强的反抗。敌人的进攻越来越密集，蒋护卫却越战越勇，拼尽全力。

　　蒋护卫的打法很刁钻，若敌人同时进攻，他就把刀抡圆了，使敌人近不得身，若有先后，他就跟最先出招的那个对上，且出手狠辣，一招制敌。

　　如此打了几轮下来，蒋护卫力有不逮，敌人又一轮的围攻上来了，蒋护卫没有了之前的势态，行动开始显得滞涩起来，不一会，便让敌人抓住机会，朝他的胸口刺去。

　　国公府的另外几人看事情不妙，也拖着残躯来支援，但是速度没有敌人刀下来的快，眼看胸口就要被刺穿，急得青栀拿起树下的小石块就要仍下去。

　　嗖，嗖几声，有刺客应声倒地。不知被谁扔出的石子所伤，五六个刺客抱腿躺在地上。

　　“哪里的朋友，偷偷摸摸的，躲在树上可不够光明磊落！”刺客头子一面说话，一面冲向一棵树的树梢。

　　这时从树上忽然跃起一人，轻飘飘落在刚刚打斗的地面上。

　　“天大的笑话，蒙着面的刺客居然说别人不够光明磊落。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受何人所派，说出来也让在下感受一下你的磊落。”

　　“阁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若是同他们一伙的，到不必说那么多的废话。”刺客头子拿剑对准了这个刚刚从树上下来的人。

　　只见这人身形轻轻一飘，也加入了混战之中。只是此人轻功极佳，走而不守。冲着敌人的要害发起攻击，得手就走，虽杀不死敌人，却也使敌人的攻击减缓，使得一边倒的战局又平衡起来。

　　青栀看此番战斗蒋护卫虽脱身不得，但目前局势尚算平稳，想来他们脱身也不算太难。关键是她的先走，让蒋护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才好。于是她轻轻绕过灌木丛，自己孤身一人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