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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满屋的灯烛映照下,绣房的宫女一刻不停的劳作着,已是四更天,可无人敢去歇息,上面催得紧,封后大典已是迫在眉睫,中宫易主,一切都来得突然。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成王败寇,宫女太监身份卑贱,无非是换了主子,劳作依旧。总好过永巷中的那群妇人,曾经的,主子。
      我的阿阙,正要迎来即位后的第一次早朝,收拾肃宗留下的烂摊子,清除异己,这都不是什么容易事。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得着,寝殿内炭火正旺着,原是不冷的,可他身上不断的冷汗浸着,我扣着他的手,想要安慰,他索性凑过来,贴在我怀里,像依恋母亲一样蹭着。我并不笑他,在外,他必须是威风凛凛的新君,但他也是凡人,心底的担忧,只在我面前发泄着。
      他喃喃道:“这东岭早已病入膏肓了……”
      我搂住他,在怀里不断的抚摸:“那王上,就做那个让东岭起死回生的大夫可好?”
      他轻声“嗯”着,像是跟我说话,也像是自言自语:“安久,别再走了,留在寡人身边,就待在中殿之位,眼看着寡人,终有实现叔父理想的那日,好不好?安久,你别走……”
      在我身边,他永远是那个瘦弱的弟弟,我是想回到谨淑苑的,可若是这么抛下他一个人,也难免残忍,我没答应,但也没立刻拒绝。
      他念着:“做我的中殿王后,留下吧,安久啊……姐姐……”
      “好。”
      ——
      早上为他更衣之时,我忍不住打趣他:“我的阿阙不知不觉竟长这么大了,穿上这龙袍,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仍是紧张的,笑的也有些无奈:“别拿寡人说笑,你我各司其职,池勋的后宫遣散安置,都要辛苦姐姐。”
      比起他这些,我的工作并不难做,池勋的后宫与我也没什么交集,一应发配去北苑,什么麻烦都省了。唯独那中殿王后,是慧儿啊……我昔日最是要好的妹妹,林慧儿。
      我不舍得把她一并发落到北苑,此后暗无天日的活着,形同冷宫。
      慧儿这些年来宫中难免思念亲人,那就送她回家吧,她还年轻,也能开启自己的后半生,就算不比宫里锦衣玉食,好歹自由;至于她的王子,按律该处死,就跟着不足岁的一起去济州,免他一死吧。
      可我觉得仁慈,对于慧儿来说,却心痛如割,跪在我面前求了好一阵儿,想让我放过池显。见她哭的可怜,我心有不忍,可我也有我的难处啊,时隔十八年,物是人非,我们姐妹,早已不是昔日在谨淑苑那副样子了。姐妹,说的轻巧,可我们背后,却是水火不容的两方势力,能做到这些,我已是悖逆了宫规。
      劝她无用,所幸晾她自己冷静一会儿。先去发落永巷里那些不熟悉的,一律按国法处置。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对她们而言,早已无所谓生死,只是废掉的王不得留后,宫里的一应王子都留不得。
      八岁以上处死,八岁以下流放济州。
      她们跪了一地,先是求着,见我无法动容,便开始骂骂咧咧:“尹安久,你这心如蛇蝎的毒妇,不得好死!”
      “我认得你,当初王上登基之时就降旨赐你死了,怎得逃了你这祸害!成了乱臣贼子!”
      我一听这话,忍不住想笑:“池勋如何上位,踏着先王的血,一双脏手害了多少无辜生灵,究竟谁是乱臣贼子?”
      “泰平君弑父杀君,王上肃清乱党,有何错处?”
      话不投机,言语中伤先王,却叫我如何放过你?
      “都带下去吧。”
      再回到寝殿,却见慧儿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身体有些发颤着面向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心中一阵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挥挥手,支走了下人,俯身把她扶起。
      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她已经干涸的泪痕,让她在我身边坐下,叹息道:“我不是已经准了你不必去北苑了吗?为什么不走,十八年了,你不想见见你的家人吗?”
      “我甘愿去北苑,求夫人放显儿一条生路!”
      爱抚她的手停顿在半空,我笑不出来:“济州不是生路吗?”
      慧儿泪流满面,哀求道:“夫人,显儿还小,济州四面环海,就是一个荒僻的小岛,没有五谷,连口净水也喝不上,还有倭寇时常来犯,显儿才十岁,身边若是没有个人照应着,在那种地方,夫人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我尽量柔和着语气,劝诫着:“你要知道,池显能留下这条命,已经是王上念在你我姐妹情谊,法外开恩了。”
      “姐姐!”慧儿挣脱我的手,再次跪下,“我求求你,让显儿留在我身边,流放也好,软禁也好,只要他能留在我的身边,他是我的命啊,我已经一无所有,只有一个他了!”
      我试着讲道理:“池勋所有的后妃和公主去北苑,八岁以上的王子处死,八岁以下流放济州,池显已满十岁,又贵为元子,更是当处死,王上对你们母子格外仁慈……慧儿,我问你,倘若换了处境,今日跪在下面的人是我,你会如何做呢?”
      慧儿脱力,跪倒在一旁,绝望的控诉着她苦难的一生:“我知道你怨我,那年,听到你已经去了,旁人只是惋惜,可我痛如切肤,我跑到那片油菜花地里,一日一日的哭……可没过多久,我就接到圣旨,封我为才人,择吉日入宫……我不想进宫,不想做王上的妃子,尤其不想嫁与那个逼死了我心爱的姐姐的人,我绝食反抗,可是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必须进宫,为了守护我的家人……”
      “我十六岁进宫,带着你的仇恨进宫,我不是没想过为你洗清冤屈,至少还你那死后的殊荣,可是我没有办法……”慧儿心如刀绞,泣不成声,“这宫里的日子太难过了!面上和气,姐姐妹妹的叫着,内心又有多污秽……我被人陷害,几番九死一生,我想过抗拒他,可是我不敢……我也有我的家人,我也有我在乎的人,我想为你讨回公道,可是我不能,我没有办法!”
      “我怀了身孕,王上晋我为婕妤,很快就小产了,再有孕,好不容易生了王子,连名字都没有取好,就得瘟疫死了……我先后没了两个孩子,家人痛斥我没用,王上为了安抚我,才封我为妃,我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没有一天不如履薄冰……”
      “一次次被人陷害,一次次失去自己心爱的骨肉,可是我得从这里活下去,我得争气,因为只要我争气,父亲就能做右相,母亲和妹妹就有好日子过,只要我争气,师父就能做淑仪,就能保护那些旧人……”
      “这十八年来,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王上,尽管我恨他逼死了先王和你,可他毕竟是我孩儿的父亲,能有显儿,是我在深宫这十八年唯一的慰藉,我只想守护好他,我日日夜夜的担忧,日日夜夜的惶恐……我在深宫这些年,从才人到王后,一步一步,我受的苦楚不必你少!”
      “在柳州,你还有家人的挂念,你至少还能平平静静的入睡,至少你还能安心自己的骨肉一切都好……可是我呢,有谁会管我过的好不好,父亲在乎的是我为王上产下元子,为家族增添荣耀,稍有不如意,就骂我毫无用处,就拿我的母亲和妹妹出气,我若没有这个王后的尊位,他早已宠妾灭妻,逼的我母亲走投无路了!如今落败了,王上已经不在了,你要我回家,我回家做什么,回去听那些冷嘲热讽吗?”
      柳州,还有家人的挂念?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都说死了的人会永远活在亲人心中,而我却是,明明活着,在父亲、哥哥姐姐、弟弟心中,早已是个死人了……
      谁又比谁好过呢?还不都是一样的可怜?
      见我一直苦笑着不说话,慧儿忽然扯住我的衣服:“姐姐,苏苒姐姐……”
      一句“苏苒姐姐”,尝试着唤醒那个曾经的我。
      是啊,那时,“重生”之前,我叫苏苒,那是谨淑苑里的我,是泰平大君府上的我,也是后来的欢妃,那个女孩儿,曾叫苏苒。那可怜的孩子,只活了十七岁,没有任何罪过,只因王位之争成了牺牲品,满腔的情深悲愤,只换来了一杯毒酒的下场。不得葬入妃陵,不得与先王合葬,不得有任何追谥,死得轻如鸿毛,死不足惜……
      曾经那种结局,比起慧儿的今日又能体面多少呢?
      她哭的怎么也止不住:“若我死了,你可以放过显儿吗?你也是母亲,你该知道日夜担忧自己骨肉的痛苦,想着显儿后半生都有受不完的罪,还不如要了我的命!”
      可终究,我也做不到啊:“慧儿,你不要逼我好吗?这不是你我间一句承诺这么简单,放过显儿,王上会承担着什么?池勋……他对先王的骨肉,有过一分的怜惜吗?”
      他若怜惜过,我的青儿,又怎会再走我的老路,苟延残喘的熬到现在?
      一报还一报未免狠辣,更多的是伤及无辜,可想到十八年前那场血洗,尸横遍野的东岭,葬送了多少冤魂,让曾经惨死的我们,如何不恨?如何不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慧儿瘫软在地:“我知道……我都知道,是王上,是王上对不住你,对不住先王,可是,稚子无辜……”
      哪还有王上,这词不贴切,必须纠正:“罪人,池勋。”
      慧儿已是心灰意冷,闭上眼睛,又改了称谓:“夫人,求您不要降罪到我的家族,行吗?”
      既然无法护她周全,怎配再以姐妹相称,十八年的隔阂,除了模样依稀还是曾经的旧人,可早已全变了,再也没有苏苒姐姐,坐在上面的,是等待入主中宫的先王遗孀,尹氏安久;我的慧儿,也找不回来了,深宫青冢,早埋葬了她,跪在下面的,是废王之妻,废后林氏。
      我心如刀绞,可是,我也要守护我的家人,我的孩子,我的母亲,还有我的阿阙,这些要求,无不是在刁难他,东岭几百年来,也绝无这样的道理,只好很歉意的,摇头。
      慧儿硬是扯出一丝苦笑:“我最后求您,我师父在谨淑苑兢兢业业,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错事,对陆昭华和青儿也多有照顾,求您,不要让我的罪过,牵连到她,行吗?”
      不牵扯到令淑仪,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不会的,放心吧。”
      慧儿苦笑着挣脱开,后退两步,行东岭大礼:“罪妇叩谢夫人。”
      走出大殿,看着景福宫的夜色一如往日,慧儿精神有些恍惚,十八年了,竟是头一次把这里当成了家,竟然还真的,有些不舍……
      昔日,她是王后,万人敬仰,就像她是这后宫,最高大的人,如今没了那一身华服,才觉得月色下自己的身影,竟是那么瘦小,那么卑微。她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苏苒姐姐,她受了太多的苦,册封当日守寡,被迫改嫁,不甘屈辱不惜喝下毒酒,骨肉分离,在偏僻的地方卑微活了十八年,一个已经死在世上的人,不敢有喜怒哀乐,不敢哭不敢笑不敢怨,不敢思念亲人……再怎么样,慧儿身为后宫之主,也不会比她更苦……苏苒姐姐,自然是恨透了池勋,可是,慧儿对这个侍奉十八年的君主,难道就是爱慕吗?不可能,后宫是什么地方,只有权势只有利用,只有求生欲,她只想守护自己的家人,还有自己的骨肉而已!
      可到头来……今天一切的结果,慧儿都在意料之中,本就没有希望,生在东岭,有几个人不是绝望的?有几个人,不在怀疑,难道人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吗?
      若是如此,为何还要来到这世上?若非如此,为何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病了的是整个东岭,所有的人都是病态的,若是十八年前,先王池屿能坐稳这个位子,一切应该不会是这个样子吧?
      苏苒姐姐喝下毒酒时,喊的最后四个字仍是“救救东岭”!
      慧儿不知不觉走上了城墙之上,为什么啊,她也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孩,却这辈子都活在家族的阴影下,身不由己助纣为虐,身不由己活出自己最恶心的模样!
      看着九重宫阙,往后,江山易主,这个东岭,会好起来吧?
      新君仁慈,留着她的自由之身,可无论如何,她都没有理由活在这世上,也没有姿态去面对世人。
      慧儿拔下头上唯一的素色簪子,长发散落而下,叹息道:“本宫是王后,死,也要死在宫里!”
      随即闭紧双眼,狠狠向自己颈窝刺去,重心失衡,她一下子倒下城楼,血柱也喷涌而出,等落到冰冷的地上,早已血漫全身……
      垂死边缘,慧儿轻轻抖动着嘴唇,像是准备好了一样,念道:“救救东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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