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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疑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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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君异一案的卷宗有厚厚一叠,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十页,其中有案情陈述,有查案人员的分析,有证人证词,还有结案总结。用口语写成的还算好懂,近乎白话,只是有些繁体字要花些时间蒙上一蒙。还有些是纯粹的书面语,用词讲究,佶屈聱牙,一页里总有那么五六行看得云遮雾绕。
这时候就凸显出方正的重要性了。
刚开始的时候,景澜和叶安安还有点放不下面子,憋半天才把方正叫过来请教一二。后来渐渐的放开了脸皮,但凡看不懂的就扯着嗓子喊方正。
原本三个人每人一张桌案,景澜和叶安安看卷宗,方正埋头处理自己的公务。
到后来,干脆三个人都集合到了一张桌子上,方正也不办公了,专心陪着他们读卷宗。
下午的时间就在埋头苦读中飞快地过去了。
然而卷宗里并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案件陈述清晰明了,证人证词充分一致,最后的结案陈词条理清楚,逻辑完整,严谨可信。
看完最后一页,叶安安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疲惫地看向景澜,“你发现什么漏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叶安安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站起身做了几个舒展动作,“看来翻案的难度有点大。”
“是啊。”景澜也站起身扭扭脖子转转腰。
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姿势怪异的扭来扭去,平平板板地问:“下官可以把卷宗收起来了吗?”
“先别。” 景澜道,“等会儿我要再看一遍。”
叶安安道,“麻烦方大人帮我准备一份纸笔。”
“我也要一份。”
方正整理卷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来回打量了几遍景澜和叶安安,面具般僵硬的表情上终于有了一丝丝裂缝。
“你们,真的要重新查这个案子?”
景澜和叶安安对视了一眼。
蒋君异的案子虽然是皇上钦定的,但总归是大理寺查的,他们要翻案,那不就是要跟大理寺对着干?
这个板板正正的方大人,心里会不会有意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决定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叶安安眼神诚恳地道:“方大人,我家侯爷并不是有意要跟大理寺过不去,只是这位蒋太医的女儿一直认为她爹是被人陷害的,苦苦哀求侯爷帮忙,侯爷不忍心拒绝,这才来找卷宗,想看看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方正点了点头,“此案确实有些问题。”
景澜刚要表演一个飞扬跋扈的小侯爷,突然发现自己没了用武之地,一愣之后连忙问:“方大人发现了什么疑点?”
方正摇摇头,“没有。”
叶安安忍不住握起了拳头。
方正继续说道,“但是没有疑点,也可能是一个疑点。”
叶安安把拳头松开了一半,“此话怎讲?”
方正指指桌上那份卷宗,“这份卷宗太过完美,我来大理寺五年,看过的卷宗有几千份,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份卷宗能如此清晰完整有条理。”
“你的意思是,这份卷宗是有人伪造的?”
“卷宗是真的,上面有我大理寺的印记。”方正一本正经道。
景澜耐着性子问,“那你说的‘太过完美’又作何解释?”
方正刚要开口,有人推开了门,太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位黄大人。
方正急忙起身站到一边。
“景澜,卷宗看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啊?”太子一边问,一边扫了一眼旁边的叶安安。
“这卷宗上的字也太多了,看得我头疼,能不能把卷宗借给我,让我带回府里好好看一看?”
太子板起脸来,“这是大理寺的卷宗,不是书坊里的话本,岂能随随便便就让你带出去?让你进来看一看就已经是违反规定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景澜没再多说,谢过太子后就带着叶安安离开了大理寺。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太子问方正:“侯爷可有问你什么?”
方正答道:“回太子,侯爷问了很多。”
“哦?”太子挑了挑眉,“他都问了什么?”
方正如实答道:“侯爷问了下官二百三十四个字的读法,还有一百零七个词的释义。”
太子皱眉,“他就只问了字和词?”
“也有句子……”
黄任看不下去了,“侯爷可有问与案件相关之事?”
方正抬起眼皮,看了黄大人一眼,摇摇头,“没有。”
太子随手翻了翻桌案上的卷宗,“这些他都看完了么?”
方正答道:“侯爷每一页都看了。”
居然每一页都看了?他活了二十年怕是都没有看过这么多字吧?
景澜年幼时在宫中读书,看不到两行就会打瞌睡,没有一次背书能背下来,每次太傅要罚他抄书,他就跑到太后面前去哭,太后就要去皇帝面前抱怨一通。
太后生辰之时,景澜请人帮忙做了两首祝寿诗,在御宴上磕磕巴巴读了一回,四句里有三句都读错了。小侯爷胸无点墨是众人皆知的事。
今日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难道他当真要给那个蒋太医翻案?
太子沉吟不语,黄任不敢打扰,只有方正,陪着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下官可以把卷宗收起来吗?”
“不用。”太子道,“这份卷宗本宫想亲自看一看。”
黄任怕方正再说点什么不当说的,惹太子心烦,便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黄大人,蒋太医这个案子,你了解吗?”太子在桌案后坐下,手指在厚厚的卷宗上轻轻敲打着。
“下官略知一二。”黄任把案件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又低声说道,“殿下,此案当年是皇上亲审的,理应不会有差错。侯爷只因听了那蒋太医之女的一面之词,就要跑来翻案,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若是别人,这个大不敬之罪就很够喝一壶的。但是景澜嘛,他去太后面前哭一哭,就什么罪都不是罪了。
“那蒋太医之女现在何处?”
“蒋太医之女被贬入贱籍,听侯爷说,她名叫暮晚,现在在一间名为沾衣楼的风月之所。”
“派人去查一查,她怂恿景澜来翻案,到底是何居心。”
黄任答应一声。
太子又叮嘱道,“暗中查一查便可,别让景澜知道。”否则他又要胡闹一通。
“下官明白。”
回到侯府已是掌灯时分,两个人都已是饥肠辘辘。
管家和厨子的执行力都相当高,晚饭果然是按四菜一汤的标准做的。只不过菜和汤都做得极为复杂,耗费的银两和时间比早上那顿满汉全席也少不了多少。
一点点来吧,有进步就是好的。
景澜奔波了一天,实在没有心力也没心情再纠结这些,吃完了饭就回房休息。
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小丫鬟要跟着伺候他,景澜摆摆手拒绝了。小顺子候在门口,殷勤地帮他开了门,笑得见牙不见眼,“侯爷,您好好休息。”
他笑得别有深意,景澜进门之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叶安安刚换好衣服,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景澜进来,皱眉道:“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进门之前先敲门吗?”
景澜转身又回到门口,“小顺子。”
“小的在。”小顺子立刻冒了出来,笑嘻嘻地问,“侯爷您有什么吩咐?”
“我是不是让你给叶姑娘安排个新的住处?”
“没错没错。侯爷您早上交代小的,让我给叶姑娘安排一个跟您一样的住处。府里跟您房间一样的,只有您的房间啊。”小顺子一脸“看我多聪明多机智多么善解人意”的表情。
景澜心累地按了按额角,“那你再给侯爷我另找个房间吧。”
小顺子一脸懵地看看景澜,再看看走过来的叶安安,大着胆子道:“侯爷,您不是要和叶姑娘同睡吗?”
景澜看着他小小的眼睛充满大大的困惑,一时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表达过这个意思。
“旁边那间房是空的吗?能住人吗?”叶安安问。
小顺子看了看,忙点头,“能,那间原本是侯爷的书房,后来侯爷吩咐改成了卧房。”
他又看了看景澜,见他没有表示反对,急忙叫来两个丫鬟,帮着把叶安安的东西都搬了过去。
叶安安本来没有多少东西,大部分都是小顺子今天早上领会侯爷的精神后跟管家商量着置办的。虽然是临时置办,但也应有尽有,且都不是便宜货。
这个小插曲让景澜和叶安安彼此都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然。
尤其是小顺子很有眼色地带着丫鬟们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之后。
秋夜的晚风吹拂着庭院里的花草,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中断断续续地叫着,叶安安突然便开始想家。
仰头望着银白色的月亮,叶安安问景澜:“是不是快到中秋了?月亮已经这么圆了。”
几缕发丝被风带起,落在她的脸颊上。景澜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叶安安偏过头来看着他,眸中似乎落入了月光,轻柔如水。
景澜本想收回的手迟疑地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突然,庭院外有人高喊了一声,“景澜,好兄弟,我来看你啦!”
紧接着院门被人“砰”的一下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