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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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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幔帐。
外面的风丝毫透不进来,里面的气息也散不出去。
浓重的药味也掩盖不住人之将死的腐朽之气。
皇后抬了抬手,一众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床上那张枯瘦的脸。
小时候,她以为义父义母是她的亲生爹娘,而住在豪华大宅中,高高在上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的亲人。
后来得知这个人才是她的亲娘。
她后来长成了风华绝代的美人,人们说,她和她娘很像。
现在,看着那张布满皱纹,死气沉沉的脸,她想:我和她一点都不像。
病榻上的薛夫人,似乎察觉到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松弛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看向站在床边的人影。
皇后弯下腰,让薛夫人能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突然问了句:“檀儿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薛夫人的眼睛陡然睁大了,灰色的眼珠迸射出异常的光芒。
她用干枯的手指,死死地拽着皇后的衣服,低哑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他是你的儿子!你,就是他的生母!你记住了吗?”
皇后看着将死的母亲,片刻后,直起身来,点了点头,“哀家明白了。”
薛夫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眼皮又沉重地盖住了眼睛,绷紧的嘴角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无论她有多大的野心,多狠的手段,也无非是万古长河中一滴水,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而已。
皇后转身向外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病榻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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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
赵榑大步走进来,高高兴兴地问,“小顺子说你要让我开开眼界,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吗?”
景澜默然看了他片刻,心中涌过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不起。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赵榑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此时,里间的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影缓步走了出来。
赵榑看了一眼,吓得差点跳起来。
“母,母后!?你怎么在这里?”
他立刻要行礼,被景澜拉住了。
“你再仔细看看。”
“景澜,你别闹了!”赵榑慌乱地试图挣脱,“这可是皇后!”
“我扮得像吗?”叶安安笑着转了个身,“这身衣服可真沉啊。”
赵榑愣愣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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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澜,你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叶姑娘要扮成皇后的样子?”赵榑不安地拉着景澜的袖子,“万一被人发现,这可是要杀头的。”
“这件事很复杂,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细说。你先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赵榑犹豫地看看他,又瞟了一眼叶安安。
叶安安朝他歪头一笑,赵榑立刻收回了视线,额头滴下一颗冷汗。
这也太像了……
“今天下午太子会到薛太师府上,去看望薛夫人。我想请你把我和叶姑娘带进去。”
赵榑不解地皱了皱眉,“你是要见太子吗?那我们直接去东宫或者大理寺找他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特意跑去太师府?”
“因为我要做的事,必须在太师府才能做成。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的,尤其是太子。”
但是万一太子要杀人灭口,他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反击。
赵榑狐疑地望着他,眼神中写满了疑虑。
“景澜,你最近太古怪了。从你说要为暮晚姑娘她爹翻案开始,你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我都有点不认识你了。你以前什么都会告诉我,现在你身上到处都是秘密。”
我也不想知道这么多秘密,很累。而且,我也快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景澜苦笑。
“我保证,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赵榑叹了口气,“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以前那个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景澜快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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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夫人一时昏沉,一时清醒,耳边的声音也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她明白,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她已经看到了那条黑漆漆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束亮光照出来。
她看到路两边挤挤挨挨有无数张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满身是血,有的残缺不全。他们的表情都充满了怨恨。他们都朝着她伸出手,只要她走近,就要把她撕扯成碎片。
她感觉到了恐惧。
不,没有什么能吓倒她。那些,不过是被她除掉的绊脚石而已。如果不是这次突然病倒,她本来还能多除掉几个。
她看到了太子的亲生父母。
那个带着妻子来京城赶考的书生,他和妻子依偎在一起,他的妻子摸着自己怀胎九月的肚子,秀美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突然,他们恶狠狠地朝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有血留下来。
书生的脖子上汩汩地淌着血,他身边的妻子,肚子变平了,她伸着满是鲜血的手,喃喃地问:“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薛夫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床边的人,“救,救我。”
她喘得像一架糟朽的风箱。
她看到皇后仪态端庄地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语气淡漠地问:“你做噩梦了吗?梦到了什么?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吗?”
她忽然感到一阵恼怒。
“你,你又来胡说八道。若,若不是你问起太子的亲生父母,我,我也不会梦到他们……”
皇后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抢了他们的孩子,他们要来找你索命了吗?”
“你,你闭嘴。我,我都是为了你。你的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若不是我,我抢来那个孩子,你以为,你能当上皇后?”
薛夫人睚眦欲裂。
她苦心经营,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她就要死了,荣华富贵都没有用了。
可是她还活着,她现在是皇后,以后还会做太后。她居然敢来质问她,讥讽她?
“你已经抢了他们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
薛夫人冷笑,她忽然有了些力气。她想,她要最后一次教训她的女儿,哪怕她已经贵为皇后。
“他们错就错在不应该偏偏在那天产下一个健康的男婴。不止他们,你宫里的那些宫女,她们错就错在不该看到你产下死胎。还有那个姓蒋的太医,他错就错在不应该去给太医治伤,不应该看到他身上没有‘龙鳞斑’。”
薛夫人喘了口气。
“我杀的每一个人,他们都有自己的错。是他们该死。”
“那他们的父母家人呢?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你想过他们吗?”
薛夫人忽然不生气了,她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女儿。
“你不要只问我,也问问你自己。你毒死月妃的时候,想过她还有个可怜的孩子吗?你让人打死怀孕的宫女,丢进金水河的时候,想过她也有父母家人吗?”
薛夫人凄厉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她一连说了十几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没了声息。
重重叠叠的幔帐后面,站着脸色惨白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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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天后,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暮晚穿着一身乡下妇人的蓝底白花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帕子。
她朝景澜和叶安安深施一礼。
“侯爷和叶姑娘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
景澜忙道,“不用报不用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暮晚低头一笑,转头看了看旁边板着脸的赵小七,“小七哥,我和娘先上车了。”
赵小七的脸色这才阴转晴,温声道,“你当心点。”
叶安安见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暮晚,忍不住笑道:“暮晚姑娘已经是你的老婆了,你以后有几十年的时间慢慢看她,不用着急。”
赵小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敛起笑容,正色道:“谢谢你们帮蒋太医翻了案,还有,替我生母讨还公道。”
大理寺重新审理了蒋太医一案,找到了薛夫人勾结官员,陷害忠良,买凶杀人的证据。
薛夫人已死,朝廷收回了给她的所有封号和赏赐,薛太师也被革职。
皇后落发出家,每日念经为其母赎罪。
赵小七和暮晚从大理寺出来后,一同回了蒋家旧宅。皇上已经下旨,把蒋家旧宅改为“忠义祠”。
景澜对赵小七道:“嘴上说谢我,成亲的时候连杯喜酒都不请我喝。”
赵小七的脸色立刻变了变。
景澜想起昔日小侯爷和暮晚姑娘的种种纠葛,知道刚才的玩笑不太合适,立刻转移话题。
“你们要去哪儿?”
“去蒋太医的故乡。”赵小七笑道,“暮晚听她爹说,那里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你就这么走了吗?”叶安安问他。
蒋太医的案子之所以这么快就翻案,主要是太子极力促成的。景澜给太子的交换条件只有一个:保全皇后。
保全皇后,就意味着涉及到皇后的事情都不能大白于天下,其中包括太子的秘密,月妃的死因,还有,惨死的宫女。
而这也意味着,赵小七的身份永远不会被人知道,尤其,是不会被皇上知道。
赵小七遥遥望了一眼京城巍峨高大的城门,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京城。这个地方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以后我还要告诉我的儿子孙子,好好留在家里过日子,哪儿都不要去,尤其不要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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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渐行渐远。
叶安安问景澜,“如果你是赵小七,会不会觉得不甘心?”
景澜道,“怎么会呢?有侯爷我给的一大笔安家费,他们至少三代人都不愁吃喝。况且又有美人作伴,以后再纳几个小妾,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这不比当太子开心多了?”
不远处的树丛中,太子慢慢走出来,“你这话是故意说给本宫听的吗?”
景澜朝他拱了拱手,“不敢不敢,我胡言乱语而已。今天天气真好啊,殿下您也来郊外散步?要不我们一起去打个兔子怎么样,这个季节的兔子最是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