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谁要跟你们比惨啦? ...
-
在沐城,年三十吃饺子,是历来传统。意为:更岁交子,也有团圆、如意、财源滚滚的寓意。
唐馨儿从小就好她老爹包的大馅儿饺子,不等逢年过节,只要是她嘴馋,唐敬生再忙也得亲手和面、剁馅儿、擀皮儿,再亲手包好,放入锅内蒸煮,端上桌。
要说唐敬生包的饺子,那可是一绝!
为何?这得仰赖医家祖师爷——医圣张仲景。
唐家也算医药世家,唐敬生包饺子的独门秘方是,在普通蔬肉馅儿内添加小茴香。
这小茴香辛温,可治腰酸、腰疼、膝冷等虚寒病症,最最重要的一点,它味儿香啊!
普通的猪肉白菜馅儿,拌入有辛香气的小茴香,那味道……啧啧啧,唐馨儿揩揩嘴角。
四条大壮汉随时留意着厨房那道门槛,一瞄见手拿擀面杖出来的人,他们就得个个绷紧神经,手忙脚乱地掩住桌面。
“水都开了好久啦,你们怎么这么慢啊?爹,你怎么还在和馅儿啊?”
唐馨儿围长条桌四面打转,右手握着擀面杖,擀面杖的另一头敲着左手手心玩儿,姿态像监工,嘴里很嫌弃。
“张大哥,你包的这是什么啊?像只死老鼠……”转到马旱身后,她道:“马大哥,你这更丑,像坨牛粪……”转到赵湖身后,“哇!赵大哥,你,你这是一滩烂泥吗?”转到王草身后,“嗯。就王大哥的还像点儿样,虽然不像饺子,但像包子啊,最少还能吃……”
大过年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一个烧火的,有什么权利对白案指指点点?
四条大壮汉纷纷揎拳掳袖。
形势一触即发,逼得唐敬生只能亲自出面护犊子:“几位别跟丫头一般见识,她从小被她娘给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这不,又让我那女婿给惯得。呃……,就是姓莫的小子。你们好像是叫他二老大?唐某没记错罢?”
这……二老大都搬出来了。壮汉们放下袖口,老实规矩地捏起了面团。
听老爹提到‘女婿’俩字,唐馨儿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心情,又变得糟糕了。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时,一家人应该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不知道那块冰今晚会不会吃饺子?
唐馨儿在长条桌的一角蹲下,手指扣在桌沿垫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擀面杖在桌腿儿上敲得梆梆响。
那声音听得四条壮汉心里一惊一惊的,就怕被惯坏的大小姐会胡乱攻击,随便敲人脑袋。
忽地,唐馨儿起身瞬移向她老爹:“爹,我想给上川少霆送一盒饺子去。好不好?”
唐敬生当然不会同意女儿的请求,他答应过未来女婿,这几日一定看好自家丫头,不让她再回天晟饭店。
“不……”唐敬生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小院外传来一阵又一阵叩门声,手起手落,长短高低,都有特定的节凑。
四条壮汉动作利落地闪向院门后,八只沾满面粉的手紧握住了手.枪,做出一副准备战斗的架势。唐敬生仍抱着装饺子馅儿的搪瓷盆,唐馨儿匍匐在桌面上,用身体护着一桌不伦不类的饺子们。
老余在门外喊:“唐先生,请开门!”
六人长吁一口气,各自归位。
张农拉开院门,老余表情严肃而迫急地进门,过了天井,上了廊檐。
“唐先生,收到密电,那批消炎药急需尽快送到指定地点。”老余说。
唐敬生在他说话间已取下身上的围裙和袖套,随手放了掌厨用的行头,进了内屋,很快提出来一只体积不小分量不轻的棕色大皮箱。
过堂屋门槛时,唐敬生踉跄两步,险些跌倒,唐馨儿忙上前搀扶:“爹啊,你小心点……”
唐敬生看着女儿,满心满眼的舍不得,但形势紧迫,他只好舍小家为大家。
“丫头,爹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那小子安排好了你的去处,你听他的话就对了。爹有了落脚点,会给你带消息的。”唐敬生的声音略哽咽。
唐馨儿这才看出,她和老爹是要马上分别了,眼睛一瞬酸涩湿润:“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太担心女儿,我会吃好睡好,听话等你回来的。”
尽管知道这些话从自家丫头嘴里说出来,多是安慰,唐敬生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欣慰地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笨脑袋,跟着老余疾步走出了院子。
小院的门再合上时,唐馨儿的眼泪哗啦啦地流:“除夕夜啊……爹啊……饺子啊……呜呜……”
四条壮汉被她哭得心头一酸,齐刷刷地跟着抹泪。
好不凄惨的年三十啊!
待几人整整齐齐哭完,四条壮汉又按照唐敬生教授的方法,尽最大的努力,消耗完了那一盆饺子馅儿和面皮儿。
虽然饺子的外表差强人意,但是内心滋味儿对了就成。呃,只能这样说。
天还没黑,除夕夜还没正式到临,唐馨儿端着一大碗半生不熟的饺子,眼泪和面汤一并吞下了肚,又哭又咽,真凄凄惨惨!
四条壮汉铁打的心肠也再看不过眼,轮流上阵安慰。然,没用。
唐馨儿眼泪翻飞。
她是不会停止哭的,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
终于,张农一拍桌子:“唐小姐,你说,要怎样才不哭?只要你说,我们哥儿几个随你。”
唐馨儿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抽泣着打着嗝说:“我想给上川少霆送饺子去……”
张农严肃地反悔:“那不行!二老大要我们在唐先生走后送你去月城莫家祖宅,我们可不敢带你去天晟饭店。”
唐馨儿不说话了,继续哭着往嘴里塞饺子。
四条大壮汉头都挠破了。
最后,张农一跺脚:“唐小姐,我替你送去给二老大。成不?”
唐馨儿哭着摇头。
张农又抠了几十下脑壳,整个豁出去的语气:“唐小姐,我们带你去饭店附近,找机会把东西拿给二老大。不过,你不能进饭店。成不?”
唐馨儿哭着笑,点头。
另外三条壮汉齐声说:“大哥,这主意是你出的哈,和我们没关系。”
*
车停在天晟饭店斜方街口,车窗留了条缝隙。后座上,唐馨儿怀抱一只黄花梨食盒,食盒里装着一盘不伦不类的饺子。
她每隔一会儿就揭盖看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直到热气儿完全消散,饺子们都变成了冷冰冰的面疙瘩。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街上行人越来越少。除夕夜,人们都赶着回家过节,与家人团聚。
唐馨儿心里难过。爹走了,都没来得及和她吃完这顿饺子,喜欢的人就在对街,却不能相见。
她想亲手把食盒拿给上川少霆,更想见他一面,可盯着饭店大门望了小半晌,始终也没瞧见人出来。
去宪兵队门外打望的马旱总算回来了,唐馨儿看他的脸就知道,同样没收获,心间的失望更浓郁了。
“转了这半天,老大和二老大的鬼影子都没看到。唐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马旱钻进前座,扭头向后说。
车内另外三人,也在等回答。
接触几次下来,唐馨儿发觉傻大个们人好心善,还特有同情心。好比上次市集,配合阻碍军警追捕贴大字报的学生,和这两日共处同一屋檐下,他们对她不算细心但绝对算尽心的保护,以及当前大家因何等候在此。
唐馨儿琢磨了一通后,决定再次博取傻大个们的同情心。
她仰头望向街上那一排排高挂的大红灯笼,唉声叹气:“哎……爹走了,除夕夜就剩我一个人了。哎……只想给上川少霆送一盒饺子的。哎……”再使力眨眨眼睛,两颗红灯笼在眸子里变得模糊,眼泪说掉就掉。
“唐小姐,你好歹还有爹可以想,我们哥儿几个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哎,除夕夜!”
“对啊,唐小姐,你还有二老大。我们几个呢,光棍儿打了二十几年。哎,除夕夜!”
谁要跟你们比惨啦?唐馨儿忍不住想翻白眼,可是,她忍住了。
“算了。张大哥,你们不让我进去,我们就回去吧……”她压着闷闷的哭音,“我也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的,我只是想见一见……”及时打住,后面的话,哭就好了。
原是为防止人硬闯下车而设立的左右护法,左边贴窗的张姓壮汉‘咔’一声推开门:“唐小姐,你去吧,跟二老大见一面就出来,我们哥儿几个在这儿等。”
唐馨儿对天发誓,这一刻,她的确是想见一面就出来的。只是后来……
一跳下车,唐馨儿抱着食盒跑得比兔子还快,然而还没蹦到饭店大门口,她果断忘了张农说过啥。
墙根儿下,那头飘逸而结块的长发,那分外眼熟的布袋,那破瓦罐和那根打狗棍儿,那不是……
“长老?!”唐馨儿朝大门右侧的墙根儿蹦了去。
长老岳青捋捋长发,一言不发地撑着打狗棍儿起身,遮遮掩掩地做了个手势。
唐馨儿难得机智,竟看懂了,那意思是别处说话。
两人顺墙根儿到了黑魆魆的饭店后巷,四下无人,正是叙旧的地儿。
“长老,你咋又开始讨饭啦?”唐馨儿急着发问。
她很是疑惑,山大王当得好好的,又回来讨饭了,难不成讨饭还会上瘾?那这长老也真是太不上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