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我管你是谁》时光啊

6、醒来，我可以放你走！

　　宪兵部医务室，位于天晟饭店后侧，由一座古色古香的青灰色小院改设而成。院内青砖黛瓦，载着悠久岁月，院外梧桐深深，看尽古城硝烟凄景。

　　身穿军服外套白褂的老头，刚关上医务室的门，见上川少霆怀抱一人跨进院门，其后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老头吓得手脚并用，连忙推门，领人进入治疗室内。

　　森冷的目光笼罩在动作不太灵活的老头身上，他自然不敢有半点懈怠，屏住呼吸，仔细地检查病床上的女孩。

　　不消多时，老头脸色舒展，转身向上川少霆报告了诊断结果。上川少霆听完后，一个眼神遣人出了门。

　　伤势无碍，连擦破皮的地方都未有，除了不省人事，和那身脏污狼藉的白色洋装被树枝划拉得更像垃圾以外，这从五楼跌落而下的傻子竟毫发无损！

　　上川少霆多少有些诧异，思索着向门外走去，对列队宪兵中的一人扔出了几句日语，便转身回了房内。

　　那个接到命令的宪兵，背着枪歪头歪脑地跑步出了小院，活像只长了腿的倭瓜。

　　日近黄昏，薄暮冥冥。

　　一个穿饭店工服的女孩匆匆来到医务室外，她手上拎着一套淡蓝色洋装长裙，低头站在门口，对室内的人说：“上川大佐，这是按照您的吩咐，在百货公司买来的。”

　　上川少霆从病床旁的椅身内站起，经过女孩身旁，道：“给她换上。”

　　不一会儿，女孩抱着污迹遍布的衣服从房内出来，看到院子中央那个昂首挺立的背影，她踌躇着上前，谨小慎微地开口：“上川大佐，这衣服……”

　　上川少霆转过身，瞥见她手中的破布，眉间急皱：“拿去烧掉！”

　　女孩道“是”，随后又递与他一张照片，问：“上川大佐，这也要一起烧掉吗？”

　　上川少霆接过照片，过眼一扫，脸上闪过惊异转瞬即逝：“你叫什么？”

　　女孩稍显愣怔，道：“回上川大佐，我叫小晴。”

　　上川少霆捏住照片的手逐渐用力，黑眸中寒光骤聚：“为什么在天晟饭店工作？”他知任何一个沐城人都不甘愿在天晟饭店做事。

　　“爹不在了，家里还有生病的娘和七岁的弟弟要吃饭。”小晴老实回道。

　　诡异的沉默……

　　“要想活命就记住，你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否则，你再也没有机会照顾家人。”上川少霆脸色阴沉。

　　闻言，小晴惊恐不已，连忙应道：“是，是......上川大佐，我从来没见过什么照片。”

　　对于日军官的暴虐残忍，小晴早有耳闻，若不是亲人贫病交加，她又怎会待在这虎穴龙潭之中讨生活。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出去！”

　　“是，是......上川大佐。”

　　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却浑然不知的小晴，逃命似地朝小院外跑了。

　　夜幕低垂，一切归于寂静。

　　上川少霆走进医务室，借着头顶倾斜而下的灯光，再看了眼手中的照片，平昔静如幽潭的心，此时波澜壮阔。

　　唐敬生，唐馨儿，唐家药房。
　　游行的学生？
　　这傻子为了活命，还真敢随口胡诌！

　　*

　　秋阳杲杲，东升西落两回，宪兵大楼已接连两日没出现过金边肩章三颗樱星的军服。

　　这两日，莫天成忙于追查唐家是否还有生还之人，柳生真纪在暗中调查‘沐城女人’的真实身份，武田一郎为迎接亲王慰问团的事宜上蹿下跳，还不忘了对柳生真纪大献殷勤。

　　医务室内，上川少霆正襟危坐于病床前，目光落在床上睡容安详的俏丽脸庞。
　　女孩一双灵动明澈的眸子紧闭，纤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两日前还喋喋不休的小嘴，这会儿安安静静。

　　深秋的风从窗缝挤了进来，扫过窗台上的云片松，掠起白色医用纱帘，浓郁的压抑随风在房内四散开来。

　　上川少霆规放于膝上的双手，因身旁军医的话，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老头哆嗦着一口日语，话没吐出几句，额头就已爬满了汗珠，有些发白的长须眉也抖得厉害。

　　上川少霆抬眼向他，面色冷峻：“滚！”

　　老头顿时深弯下腰，恭敬行礼后，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无明显外伤，但始终昏迷不醒。上川少霆注视着沉睡中的身影，任凭思绪游离……
　　这几日所发生的事似乎偏离了原有的轨迹，本是身在炼狱中的躯壳，又怎能将他人带进阴暗？
　　两日前，他应在途中将她放走，却冒险把人带回了这满是豺狼的饭店。

　　上川少霆一时无法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唐馨儿挤上车的那一刻开始，他认为自己的种种异常举动，太过不可思议，且有违常理。

　　“笃笃……”

　　叩门声后，莫天成进入医务室。
　　上川少霆没有将视线从唐馨儿脸上挪开。

　　莫天成的声音很轻：“老余说，我们的人已经回去了。对了，柳生真纪好像在调查唐小姐的身份。如果她查到你带回的是一个游行的学生，恐怕对你……”过于了解身旁的人，他在言语中及时转变了受威胁方，“恐怕会对唐小姐不利。”

　　上川少霆忆起在饭店大堂的情景，道：“柳生真纪见过她，而且……她的身份，我想，我已经很清楚了。”

　　莫天成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上川少霆缄默不语，暂时隐瞒了真相。此一时，他只想快速理清自身烦乱的缘由。

　　莫天成换了副严肃的面孔，说：“我还是要提醒几句，你不该把人带回天晟饭店，更不能将人留在这里。事已至此，就等唐小姐醒过来后，设法安全送走吧。”

　　“嗯。”上川少霆没怎么在意地回。
　　他心底的异样在蔓延，滋生出一种近似于难舍的情绪，意外闯入的人宛若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经过短暂的观察，莫天成看出了端倪，猜想这个素来孤傲的兄弟怕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这样的奢念，只会给两人带来无尽的麻烦，身披侵略者的外衣，又哪来的资格随心所欲？

　　黑暗与光明，本就无法共存！

　　想到此处，莫天成出门前又望了唐馨儿一眼，心道：这冒冒失失的丫头，到底有何与众不同的地方，能让这冷血无情的人一反常态。这，这也没看出来啊……

　　清冷而寂静的秋夜，风掠过英挺硬朗的脸，上川少霆的胸腔沉重起伏了下，注视着安静的睡颜：“醒来，我可以放你走！”

　　次日

　　医务室内又多出几个垂头丧气的军医，并排站成一列，身形皆在微微发抖。

　　暴喝声劈头盖脸砸向几人：“混蛋！无用至极！找不到昏迷的原因，就都给我滚！滚出去……”

　　能听懂沐城话的军医，顿时惶恐，不约而同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不甚了了的两个，照做。之后，集体落荒而逃。

　　上川少霆烦躁地扯开领口，深凝着整整三日毫无声息的人。

　　沐城的梧桐树星罗棋布，飘悠而下的黄叶铺满了青砖黛瓦石板地，步伐不怎么一致的宪兵踏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至近。

　　莫天成收起准备敲门的动作，转过身，对来人稍稍弯腰，道：“武田少佐，您这是？”

　　武田一郎趾高气昂地停下：“日语——来查潜入饭店的疑犯！”

　　莫天成的眼睛闪过一道邪光，刻意含糊其辞：“很烂很烂的日语——潜入饭店？武田少佐可能有所误会，这里面的人并非什么反日势力，而是……”

　　武田一郎那猪脑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哪儿不对劲，轻哼一声，抬脚同时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宪兵跟上，作势不屑和一个警长论长短。

　　而就在下一刻，为自己的狂妄自大服刑时，武田一郎才悔之晚矣！

　　他不顾劝阻也要进入的那扇门，从里面拉开，上川少霆从室内出来，眼神杀气腾腾。

　　武田一郎浑身一震，果断退后，鞠躬：“日语——大佐阁下，听说有沐城人潜入您的住所，非常抱歉，是宪兵队防卫失职。”

　　好家伙！居然学会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莫天成嘴角往下一撇，尽力憋住笑。

　　上川少霆向前跨出一步，姿态具有强烈的威胁性：“武田少佐想说，这里面躺着的女人是潜入者？”

　　女人？？？
　　武田一郎丑脸惊奇！
　　隔着人墙，他快速探头往里瞟了瞟。一缕微光穿过窗户照在屋内，医用纱帘将病床遮得严严实实，除了能知道上面躺着个人以外，什么也看不清。

　　这传说中不近女色的上川大佐，守在医务室三日，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猪脑子不由得浮想联翩：难道……那女人就是柳生科长所说的，潜入饭店的爱国会成员？
　　不好！
　　上川大佐定是想独揽其功！

　　武田一郎原本已被‘功劳’二字冲昏了头，抬头的一瞬撞见上川少霆铁青的脸色，估摸着是挨揍的次数够多，学会了鉴貌辨色，他突地警觉心大起，赶紧狡辩：“日语——大佐阁下，受柳生科长指示，任何进入饭店的沐城人，都需要彻查身份。”

　　刚踏出宪兵大楼的柳生真纪，平地一个踉跄，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混蛋！我的人，轮得到你来彻查？”上川少霆振声怒喝，抬脚狠踹向武田一郎下腹。

　　武田一郎被踢飞数米，痛苦地捂住下身，蜷缩在铺满黄叶的青石地上，嚎叫声响彻整个小院。

　　在场宪兵连同莫天成，默默为他捏了把汗！

　　房内，昏睡三日的人被惨叫声惊扰，咕哝一声，醒了。

　　唐馨儿勉强睁开眼睛，强光之下目眩得厉害，待到迷濛褪去，景物稍显清晰后，双眸泛起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