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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悲惨(下) ...

  •   终于开学了。本喜住读,周末回家。姐姐写信回来报平安,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了,有多余的钱就寄回来。现在家中就弟弟一个孩子了,没了姐姐照顾,父亲看着这孤苦伶仃的儿子,良知被召回来了一点。虽然照样喝酒赌钱嫖女人,但次数明显少了。后来遇见了一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父亲很听那女人的话,女人让他戒酒戒赌,他渐渐不去赌了,还找零工赚钱,父亲很想把这女人娶回家,但女人不肯。酒还是必需品,喝醉后还是会发酒疯家暴,弟弟已经学会在父亲发酒疯时将自己藏起来。
      本喜很珍惜读书的机会,因为这是能让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整个初中,她都一心扑在学习上,以至于连一些同学的脸跟名字都对不上。对于当时的“帮派之争”更是毫不关心,所以在初三毕业那个暑假,她并没有认出那个改名的少年是初中的风云人物闫武优。本喜的努力也换来了好结果,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本喜周末回家时,弟弟的开心溢于言表,围着二姐说东说西,一起看妈妈和姐姐寄来的信。本喜回家会试着做一些在书上看到的美食,带着弟弟出门玩,当然也不忘学习。父亲偶尔没喝酒时,还会跟姐弟俩一起吃饭,虽然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初二那年,妈妈写信来告诉孩子们自己算是安定下来了,让姐弟三人去她那儿过暑假,并寄来了车费,在信中详细地写下了怎么到她所在的城市。姐姐自然也收到了妈妈的信。第二天就回到家跟弟弟妹妹汇合了。父亲打牌回家看见离家出走了两年的姐姐,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大女儿。头一次没有骂骂咧咧,而是嘲讽中藏着明显的心疼,说:“哟,你还知道回来?不是挺大的能耐吗?现在知道外面日子不好过了吧,瘦成这个鬼样子……”姐姐听到父亲说自己瘦了后,很诧异——他竟然还能发现我瘦了?她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父亲,父亲被看得有点难为情,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又拍拍手出门了。
      姐姐虽然嘴上说着恨妈妈,恨她抛弃他们,但她出门在外打工,受了委屈,最思念的还是母亲的怀抱。收拾好行李,第二天给父亲留了一张字条,姐弟三人就踏上了见母亲的旅途。先是在昏暗的大货车改装的客车里摇摇晃晃快一天到了火车站,接着坐绿皮火车快三天,下了火车又接着坐好几个小时的公共汽车。
      妈妈为了省下钱,没有去车站接孩子们。一大早就买了好多菜,在出租屋小小的厨房里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拿手菜。还去买了一些糖果和水果,准备好一切后,就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化身为“望娃石”,紧张激动地等待着。
      孩子们下了车,好奇地观察着这比家乡繁华不知多少倍的城市。汽车、穿着时髦的人们、五花八门的店铺......本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落伍、土气、破旧,都快要坏掉了。自卑感像树藤一般,将她五花大绑。她突然感觉街上的人都鄙夷地看着她这个土包子,变得局促不安,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有些奇怪。本喜催促着姐姐赶快按照母亲所画的路线图前行,不要再逗留了。姐姐也加快了脚步,正当姐姐们在研究路线图时,弟弟在旁边大声喊了一句妈妈。原来母亲远远地就看见了姐弟三人,叫他们没反应,便来接他们了。姐姐和本喜都回避眼神,小声地叫了一声妈。
      到了家,母亲招呼着孩子们吃糖吃水果,自己就去厨房热菜了。姐弟三人坐在小小的饭桌上,观察着四周。没有想象中的大房子,整个房间显得有些拥挤,可也算是干净舒适。母亲太大变化,只是圆润一些、气色变好,打扮更时髦了,可眼神还是像以往一样木讷又悲伤。
      饭菜热好了,姐弟三人拘谨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动筷子。母亲笑看这三个孩子,打趣道:“怎么?都不认识妈妈了?干嘛这么放不开,快吃快吃!”边说边给孩子们夹菜。本喜看着桌上,又是熟悉的鸡、熟悉的土豆片。那些被忽视的种种细节,此时如同深秋的寒风在她心中呼啸,虽没有冬日寒风那般刺骨,但也让她忍不住寒颤。
      “来,本喜,吃个鸡腿。”母亲笑着将肥美的鸡腿夹到本喜碗中。本喜抬头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姐姐和弟弟。要知道在以前,两个鸡腿都是姐姐和弟弟一人一个,而她只能吃鸡翅。母亲又将另一个鸡腿夹给了姐姐,让弟弟吃鸡翅。母亲宠溺地摸了摸弟弟的头,说:“现在你是大孩子了,要学着保护姐姐们了。”
      本喜心中多年被忽视的伤心与委屈已在心中结成了冷霜,而此时,阳光照进,冷霜都化作了潺潺流水。
      那段日子,母亲换着花样给孩子们做好吃的,有时还会带他们出门游玩。在母爱的滋养下,三个孩子眉间都是笑意。平和景象被一个男人的出现打碎。
      “弟弟,有人敲门,快去开门。”姐姐们很自然地使唤弟弟做事。弟弟将门打开,门口靠着一个肥胖的秃头男人。五十岁左右,颈部的肉堆了三层,肚子上的肉快要撑破纽扣。长得贼眉鼠眼却还镶了一颗金牙,只是其他的牙跟金牙差不多,黄黑黄黑的。
      男人见到是一个男孩来开门,显然有些诧异,又眯着眼睛打量屋内的两姐妹。母亲从厨房走出,见到男人顿时有些慌张,急急忙忙地说道:“不是说这一个月都不要来找我吗?”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你这个月不接客,但这不是想你了嘛,这是你的孩子们啊?”嘴里说着,手却伸向母亲的臀部。母亲赶紧躲开,说:“我们去外面说吧。”接着就出门了。
      姐弟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心中都大概知道这应该是母亲新找的男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这种看起来就不是好人的男人,还有“接客”是什么。大姐跟本喜隐隐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可她们选择欺骗自己。
      不久母亲回来了,冠冕堂皇地解释道那个叔叔是朋友。姐弟三人也就没有多想,可事情远比姐弟三人想的还要糟糕。
      一次母亲外出买菜,姐妹三人在家里完成假期作业。本喜的笔用完了,弟弟也没多余的笔,便在家中找有没有能用的笔。
      本喜来到卧室,看见了地铺旁的抽屉,心想里面应该可能有笔。打开上面两个抽屉,是袜子、手电筒、指甲剪等衣物和日用品,并没有笔。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上挂了一把锁,本喜拿起锁看了看,发现并没有锁紧。她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敌不过好奇心,小心地将抽屉打开了,心想没准里面有笔呢。
      果然有一支笔躺在一个发黄的大本子上。本喜开心地拿起笔,又顺手拿起了本子。还没来得及看本子上写了什么,本子下遮挡住的东西让本喜一时慌了神。几大盒避孕套、性感的黑丝袜、还有印着污秽话语的药包(大概是春药),旁边还有几盒用于妇科疾病的药。
      这些都是什么?本喜不敢多想。她颤颤巍巍地打开本子,上边写着不同男人的名字,后面写着几晚应给多少钱。她突然懂了那个恶心的肥胖男人嘴里的“接客”是什么意思。
      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竟在远隔千里的外乡做这种事,就像当年父亲带回家的那个向姐姐啐口水的女人一样。可她们每月都花着母亲寄回来的钱。本喜只觉得喘不过气,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她发着抖将一切恢复原样,整理好情绪后才出去,她准备自己独自承受这件事。
      母亲回来了,又买了新鲜的食材。到家都没歇一会儿,紧接着就乐呵呵地去厨房做饭了。本喜咬着牙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她此时深刻体会到何为“五味杂陈”。她恨,恨母亲的抛弃,恨母亲的堕落选择;她自责,自责自己无能无力,仍要花着母亲挣来的钱;更多的,是对母亲的心疼,要是母亲没有遇人不淑,而是跟了一个好男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姐姐看见本喜红着眼眶发着抖,还死盯着母亲,赶紧推了推她,问她怎么了。本喜回过神,眨了眨眼,说:“只是想着过两天就要回去上学了,有点舍不得。”姐姐宽慰道:“没事儿,以后放假了再来。姐挣钱了带你跟弟弟还有妈妈去吃大餐!”弟弟听见吃大餐,凑过来抱住姐姐。本喜笑了,心想,还好有他俩在。
      终于到了离开的日子。姐姐跟弟弟都眼泪花花的,舍不得离开妈妈。本喜也舍不得,但更多的觉得离开是种解脱,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母亲这两天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本喜借口说自己不舒服。离开时,母亲温柔地握住本喜的两只手,让本喜要注意身体,学习之余也要多锻炼身体。本喜下意识想抽出手,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又是长途跋涉,又是一如既往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本喜揣着这个沉重的秘密,更加努力地学习,用钱也更加节约了。本喜初三时,奶奶走了。
      奶奶临终前,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跪在了父亲面前,流着泪求他不要再酗酒赌博了,照顾好自己的孩子。父亲流着泪把奶奶搀扶起来,奶奶说他不答应的话就不起。父亲流着泪点头,嘴里连声答应着。奶奶就在父亲的怀里咽气了,最后还带着泪。
      奶奶的泪水深深刺痛了父亲的心,他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后悔没有经营好家庭,没有尽孝。他一夜间老了许多,终于从混乱堕落的泥潭中抽身,虽仍带着洗不净的污泥,但也逐步走上正轨。他在工地上找了份零工,有空会也去工厂挣点外快,还把阳台打造成了一个小菜园。就这样辛苦地攒下了本喜跟弟弟的生活费,周末还会买些零嘴儿给本喜跟弟弟,姐姐有空也会回家来住几天。
      周末,在饭桌上,父亲、本喜还有弟弟三人坐在一起。父亲很自然地给孩子们夹菜,还炫耀这是自己种的新鲜蔬菜。白白胖胖的弟弟吃得满脸油光,还会夸张地赞美饭菜的可口,逗得父亲跟本喜笑眯了眼。弟弟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二姐,你多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父亲在一旁附和。
      本喜捏了捏弟弟的脸,弟弟皱着眉挣脱,不满地问:“干嘛呀?很痛!”本喜又揉了揉弟弟的脸蛋,随后自顾自地笑了。笑得父亲跟弟弟摸不着头脑,可看本喜笑得这么开心,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本喜其实只是觉得一切都太美好了,感觉不真实,于是捏捏弟弟的脸,分辨是梦还是现实。
      一切都在变好。本喜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但她选择了去读师范,读完三年就可以直接出来工作。一些沉重的秘密仍压着她,她不想家中负担她读高中的费用,而想早日赚钱养家。好在本喜自己也喜欢跟向往教师职业。
      在得知被录取那天,姐姐也回到了家,父亲买了好多过年才舍得吃的荤菜来庆祝。父亲很久没喝酒了,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里还是忍不住给自己倒满了酒。姐弟三人看父亲又开始喝酒,不禁有些紧张,担心他又发酒疯打人。
      果不其然,父亲又发酒疯了。可这次跟以往不同,没有咒骂与殴打,只有哭泣。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念叨着:“我不是人,以前尽做些混账事......我还没有尽孝,你们奶奶就走了......我对不起你们......”哭着哭着,还扇自己耳光。姐弟三人被吓到了,赶紧拦着父亲,安抚好他的情绪,把他扶到了床上。
      黑暗中,姐姐和本喜躺在床上。姐姐开口道:“本喜,你恨他吗?”本喜没说话。姐姐接着说:“说实话,我恨死他了。在他因为那个婊子打我的时候,他就不是我父亲了。看他今天这样,我只觉得可怜又可笑,不过,他想赎罪就让他赎罪吧。你记得,一定要自己成为有用的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本喜轻声答应,也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好老师。她也恨父亲,恨他当年的冷漠无情、暴虐成性,恨他打跑了母亲,但她今天看见父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想到了这一年父亲的辛苦,想到了远在他乡的母亲,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想日子继续这样过下去,一点一点地变好。
      第二天,姐弟三人又去母亲那儿过暑假了,父亲在家中拼命打工,只想多赚点钱,供孩子们读书。老天好像并没有被父亲这一两年的辛苦赎罪所感动。在一个艳阳天,一根钢筋掉落,直接戳穿了父亲的身体。
      父亲死了。这是老天对他以前所作所为的惩罚吗?谁也不知道。大家只是在感叹,老李这两年好不容易走上了正道,说没就没了。
      母亲带着姐弟三人风尘仆仆地赶回家。这是母亲走后,第一次回家。料理好父亲的后事,姐姐回到了打工的地方。母亲也走了,她答应孩子们,等她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就回来,以后就跟孩子们待在一起。
      从得知父亲的死讯直到父亲下葬,弟弟哭得喘不过气,母亲偷偷抹泪,本喜和姐姐一滴泪都没掉。本喜不知道的是,姐姐在离开的车上,哭到发抖。姐姐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受父母的疼爱最多,她再恨他,他也是她的父亲。姐姐也不知道,本喜在只剩她跟弟弟的房子里,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将嘴皮都咬出了血。
      孩子们最后一次见到的父亲,是那个哭着扇自己耳光的父亲。
      快开学了,一切都好像恢复了平静。伯父带着本喜去派出所给父亲销户,也就是在这蝉鸣不休的炎热夏日,怅然若失的本喜第一次听到了“闫武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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