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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的悲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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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本喜是家中老二,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遗传了妈妈的大眼睛、弟弟遗传了爸爸高鼻梁。只有她,遗传了妈妈的塌鼻梁、爸爸的单眼皮。她常常觉得可笑,原来就连基因遗传这方面爸妈都是偏心的。
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喜悦、新奇,让父母把最初的不成熟却真挚的爱都倾倒给了姐姐。到了本喜出生时,父母的矛盾增多爆发,父亲经历失业、双亲去世、被好友骗钱等一系列打击后,开始酗酒成瘾,暴虐的本性暴露。每天喝酒,喝得醉醺醺回家便会不由分说地进行家暴。本喜在母亲悲惨的求饶声和父亲暴躁的吼叫声中长大。直到弟弟的出生,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粘上了胶带。弟弟是儿子,自然受到了父母的关注和偏爱。只有本喜,卡在第二个女儿这个尴尬的身份,让她受尽了父母的忽视、也学会了一味地忍让。
平日里吃饭,若是吃鸡肉,两个鸡腿姐姐和弟弟一人一个,她就只能吃鸡翅;若是只剩下两个鸡蛋,自然是姐姐弟弟一人一个。妈妈看着本喜失望的眼神,会尴尬地掩饰——“本喜你不是喜欢吃妈妈炒的土豆片吗,你多吃点”。本喜从小就学会了忍让,因为她知道不听话会被爸爸打、会被妈妈责备,搞不好妈妈也会因为自己挨打。所以她从来不闹,默默在心中告诉自己,“我不喜欢鸡腿、更不喜欢鸡蛋,我最喜欢土豆片”,笑着一口接着一口地吃土豆片,仿佛也只有这种自我欺骗能让她好受一点。
父亲酒瘾越来越大,弟弟这个胶带也无法阻挡这个家的破碎。母亲最终忍受不了父亲的家暴,在本喜小学毕业那个暑假跑了,丢下了孩子们,逃离了这个家。弟弟还小,小学三年级,但也什么都懂。父亲家暴母亲时,他会哭着跪着求爸爸不要再打了,妈妈想要离开时,他也死死抱着妈妈的腿不让她走。本喜知道,弟弟这样完全改变不了什么,父亲不会停止家暴,而是连孩子一起打;母亲也不会留下,她早已下定决心,弟弟这样最多让她多掉几滴眼泪。
母亲走了几次都没成功,被父亲发现后拽回来一顿毒打,接着将她锁在家里不让她离开。她走的那天是半夜,什么都没带,走之前她来到孩子们的床边想再看看他们。无声地流泪,温柔地抚摸孩子们脸。本喜其实是醒着的,在妈妈摸自己脸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母亲手上的老茧——艰难生活的痕迹。她知道自己快要绷不住泪了,假装在梦中哼唧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母亲。听见轻轻的关门声,母亲走了,留下了烂醉的父亲和三个孩子。
本喜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还是忍不住颤抖抽泣。姐姐翻了个身将她抱住,仿佛只是睡梦中的一个翻身,仿佛只是随意地将手放在本喜身上。本喜知道,一切随意都是刻意。她在心中默默祝福妈妈后,带着泪睡熟了。
第二天嚷着头痛醒来的父亲,看见母亲留下的纸条和一小笔钱,头一次没有大吵大闹。孩子们小心翼翼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只是看了纸条一遍又一遍,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直到变成硬邦邦的一小坨,无法再折下去,接着便将纸条收进了抽屉里。姐妹三人屏住呼吸躲在门后面观察爸爸,只见他收起纸条后,拿着母亲留下的钱便出门了。
孩子们看见父亲出门了,都跑了出来翻出母亲的纸条。纸条是母亲从孩子们不要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姐姐慢慢地一层一层展开,本喜跟弟弟在一旁抽泣,姐姐骂道:“有什么好哭的?”看见纸条上只有母亲一句话——“我走了别找我照顾好孩子”。这字迹一看就是发抖时写下的,一句话歪歪扭扭地缩在纸条正中间,就好像姐妹三人一样,发着抖蜷缩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可怜又孤单。
姐姐用家里仅剩的一点食材做了饭,一锅没什么米的白粥、一盘土豆片、一小碟豆腐乳。本喜吃着吃着开始嚎啕大哭,土豆片是妈妈教姐姐炒的,所以是熟悉的味道,豆腐乳也是妈妈亲手做的。她恨,恨父母的偏爱,恨享受偏爱的姐姐弟弟,恨这个暴虐的父亲,恨所有的一切。她哭得声嘶力竭,她从来只敢默默流泪,怕哭出声引来父亲的暴打、母亲的厌烦,这一次她把所有的委屈愤怒都通过哭喊发泄了出来。一直没掉泪的姐姐此时骂着本喜:“你个没出息的有什么好哭的?”一边抬头翻白眼,竭力想忍住眼泪。弟弟第一次看见二姐这样,想要安慰却被吓到,也不知所措地哭起来。一直哭到声音嘶哑、眼睛肿成一条缝,本喜才停下来,随后便去床上睡了。
晚上又吃了一顿白粥,姐姐和本喜都已经冷静下来,照常过着这不堪的日子。弟弟还是忍不住哭泣找妈妈,本喜翻出一颗同学给的椰子糖给弟弟,这颗糖她珍藏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弟弟吃了糖,哭累了,便也睡了。姐姐洗完碗、收拾好家里,也洗漱后躺到了弟弟妹妹身边。
就在姐弟三人睡下没大一会儿,爸爸醉醺醺地回来了,听声音还有一个骚气的女人跟他一起。姐姐悄悄爬起来将门打开一条缝,咬牙切齿地观察着门外的一男一女。本喜并没有睡着,也起身跟姐姐一起趴着门。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看模样三四十岁,穿着紧身的旗袍,前凸后翘,笑得媚极了。他们的父亲,此时醉醺醺地抱着这个女人,一脸□□,两只手也不老实。姐姐让本喜快去睡觉,不要再看了,本喜不听,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们的父亲,在妻子离开的第二天,就带了一个陌生女人回家。本喜厌恶地看着父亲,就像一头发情的猛兽。刚小学毕业的她还不太懂这是在干什么,只觉得恶心想吐。
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姐姐爆发了,她打开门冲到了父亲和女人的跟前,狠狠地将水壶丢向他们。接着往女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这臭婊子快给我滚!真不要脸,下贱!怎么这么脏......”她一股脑将她知道的所有脏话都骂了出来,父亲反应过来直接一巴掌将姐姐扇倒在地,紧接着狠狠地对着肚子踹了几脚。这女人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懵了,反应过来哭哭啼啼地骂道:“真是见了鬼了,遇到你这种客人!”走时本想教训一下向她吐口水的女生,可看见她已经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起不来,便啐了一口骂了几句娘后怒气冲冲地走了。父亲见女人走了,自己的好事泡汤,更是火冒三丈,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打姐姐。
本喜见状,赶紧跑出来拦着父亲,护着姐姐。弟弟自然也被吵醒了,哭着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了父亲的面前,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求爸爸不要再打姐姐了。父亲看着自己曾经最疼爱的儿子,将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良知被短暂地召回了。他又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倒头睡了。
父亲已经去睡觉了,可弟弟情绪已经失控,不停哭喊嘶吼,用尽全力磕头。他小小一个缩成一团,将头埋在膝盖里不住地颤抖,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本喜心疼地抱住弟弟,看着弟弟已经磕出血的额头,眼泪链子似的往下掉。让弟弟平静下来后,她赶紧将姐姐扶到床上去,这天姐姐正处于生理期,本就痛经又加上父亲的毒打,让姐姐一下子虚脱了。
本喜忙前忙后,给姐姐弟弟换衣服,端来热水给姐姐弟弟擦脸擦身上。一盆清澈的水在血渍、汗渍的污染下变得浑浊不堪,姐弟三人在污浊的环境里成长,内心被浸泡在乌黑的沼泽,污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等到姐姐弟弟睡着已经是后半夜了,父亲在隔壁房间发出电钻般的鼾声,鸡已鸣,月已落。
第二天本喜是被弟弟喊醒的。
弟弟带着哭腔说:“二姐,大姐走了。”
“嗯?没事的。大姐应该出去买东西了,过会儿就回来了,你乖。”本喜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不是的!你看大姐留的纸条!上面写的——”弟弟开始着急。
本喜瞬间清醒,没等弟弟说完,立马起身抢过了纸条。
纸条也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
“隔壁王奶奶今早来找我了,告诉我妈妈每个月会寄钱到她那里。以后月初就去她那里拿钱,别让那个男人知道。我读了初中就够了,你们还小,必须读书,等姐姐赚钱了就回来接你们离开这里,我走了。”
本喜捏着纸条,直愣愣地盯着地板,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姐也不要我们了,对吧?”弟弟没有像妈妈离开时那样哭得声嘶力竭,而是咬着牙忍着泪,眼里充满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恨意和绝望。
“不是的。她们都会回来接我们的。我们现在...好好读书上学就行了。”
“我才不信呢!你也走,你们都走,都不要我!”弟弟开始崩溃,恶狠狠地撕碎了纸条,又跑出去翻箱倒柜找出母亲留下的纸条,一边哭喊着“你都是坏人,都不要我”,一边将纸条撕了稀碎。
父亲被吵醒了,光着膀子走出房间。脖子上还留有昨天那个女人的口红印。弟弟见父亲醒了,立马闭嘴,怯怯地看着父亲。
“大早上的闹什么闹,害得老子觉都没睡好。”他厌恶地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弟弟。那时父亲打牌赢了不少钱,竟破天荒地从兜里掏出几块钱丢在地上,接着便穿上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本喜见父亲走了,换好衣服从房里出来。小心地裹起钱装进衣兜里,安抚好弟弟,支起小桌子让弟弟写暑假作业,随后自己关上门上街去了。她来到包子铺,犹豫了好久,咬牙给弟弟买了一个肉包子,给自己买了一个白馒头。随后买了一袋玉米面、一小袋米就回家了。
“哇,是肉包子!我好久好久都没吃过肉包子了!”弟弟久违地露出了笑容。本喜看着正处于换牙期的弟弟的几个缺齿,也眯起眼睛笑了。本喜五官不太出色,但是笑起来时,单眼皮小眼睛眯成两个小月牙,嘴巴弯成大月牙,三个月牙围着一个肉乎乎的小鼻子,让人舒服极了。熬了一小锅玉米糊,再加上一个包子、一个馒头就是姐弟俩的早餐了。弟弟小口小口吃着肉包子,摇头晃脑的,吃了一半反应过来将包子递给正在吃馒头的二姐。本喜笑着让弟弟吃,说自己自己不爱吃肉。姐弟俩都舍不得吃完,留了一半晚上吃。
父亲照样是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输钱了就骂骂咧咧的,赢钱了倒头就呼呼大睡,清醒时还会给姐弟俩一点饭钱。直到姐姐离家出走后第三天,父亲才发现姐姐走了。意料之中,谩骂、诅咒,随后便满不在乎。本喜只觉得父亲早已不是父亲。
整个暑假姐弟俩靠着母亲寄回的一点钱,还有父亲偶尔的施舍,省吃俭用地过着。本喜还教会了弟弟做饭,避免在父亲不管不问时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