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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笑里藏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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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脸光头的家坐落在蓟洲城两条宽阔的大道交汇处,这里由古以来是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商家必争的肥沃之地,肥沃到一脚踩下去都能踩出油水来!
门口正前方一座石拱桥,一条宽阔的大河滔滔而过。
从桥开始往南是一片杳无人烟的荒原,经过光头家再往北出了蓟洲城就是数十万大山!
不晓得在哪个时期,蓟洲城的管理者傍着亮黄的大江大河,栽下数千杨树,如今杨树长成两人环抱粗细,初春时节一片悠悠绿色,赏心悦目,但是相信过不了几日,附近的住户就会对漫天纷飞的杨絮大感愁闷!
夜闭袁门晏未开,开门满目是琼瑰。
木绵着地还飞起,杨絮沾人倒扑回。
渭城才子曾丰的这首诗就是有感杨絮而发,可见杨树这种树木,长大了真真不如柳树更让人省心一些。
道宽河大,往来行商又多,数十家客栈饭馆自然要把营业地址定在此处。
在这经营好处至少两个:一是,这里有人气,人多就容易挣钱;二是,这快地皮早晚涨价,在价钱没有高得离谱之前先盘了它,坐等升值即可。
今日这条街上所有的客栈都被居住在此地的一位行事及其低调的富豪包了下来,因为他的家里来了一帮尊贵的客人!
蓟洲数一数二的社会名流统统涌入他家里。
光头身后还跟着的十余外地人,从穿着和气质看绝对比蓟洲的名流还名流。
街上有识之士见到此情此景不禁感叹道:“这老贾要腾飞喽,估计今日过后,再无人能压得住他了!”
“请!请!请!”光头贾站在门口惶恐的迎着渭城的有为青年,时不时憨笑一下向大家表示自己的忠诚与热情!
坐席光头贾早已命人回来备好,顺着南北方向齐整摆着两排案,案上有酒有水果,暂时还没上菜。
西面为首的三张案无人,第一张是留给卿尘景靓的,因为她是碧水谭主,地位最尊。
萧子靖作为蜀山的代表应该坐在第二,可是因为柳逸凡和卿尘的关系,再加上柳逸凡曾经是蜀山靖字辈第一人,这第二把交椅,就让予了柳逸凡,渌淇又是柳逸凡的女友,已经让了一把,不在乎再让一把,所以萧子靖直接坐在了第四桌。渭城其余人士依次落座。
蓟洲的修真人士从北向南依次坐在东边案上,为首自然是光头贾,白面书生和清瘦老叟。
最尊贵的客人还没到,主人扔在外面迎客。
白面书生向萧子靖揖手问道:“当年初离渭城,算下来也十年有余了,却不知渭城形势近些年可有变数?”
萧子靖略一思忖,落落大方道:“渭城近十年发展势头高歌猛进,只是近几年在这繁华的背后藏垢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迹,尤其近些年很多外来人之人频频现身,各个宗门也在屯粮积草,在下眼拙看不出将要发生何事,但是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啊!”
渭城的紧张状态已经快持续一年了,这不是秘密,萧子靖没必要发表不实之言,或顾左右而言他。
白面书生思虑片刻,其实他挺想打听一下自家泼妇有无改嫁,倘若有好心人收了,那他和小三儿就可以名正言顺回去生活了,可是这种事情这位蜀山首徒怎会知晓呢,何况这种场合类似事情也不便发问。
清瘦老者缓缓起身,拱手行了一礼,道:“以陆掌门为首的蜀山五长老,名动渭城,当初我在渭城之时,听闻几位仙师之名尚且诚惶诚恐,不知时下几位是否已然入境?”
萧子靖淡然一笑道:“师傅和诸位师叔的修为境界,岂是我等做徒弟所能窥视的,但据在下猜测,天极师叔与我师傅应该迈过了那一步!”
偌大廊庑响起一阵惊呼声,那可是大修行者啊,高了在座的所有人整整两个大境界。
老者面露钦佩之色笑着说:“不愧是渭城啊,果然人杰地灵,哪像这里灵气稀薄,土地贫瘠...”
他苦笑一下默不作声。
坐上之人认识的相互打着招呼,相熟的相互闲聊起来。
白笑笑无意间一眼瞥到身旁骄傲的正大和含蓄的金淑在相互喂葡萄,他瞪大了嘴巴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蜀山上的一条大黄狗把另一条大黑狗爬了那副模样。
他戳了戳剥香蕉的陆雪,示意她快些瞧,但见陆雪眼帘微垂,懒洋洋道:“这算什么,你没看到柳逸凡还一脚踩了两只船吧?唉,你们男人啊,有好东西吗?”
陆雪将香蕉塞进嘴里,语气有些哀怨。
白笑笑挠了挠后脑勺,木讷道:“别人不太肯定,我只觉得自己还行?”
陆雪头也不抬,嘴里塞着香蕉的缘由发音有些含糊,道:“你真的行吗?真会在脸上贴金啊!”
白笑笑白皙的脸蛋更加憔悴,仿佛回忆起一些不好的事情,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会被禁的,只好转移话题,讪讪道:“大师兄他们做什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话不是在发问,纯粹是在感叹,陆雪斜视一眼并未接话,就算想接她也不知道。
...
猴子骑在哈士奇身上一会跑两步,一会儿停一下,一会再跑回来。
卿尘和渌淇两女手拉着手,叽叽喳喳说着话,一会儿还笑一下,婉转的笑声传到身后,渐渐飘远。
柳逸凡悻悻尾随在后,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他没办法啊,自从林中两个姑娘相互谦让要牺牲自己成全对方之后,两人之间的敌意好像全部转化在他身上了一般,如今他犹如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子,脸上笼罩着阴云,心里感受着清冷。
失意的人总是失意,仿佛两只宠物都对自己冷淡了很多。
柳逸凡重重叹了一口气,大摇其头!
刚到蓟洲城,就见大脸光头贾在城边石桥上瞭望这边,看来真是有点等急了才跑这么远来迎接。
待走近了他看到那只浑身白花花的哈士奇神色一怔,随之想明白了这三人离去的缘由!
光头贾恭敬的揖手行礼,三人忙回礼。
“诸位少侠,家中酒菜已经备好,只等少侠们入座了!”关头贾一脸欢喜,就像二哈见了苦瓜一般。
“有劳了!”卿尘回道。
“三位少侠,请!”
...
几人都是修真人士走几里路用不上多少时间,柳逸凡着实被这老光头的房子吓了一跳,心道:“好你个光头,看你穿的破破烂烂的没想到家宅这般豪奢,比上回来蓟洲去的那打手家里强了岂止一丢丢?下回再来蓟洲不住你这里好像都对不起你!”
他面色钦羡道:“贾老哥,您这房子真心是极好的呀!”
听见夸赞,老奸巨猾的光头贾都有些欣喜,道:“柳公子过誉了,寒舍真是大了些,装潢一般,装潢一般。”
“贾老哥真谦虚啊!”
想必这老贾当年携着大量银子从渭城跑路,来的此处净投资房地产了!这也算是个眼光超前的投资客,只是眼光有些太超前了大概,把银子都花光了,结果生活质量反而降了下来,自己和家人穿着并不怎样,就因为如此,这一次的招待才显得更弥足珍贵。
柳逸凡冲着哈士奇吩咐了几句,后者就一脸哀怨跑院子角落里玩去了。
三人进入大厅。
好几十双眼睛干巴巴的看着三人,有羡慕,有嫉妒,有揶揄,有恨...
恨是因为这三人直到过了饭点才姗姗来迟,民以食为天,心里恨着由于他们的迟迟不肯现身,肚子都饿扁了!
光头贾指引三人做到西北那三张空案边,卿尘将首位让给柳逸凡,靠着对方坐下,众人接着寒暄了几句。
热菜上桌,卿尘举杯起身,对面的光头贾道:“萍水相逢,贾...”她顿了顿接着道,“贾大哥,极尽地主之谊,小女谨代表渭城诸位侠士敬您一倍!”
说完,一口饮尽。
众人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光头贾慌忙起身,诚惶诚恐道:“所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尽管蓟洲、渭城两地相隔万里有余,但是我既出身渭城,便永远是渭城人!”他喘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众人接着道,“此番遇到大家就像遇到多年未见的兄弟一般,哪有见了自家兄弟不邀请回家吃顿饭的道理。诸位在此只消当做自家,吃住方面不用客气!”
这话说得,配上他那副表情,把在座的渭城人士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想:“这个老伙计讲义气啊,值得深交哇!”
酒桌上需要注意的无非三点,一菜好吃;二酒好喝;三说话好听!
光头贾如此会办事的人,话讲的这般好,酒菜肯定差不了的,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家都很开心,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已微醺。
“啪”一个摇摇晃晃着的人将酒杯掉到了地上。
这本来是一件小事情,躬身捡起即可,可是在他躬身的时候整个身体也如那杯子一般倒了下去。
“哈哈,老陈醉了!”一个人笑道。
“啪”
“啪”
“啪”
好几个杯子同时掉在地上,几个身影随之倒下。
这下子来问题了,柳逸凡怒目看向光头贾,但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和惊恐...
“哇哈哈哈...”众人茫然间,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声传进屋里...
“哇哈哈哈哈哈哈嗝!咳咳咳!”这人都笑岔气了,在门口不停咳嗽。
有几个修为稍微高深一些的如光头贾,书生,老者和柳逸凡夫妇等,抗药性还可以,虽然使不出力气,但都还勉强清醒着。
门口一个瘦弱的少年,穿着一身家丁模样的衣服,满脸狞笑,如骨架一般的身型,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单薄,无依。
“王狗蛋!你要干什么?”待看清来人,光头贾怒斥。
王狗蛋是他的家丁,平时很听话、木讷的孩子,不知今日吃错了什么药,丧心病狂的毒倒了府上所有贵宾,也顺便葬送了自己大好前途,他自然怒不可遏,他要把这个小王八犊子碎尸万段,假如他还能站起来,还能动用内力的话!
“我要干什么?你看我要干什么?我要把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家伙统统送进地狱啊!”狗蛋目光及其狂热,看来不是加入了某个邪教就是疯掉了!
柳逸凡扶着矮矮的案板,勉强支撑起自己身体,做起来虚弱的说:“小兄弟,你受了委屈就说出来,哥哥给你做主,不要误入了歧途,从而做出贻误终生的错事啊!这个世界可没有未成年保护法啊,做错了直接嗝屁!”
少年忽然敛住笑容,目光死死盯着光头贾,面孔坚毅的有些悲凉。
“我妈死了!”
“啊?小兄弟,伯母去世,我们也很心痛,可是也不至于让在座的所有人陪葬吧?”渌淇也做起来,有些不解。
少男双目圆瞪,眼中血丝密布,面目更加狰狞,他仿佛用了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吼道:“我妈是被你们害死的!我要你们都去死!”
“唰”的一声,狗蛋抽出来在地上昏迷的一个壮汉佩戴的宝剑,嘴里喃喃道:“张二哥说在北边坐着的都是些大人物,我要先从你们这些大人物开始杀!”
那把剑有点重,少年单薄的身子还不能完全提起,只好置于地上拖行。
剑尖与地面“哗哗”的摩擦音听着既令人牙酸,又令人寒毛乍立。
“小兄弟,你听我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要冷静,莫要做傻事啊!今天你杀了我们,你也难逃一死,这种同归于尽的做派,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这是双输啊,你冷静下来咱们一起讨论一个双赢的法子!”
即将性命不保,柳逸凡还想着尝试一下子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这个入了魔了少年。
少年的怒火已经上了头,那里还能听得进去,他一定要捅死这些人为他的娘报仇雪恨!
他就像一个听不进去话的青春期叛逆少年,一脸的固执和愤怒,嚎道:“我不要什么双赢,我要你们都去死!”
几张案几的距离走完了很快,那一个下午微风不燥,但是少年很躁。
一个社会底层的少年莫名其妙就毒翻了蓟洲城数十修真人士,他要用手里的短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攮死,缘由是为母亲报仇。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早知道自己要死在一个小毛孩手里,渭城这帮人是累死也不能来这种地方歇脚啊!
只是这些人在临死之前,连这是什么仇什么怨都还没搞清楚,这样死了未免太憋屈了些。
瘦弱少年明显对光头贾的仇恨更大一点,向右转身朝着最北边那个人挪过去,他双手握住剑柄,用力将整把剑举起来离地面一尺的距离,剑尖对准贾光头要一剑戳死他。
柳逸凡他们心里一惊,因为他戳死那边的几个人,接着就轮到这边了。
死亡并不可怕,等待着死亡的过程才可怕!
少年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尽管愤怒,可当要把屠刀挥向活人时,必需的狠厉和决绝,他还不具备,但人是一定要杀的,于是他闭上了眼睛,重心前倾,双手往前一拱,少年苍白的脸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传入他的耳朵,这个时候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将剑如撂烫手山芋般随手抛掉,顺势蹲下身剧烈呕吐起来!
“咦?”柳逸凡、渌淇、卿尘三人看着突变的画风,一脸怪异的表情。
光头贾还在地上大声哀嚎着,一把宽刃剑直挺挺插在他的屁股上,随着身体的颤抖,剑柄也在空气中荡来荡去。
一个清瘦的少年,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泪眼婆娑,神色凄然。
卿尘说话了,声音很温柔:“小弟弟,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嘛,说不定我们能帮帮你呢!”
王狗蛋看了看卿尘,这是他下生以来见到过的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终于突破,奋不顾身扑了过去。
“这种温暖柔软的感觉,只有妈妈的怀抱才有吧!”王狗蛋在柳逸凡气愤的目光中钻进了卿尘的怀抱。
卿尘一边温柔抚摸着他的头,一边轻声问道:“好孩子,有什么委屈跟姐姐说说吧,姐姐给你做主!”
少年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妈妈死了...”
“乖,别太伤心了,你在天上的妈妈并不想看到这一幕呢!”卿尘摩挲着少年的后背。
六年前的蓟洲...
“娘,学堂夫子明日收学费!”一个穿着陈旧但很干净的七八岁小孩子一进家门口就嚷道。
“哦,娘给你准备!”一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女子回道。
她的眼眸很澄澈,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温柔。
孩子转身走进房门,挂在院中的书袋随风摆动。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将书袋从晾晒着玉米的木架上拿起送入屋内。
所谓的屋子,墙壁是用黄土混着秸秆粘起来的,这种房子不能建的太高,因为墙基不牢固,母子两人就生活在一人高的两间小土屋内。
就是这样的破屋子,也不属于他们,这是为了孩子上学,特意租的。
晚饭时候,娴静的母亲把一碟切成细丝的芥菜,轻轻推到孩子身边溺爱道:“吃吧,多吃点明天还要上课呢!”
家里的咸菜数量是有限的,来到蓟洲上学之前,哪能这么敞开了吃,少年还挺高兴,对着手里窝窝头咬了一大口,美滋滋的吃起来。
这一夜少年睡的很温暖,因为他终于敞开的吃了一回咸菜。
和别人家小孩一样,都是上了几天课就有些厌学,温柔的母亲好一顿劝才将孩子劝入学堂。
这个生活上有些贫困又想通过教育改变命运的家庭就是狗蛋的家,这一年是狗蛋上学的第一年。
狗蛋的同桌是狗剩,狗剩家里也很贫困,但是狗剩比较早熟,所以尽管他和狗蛋是同桌,依然很想和穿的明显比他和同桌好太多的二狗子做朋友。
他也是这么做的。
刚开学前几天相互还不太熟悉,这三个人相互之间都还算客气,等再过些时日熟悉了之后,就有了些小摩擦。
二狗子:“狗蛋,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奇怪,一边一个补丁是怎么回事?”
狗蛋:“打了补丁不是还结实吗?这里最容易磨坏啊!”
二狗子:“磨坏了可以换一件新的啊!”二狗子想了一下,恍然道,“喔,是不是买不起新衣裳啊?你这样就是我爹常跟我说的贫穷!”
他说完笑了笑,少年也没什么瞧不起之类的心思,这笑纯粹是童言无忌。
二狗子笑了,作为好朋友的狗剩也笑了。
一个人取笑也就罢了,两人一起嘲笑他,狗蛋就有些忍不了了。
“我觉得带补丁的衣服好看,所以我很喜欢穿,另外夫子上课也教过,很多伟大的人小时候都穿着带补丁的衣服!”狗蛋一点也不服气!
二狗子的观点受到质疑,对方竟然还敢拿夫子的话出来反驳他,他有些生气了。
眼睛朝着整个课堂一瞥瞬间就有了主意。
“你说打补丁的衣服好看,那你看看,咱们班上除了你,谁的衣服上有补丁?”就像赢了的胜利一般,二狗子骄傲的看着狗蛋。
狗蛋眼光饶了全班一圈发现除了他真的没人衣服上打补丁,眼中黯然之色一闪,随即如常道:“就我喜欢,你管不着!”
“切!”这场短暂的课余谈话结束了,因为夫子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不过一整堂课他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一直在寻思衣服的事,他不经意间又看到那两只补丁,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那俩补丁有些碍眼!
...
“娘,我们班上同学嘲笑我衣服上打着补丁,给我买一件新衣服好不好?”
母亲看着狗蛋衣服上两个显眼的补丁,手掌成拳用力的攥了一下,还是温柔道:“好啊,你先回去写夫子课堂留的作业,我去给你买!”
“娘,今天同学说我们家里穷,什么是穷啊?还有啊,娘,为什么同学们都有爹爹,而我没有啊?我爹爹去哪里了啊?”狗蛋一脸掏出来好几个疑问。
母亲身形一怔,随即如常,但是她没有转身,背对着儿子答:“咱家啊生活是有点苦,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呀,娘以后还指望你过上好日子呢!你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他就回来了!”
“哦!”狗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自顾自会屋里玩去了,书袋子还是挂在架子上,随风而动。
母亲轻轻走出院门,用手带上门,走到屋后拐角处,她再也隐忍不住了,瞬间泪流满面。
第二天王狗蛋终于得到了一件新衣服,这件衣服比班上好多人的还要好看。
他自信的在班级走来走去,再也不担心因为衣服打着补丁被别人看不起了,他看二狗子的神情都高傲了几分!
而二狗子可能都把昨天说过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娘说生活过的有点苦是什么意思呢?”狗蛋课间沉思着这个问题。
...
这个问题的答案慢慢还是揭晓了,不是因为狗蛋忽然变得智慧起来,一夜之间顿悟了,而是发生了一件事。
“娘,夫子说明天要考试,中午都留在学校吃饭!”狗蛋回家就把书包挂在小院架子上,如果他娘哪天忘记给他往回拿,第二天去学堂的时候他直接拿起来就走,人长得瘦小了些,书包太重能少拎几步就少拎几步。
“知道了,儿子!”母亲道。
“对了娘,明天多给我放点咸菜!”狗蛋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知道了!”
考试是一件很烧脑的事情,哪怕课堂上课上听讲最不认真的一个,学习最差的一个,考试的时候也想着把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几乎每一个学生的每一份试卷,都记载着他前一段时间所学的巅峰状态!
所以每一个人答完试卷,在未出成绩之前,都会觉得自己考得还不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狗蛋,狗剩和二狗子都是这样认为的。
狗蛋手伸进包里想要拿午饭出来,却听见二狗子的叫嚷:“狗剩,你这是带的啥啊?能吃吗?还是吃我的吧!”
狗蛋心里一阵嘲笑,心里想:“狗剩妈妈肯定舍不得给他多装些咸菜,大概只带了一个窝窝头吧!”
他在把自己装了很多咸菜的饭盒拿出来之前,瞅了一眼狗剩的饭。
一个馒头,一个煎蛋,还有一坨他没见过的黄黄的东西。
狗蛋心里一惊,他好像没看清楚似的,凝了凝神,重新看向被二狗子说成不能吃的东西。
一个他一个周才能偶尔吃一次的馒头,一个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煎蛋,那一坨他没见过的黄黄的东西,旁边放着切好成段的大葱,都是葱白。
王狗蛋的手颤抖着从书袋里面抽了出来,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第三次朝着狗剩的饭看去,这一次看不仅仅是因为不确定,而是情不自禁的看去,就像小猫咪会看到小鱼干会情不自禁的看去一样。
他心情很复杂,复杂到有些呆滞。
“咦,狗蛋,你不吃饭呀?”
二狗子的话打断他的沉思。
“我忘记带了!”狗蛋低着头道。
“唉!算了,我们少吃点,吃我的吧!”二狗子很大方的把他的大饭盒端到狗蛋和狗剩的桌子上面。
饭盒里白色的是大米,狗蛋认识,因为有一年过年,他家里吃过一次;那一摞荷包蛋他也认识,不过一下子摞这么多,他还是头一回见;至于那一盘子红色的油腻腻的东西,他第一回见,但凭感觉他断定这应该是猪肉,到目前为止,他只见过猪跑,从没吃过猪肉。
狗蛋弱弱的问了一句:“你家天天吃这个吗?”
二狗子一愣,以为遭到了嫌弃,态度有些强硬道:“对哦,有问题么?”
“没事,我就问问。”
他小手轻颤,拈起一小块肉放在嘴里,一股香甜麻酥的感觉涌遍全身,真的太好吃了,他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二狗子吃惊的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淡淡道:“你这肉怎么做的,这么辣,我从小就不能吃辣,一吃辣就流眼泪!算了,不吃了,你们吃吧,我不饿!”
随后他强忍住自己看向肉的欲望,真的就不吃了。
其余两个也都是孩子,自然信了他的话,二狗子还在心里埋怨自家厨子把肉做的这般辣,害他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呢!
嘴里的肉味还没有散去,狗剩的饭盒里馒头和荷包蛋依然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在这个生平第一回吃肉的中午,狗蛋终于明白他母亲说的生活有些辛苦是什么意思了。
...
时间一晃过去了六年,狗蛋虽然家里穷,但是他每回考试都拿第一名,倒数的!
他的母亲每每听到他汇报自己的成绩总是轻叹一口气,考得如此糟糕,也不舍的教育他一声,这时候狗蛋就会说:“娘,你别伤心,成绩好以后不一定就混得好;成绩不好以后不一定混得不好。以后我是一定要挣大钱的!”
这时候他母亲就会欣慰一笑!
下一年狗蛋升学了,上学堂要换地方,新学堂离着自己的家太远,中午还要自己带饭,无论狗蛋他娘怎么劝,狗蛋死活也不去了!
没办法他娘只好走访了很多人家,终于在城中贾老爷府上帮狗蛋谋了个差事,她自己则翻山越岭朝着北边大山而去,那里正在开矿采石,她是去那里搬砖!
狗蛋只去过那里一次,给他印象最深的是:经过那里的山路上有一条极其危险的小径。
小路下是百米深渊,那一次经过那里时,若不是她妈妈背着,他自己都走不过去。
狗蛋上学六年,他们住的那两栋小破屋子,租金一年翻一番,又要到了交租的日子了,狗蛋母亲去山里的时间越来越提早,越来越晚回。
残酷的生活压低了她的腰背,磨糙了她的双手,摧残了她的面容,却依然没能减少一分她对狗蛋的温柔和耐心。
狗蛋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房租一年年涨的这么厉害?”
母亲也是茫然的回道:“附近的都涨,我们这里自然也要涨吧。”
狗蛋曾经问过同在贾府上工的张二哥同样的问题。
张二哥恨恨道:“都是因为像贾老爷这样的人,出钱购置大批房子,只租不住,或者倒手高价卖出,房租才会涨起来,房子才会变得更贵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心里就种下了对贾老爷这样的人仇恨的种子,直到他听到母亲死讯终于爆发了!
若不是房租涨价,他母亲就不会起早贪黑去搬砖!!!
若不起早贪黑去搬砖,他母亲就不会过度劳累!!!
若母亲不过度劳累,就不会在最险要的那条小径踩空!!!
若没有踩空,他此时此刻还是一个有母亲的少年!!!
...
卿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像他妈妈一样温柔的对狗蛋道:“你想不想跟着姐姐去大城市看一看?”
狗蛋一脸茫然道:“姐姐,蓟洲还不是大城市吗?”
卿尘笑了笑道:“自然不是,姐姐所在的城市比这里还要大很多很多!”
狗蛋没有说话,在想着比蓟洲还大的城市究竟有多大。
柳逸凡靠在桌子边,有气无力的说:“小兄弟,你姐姐都答应带你去大城市了,以后你的生活肯定不用愁了,那你给我们下的什么毒?解药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还清醒着的人附议道。
狗蛋也抹了抹眼泪,道:“毒不是我下的,我只是来杀你们的!”
“喔?!”这下众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是谁让你来杀我们的?”有人问。
少年很诚实道:“张二哥!”
光头贾早就已经停止了嗷嗷叫,但是他不敢把剑从屁股上拔出来,在座的人状态都萎靡不振,估计无人会帮他,剑拔出来最后怕是会流血流死!
那只剑还是直挺挺的插在他屁股上,画风很突兀。
听见少年是说出暗中指使人的名字,他不知哪里来的愤怒大叫一声:“张全蛋,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一个清瘦的青年男子,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真的是你!利用小孩子无耻!”光头贾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愤然道。
“大哥,你错了,是因为他出了问题,我才有可乘之机,而让他的生活出问题的人恰恰是你们啊!”
这个人一本正经,如同说教一般,他轻轻的拍了拍陈旧的衣服,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桌上菜品,道:“贾哥,这块蛋糕你们也霸占太久了,是时候换小弟们来尝一尝了吧?”随后他的神色骤然一凛,厉声道:“凭什么这么久都要你们来霸占着!凭什么今日宴饮我上不了桌!江山轮流做,今日也该到我家了吧?”
“你!”光头贾一时语噻,没说出话来。
“我说大哥,还有诸位!你们来了蓟洲之后,利用手中的银子,在蓟洲到处置地买房,搞的我们这些适婚青年都买不起房结婚了!你们有钱,在渭城随便折腾去啊,跑我蓟洲来作甚?”张全蛋又回到淡然语气,笑吟吟道。
“也没规定,说不能买房啊?我有钱,我搞投资怎么了?我一没违法,二没害人,凭什么不让我买房?”光头贾怒气值飙升,好像完全忽略了屁股上的疼痛。
“是的,你只是置办了一些产业,没有动手害人。”青年忽然又变了脸,吼道,“但是!你敢说这个男孩子的母亲不是你害的吗?他如今的处境不是你害的吗?你吃饭前是不是还在骄傲的想是你提供给了这个孩子一个工作岗位啊!”
被张全蛋这么一吼,光头贾不再作声,好像也没了底气。
“咳咳咳,小张哥,那个咱能不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好不好?”柳逸凡声音很不识时务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