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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

  •   已是五月。
      阳光暖暖地洒在人的身上,所有烦恼烟消云散。体育课上,老师宣布集合。按照身高排列,褚漾本来站在第二排,却在体育老师讲注意事项的时候一步一步地悄悄挪到后排的池又微旁边,然后两眼弯弯地笑着道了声抱歉,鸠占鹊巢地挤走了本来站旁边的聂蕾蕾同学。
      “你站这儿干吗?”池又微小声问。
      “这位子我比较习惯。”
      简单的热身活动后,大家绕着操场跑了一圈,老师便叫自由活动。池又微穿过操场走向一边的草地,这儿坡度舒缓草叶柔软,还在树荫里头,实乃睡觉的不二之选。褚漾跟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嘿嘿地笑。
      池又微皱眉,“你吃错药了?学傻了?”
      褚漾也不生气,脑袋一摇,“嗐,我就是觉得吧,失而复得才懂其中珍贵,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我的同桌这么好呢?这么体贴善良有人性,和那个小庞,实在太像个人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啦!我还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呢!”
      池又微枕着双手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从树叶缝隙中漏进的阳光在眼皮上的跳跃,酥酥痒痒。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上了她的脸。
      “别、捣、乱。”
      “哎呀,起来玩嘛!”褚漾摇着手里的那根草,“反正你又不可能睡得着。”
      “你过去一边我就睡得着了。”
      “为什么要我过去一边?”褚漾本来嘟哝着不满,突然语气一转,开始自作多情在春风沉醉中开始摇摆了,“难道——是因为我坐在这里,你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池又微睁开眼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是你浮想联翩?”
      “我我我有什么好浮想联翩的?”
      “那你脸红什么?”池又微笑,“还结巴?”
      “我脸红......有蚊子啊。蚊子咬我,我我我痒。结巴是因为......我早上吃多了,撑着了所以不利索。”
      “我看你是心痒吧?”
      “你!我......我说不过你!”褚漾干脆闭嘴,把头转到一边去,嘟囔着,“摄影机一不在就这么猖狂,当着全国观众怎么不见你有这个胆子?”
      “你一个人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没呀,我背书呢!”
      操场另一边,聂蕾蕾同学朝这边挥着手,挥舞着手里的体检报告,叫池又微过去拿。褚漾赶紧站起来,“我去帮你拿!”
      见是褚漾来拿作为体育委员的聂蕾蕾同学有些奇怪,“池又微呢?”
      褚漾话里有话,“她做梦呢。”
      接过体检报告,褚漾一边走一边趁机看上面的个人信息,体重,身高,血型,慢着,生日居然是8月16?还真的比她小!
      居然.....还真的是个妹妹哎。
      褚漾回到池又微旁边,把体检报告递给她,池又微伸出手来接,对上褚漾的目光,一时疑惑,“干吗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褚漾也到一边躺下,背过身去。
      “你好奇怪哦。”池又微把体检报告折成小小的四方形后塞进衣服口袋里,看着侧过身的褚漾的背影。
      “才没有嘞!不要看我哦。”
      池又微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
      “我背后有眼睛啊,所以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就像这样。”说着她突然转过身来,和池又微四目相对。
      风从草叶上流过,酥酥痒痒,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搅动得阳光斑驳错乱,跳如雨珠。
      “哎,”褚漾呆呆地看着她,讷讷开口,“你以前,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吗?”
      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有这样的一个我,这件事,对你来说,会是重要的吗?
      “似乎......好像......知道一点点。”
      那些随手切换的歌曲,偶然路过的站牌,人群欢呼的声音,它们通通指向你的名字,指向你。
      在此之前,在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躺在同一片草地同一片树荫里之前,好像已经擦肩而过很多次。
      她突然想到了,命运,这个词。

      为了将学生们培养成日后对社会更有爱心更懂奉献的一代,圣明的每一个社团都被规定了固定的社会服务时长,作为期末考察指标。
      阳光煦暖,万物生长,是时候出门去奉献爱心了。
      本周六,炒菜社众人决定去郊外的一家养老院进行社会服务,考虑到本社特色,服务内容不必多说,当然是炒菜。
      两小时的车程后到达目的地,刚一下车一阵熟悉的杀气扑面而来。走进养老院,只见死对头隔壁武术社那十八个精壮的汉子正在给老人们表演打拳,院儿里的爷爷奶奶看得津津有味连连叫好,掌声不断。
      精彩的武术表演暂且告一段落,院长领着炒菜社全员上前为老人介绍,“各位,这是今天来的第二批志愿者,是和刚刚那些小伙子一个学校的。”
      “你们又要表演点什么啊?”前排一大爷显然没看够,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儿问。
      “呃......我们不表演,我们不是这个风格的。”副社长小郑如实道,“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做点好吃的给爷爷奶奶们,食材已经买好了,忌口什么的我们也提前问过了,所以大家就期待我们的表现吧!”
      小郑说完,台下雅雀无声,没人拍掌没人应答,甚至大家伙儿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高傲的嫌弃,打破这令人尴尬的寂静的是后排的杨大爷,他打了一个喷嚏。
      “呵。”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循声看去,正是武术社社长郭同学,此人两道浓黑剑眉凌厉上挑,一身正气凛然不怒自威,江湖人都敬他一声郭老大。郭老大绷紧面孔不苟言笑,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缓缓吐出两字,道,“就、这。”
      寥寥二字,杀人诛心。
      老张倒吸凉气,气得面孔发紫,握紧双拳就要上前,老赵急忙拉住,无声摇头,噙满泪水的双眼写着,他们人多。
      “行了。”郭老大大手一挥领着兄弟们上前挤走炒菜社全员继续占据舞台中心,“你们这帮小厨就先下去吧,好好做饭。兄弟们,咱们继续给爷爷奶奶打一个!这次咱们打——武当拳!噢,对了,”郭老大只转过三分之一张面孔,睥睨炒菜社,“待会儿请多炒一点肉,兄弟们打完拳怕都是饿了。”
      士可杀不可辱老张咬牙切齿双眼通红一把——将身边的褚漾推了出去,褚漾防不胜防一个趔趄扑上前去差点撞郭老大怀里,郭老大急忙抱胸护住清白,褚漾挥舞着胳膊一个后仰哎哎呀呀地勉强稳住身形。
      “老幺,愣着干吗?给爷爷奶奶整一个!你可是行家呀!”老张道。
      “哈?”褚漾无语凝噎,又来?
      坐前排的刘奶奶望着褚漾,啧啧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你是不是那个娟娟?那个打仗的戏里面的娟娟?”
      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老年粉丝,褚漾瞬间来了精神,“没错!是我!我就是那个娟娟!奶奶您还看我的剧呢?”
      “看!我们一个宿舍的姐妹都看!是吧,小芬小芳?这闺女,长得可真标致。你要给我们大家伙儿表演什么啊?”
      “您诸位想看什么?”她这就给演上了。
      刘奶奶思考了半晌,有了答案,“那个,费翔,他那个冬天里的火。”奶奶说着竟然两颊绯红,羞涩低头,似乎是想起了少女时代的美好回忆。
      “成!费翔是吧?这我会!”褚漾把辫子一甩把裤子一提,转过三分之一的面孔,睥睨郭老大,态度十分嚣张,表情过于猖狂,“退下。”一阵邪恶的东风压得郭老大和兄弟们纷纷后撤。褚漾朝老张飞了个眼神,“张哥,音乐。”
      “得嘞!”老张早已向院长借来音响设备,接入手机,放起了那首当年燃烧无数少女芳心的《冬天里的一把火》。
      褚漾跟着音乐又唱又跳,抬手挥手跳跃转圈,爷爷奶奶们跟着摇摆身体,自发打起了拍子。这时隔许久重返舞台万众瞩目的感觉令人陶醉,褚漾像只开屏的孔雀似的绕着武术社的兄弟们转了一个圈,喊着,“大家一起来啊!”
      江湖男儿敢作敢当能屈能伸打不过就加入,郭老大第一个舞动了起来,见老大表态,底下的兄弟们也纷纷释放自我。
      于是这一幕就变成了在一个阳光煦暖的日子里,在一个爷爷奶奶坐一片儿的院子里,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小姑娘,以十分豪放的舞姿,引领着一群身材魁梧的小伙子挥手迈腿,旋转跳跃。
      “她这个调调,”小郑转头对一边的池又微感慨,“还真挺招人喜欢的。”
      不舞不相识,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烧化了武术社与炒菜社之间的寒冰,本是狭路相逢,转眼其乐融融。表演结束后,武术社一部分成员帮爷爷奶奶扫屋子晒被子擦桌子搬凳子浑身上下用不完的力气,另一部分主动帮厨,跟在炒菜社身后洗菜切菜淘米下锅动作整齐划一好不利索。老张同郭老大干了两瓶王老吉,握手言和,“误会,都是误会,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割头换颈的好兄弟!”
      午饭出锅,人太多大家只得在院子里吃,一百多号人挨挨挤挤地坐了十几桌,碗筷声音碰撞,喝酒干杯,吃菜聊天,像过节一样。
      “好像小时候吃酒席噢!”褚漾转头对池又微说,却见她与吵吵闹闹的大家不同,脸上没什么笑意,不怎么夹菜,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午饭后,男生们主动提出洗碗,让女生到一边休息。小郑进屋睡午觉去了,褚漾在二楼的走廊上找到池又微,她正坐在窗外,看着院子里在风中摇晃的树影。
      “哎。”褚漾朝她挥了挥手,把手里的糯米酒倒了一杯递给她,“喝吗?”
      “什么?”
      “没毒的。”
      池又微尝了一口,清清甜甜的,“酒?”
      “糯米做的。刘奶奶给我的,她们自己酿的。”
      池又微笑,“你倒是走哪里都能讨到吃的。”
      褚漾也笑,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酒,过了一会儿后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池又微抬头问。
      “我看你今天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虽然平时也不是特别开心的样子,但是......你是想自己的爷爷奶奶了吗?”
      池又微笑,“你还真是个......小朋友。”
      “什么意思?”
      池又微看着她的眼睛,说,“大人的不开心,是有很多种的。或者说,大人是没有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他们是......没有颜色没有性质没有状态的一种胶质物,在生活的惯性中流动。”
      “怎么会呢?”褚漾认真地看着她,“能说出这种话来,已经是不开心了吧?”
      池又微一愣。
      也许是糯米酒的缘故吧,为什么她会对一个两个月之前还是陌生人的人说出这些话呢?
      “我没有想自己的爷爷奶奶,我对他们没有太多记忆,也没有太多情感。不止爷爷奶奶,我家的所有人,大家好像都是各过各的。我和我爸妈,每年的清明节会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因为那天是我外婆的生日,他们离婚已经很多年了,久到让我觉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结婚过。我最亲的人是我外婆,不过她已经去世八年了,我记得我们在家里的客厅看电视,一个过程很悲惨但是结局很圆满的民国苦情戏,我奶奶好好笑噢,明明她都读过很多书了,还在大学里面当教授,可是看那个剧,还总是哭。我妈妈,我对她印象不深了,她在国外做自己的一点研究,我们偶尔会通信,她很独立,她认为家人是会随着社会进步而逐渐消失的东西,原本家庭结成的目的只是人们为了增强抵御风险的能力,而她诞育我,也只是出于一种基因本能,叫我不必感恩,更不要奢求,她这样说。她是一名社会学者,有时候我觉得也许她生下我,只是为了完成一项观察实验吧。”
      风吹过庭院,二十年来的人生,寥寥几语就说尽,很长时间里,走廊上没有人说话。
      “你不用这么沉重的表情啦,”池又微看着褚漾笑,“我真的没有难过,我只是觉得,比如这个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比如像今天这样不认识的人在一起那么开心地吃饭,这些事对至今为止的我来说,都很不同。”她站起来,把杯子还给褚漾,“酒很好喝。”然后转身进了屋。
      褚漾沉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空了的酒杯。她平淡缓慢一句一句地说着的那些话,在她心底一点一点地凿出一道裂缝,褚漾转头看院子里明媚的阳光,突然觉得有一阵难过的情绪从那道裂缝里渐渐地涌了出来。
      她伸手捂住胸口,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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