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调》今時

5、不让座就battle

　　又是新的一周，又是阳光洒满校园的周一。
　　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昨晚一整晚褚漾都没怎么睡好，外头鸟叫了才稍微眯了会儿。她两眼惺忪打着哈欠走进教室，一坐下就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和她的同桌道了声早。
　　“早啊！褚漾同学！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褚漾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邻座热情洋溢的脸，很想问，这个戴着副圆圆的银边眼睛看上去很可爱的小胖子是谁！
　　她蹭地一下跳起来，“你谁啊！”
　　“我是你的同桌啊！”可爱的小胖子同学眼神明亮写满真诚。
　　褚漾左看又看甚至还弯腰在桌子底下找了找，“她呢？”
　　“你在找什么？”
　　“我的同桌呢！”
　　“我就是你的同桌啊！”
　　“我要原来的那个！”
　　场面十分抓马，褚漾强烈要求姜导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咳咳，是这样的，”姜导开口道，“按照我们最开始和冯主任的约定，为了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褚漾同学你的明星效应鼓励大家通过好好学习的方式来加入综合A班和你做同学，A班特意采用人员流动制，每半月就要换一次人。今天新来的这些同学都是在上次各院各系的测验中表现突出的同学。”
　　褚漾环视整间教室，果然，全都变成了生面孔。
　　她一时感到无措，低落，心情沮丧，“怎么会这样啊？”
　　“褚漾同学，不要伤心难过了。”新同桌凑过来安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着两道睿智的目光，“一日之计在于晨，青春的时间是如此宝贵，不要再浪费了，来，翻开书，让我们赶紧学习吧！”说着，推过来一堆小山一般高的练习册，“这些都是我废寝忘食亲自为你制作的独家测验，多层次全方位摸底九大学科查漏补缺，保证做完见效无效重做！”
　　“哈？”褚漾显然一时难以接受新同桌的厚意。
　　“嘿嘿。”小胖子同学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两声，双颊染上两抹绯红，低下头道，“实不相瞒，本人是你的粉丝，名叫庞懋懋，自从三年前在电视屏幕上与你邂逅，就深深地被你吸引。”庞懋懋同学情到深处难以自制双手捧心逼上前来，褚漾赶紧往后一仰身轻如燕灵巧闪过，只听懋懋同学继续道，“这三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深深地思念你，幻想有朝一日，我的诚意可以感动上天，送我来到你身边。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现在，作为一个你的多年老粉，我必须当着你的面，发自肺腑对你说一句——褚漾，你的学习实在是太差了！”
　　褚漾半晌无语，一时不知应当是感动还是羞愧。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还差两天才初中毕业的文化背景实在太寒碜太可怜太拿不出手，有多少次在遭到对家集中火力的嘲笑和攻击时，我们这些做粉丝的，都只能夹紧了尾巴做人，抬不起头说不出话，真是又怂又惨！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一个不学习的人，在现在这个社会是没有未来的！不学习就会吃亏、上当、出洋相，就会沦为别人的笑柄！为了使你以后能在漫漫星途上挺胸抬头重新做人，为了以后你能凤凰涅槃大杀四方，我，庞懋懋，将自发承担起拯救你学习的重任！我宣布，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将对你进行斯巴达式魔鬼集训，杂念全抛一边，宗旨只有一个，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现在，坐好，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页，五分钟，做完上面的一百道计算题，开始！”
　　学习的战鼓就此敲响，在真正的知识面前，所有偶像魅力不值一提。庞懋懋同学坚守初心，面对心爱的偶像，却能始终如一做到铁面无私冷血无情不为所动抵御一切以不想学习为出发动机的卖萌和撒娇。上课学，下课学，白天学晚上学，做题与背书齐飞，作业同考试交织，走路单词抽查，吃饭讲解生物学习三大营养素，睡觉还要听着庞懋懋同学特制的晚安音频——中国近代史重大事件及年份一览。在庞老师眼中，时间就像海绵，总能见缝插进学习的针。蹲厕所还能背一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是？
　　但在褚漾眼中，扎在身上的不是学习的针，是容嬷嬷的针！这些天有没有脱胎换骨不知道，掉了层皮倒是真的。
　　终于，某一天她爆发了，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但面对紧接着推进的摄像头，一秒怂，只得强压怒火死守理智脸上堆笑眼里藏刀，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哈哈哈，所以，小庞，为什么你不用回去学习呢？”
　　小庞推了推了知识象征的眼镜，诚恳回答道，“不用担心我，我不像你，我的脑子很好用的，我大学是保送的，现在也是专业第一，明年打算直接硕博连读。好了，不用操心我了，还是你的情况比较危急，我们先把这道三角函数的大题讲完。”
　　幸好，老虎也有打盹儿的时候，这日，大抵是因为昨晚熬夜替导师做项目，小庞打盹了！在等待褚漾文言文默写的空当儿，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褚漾凑上前去，确认小庞是真的睡着，心下大喜，丢下作业本，蹑手蹑脚离开课桌，走到一半，想起什么，折回来，拿起一张语文周报，善心大发，轻轻地盖在了小庞肩头。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啊，她是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呼吸过天空的气息了。正展开双臂拥抱自然，忽见图书馆方向走来一人，背着书包戴着耳机，脚步从容神态悠然。
　　此人，熟人，她同桌。
　　哦，如今是，前任同桌。
　　数日不见，这位同桌眼神清澈明亮皮肤白里透红，乃至容光焕发美貌更胜从前，与题海沉浮苦苦挣扎进而憔悴疲惫带着两个黑眼圈的褚漾形成鲜明对比。
　　褚漾被刺激得心头火起，收起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神情倨傲，目光冰冷，原地等待以兴师问罪。只见她的同桌走近了，两米，一米，零点五米。
　　然后，池又微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目不斜视，无动于衷。
　　褚漾只得主动放下身段，倒退两步来到池又微的身边，主动出声以示存在，“咳咳。”她看着摘下耳机的池又微，眼神与语气皆充满讽刺，“小日子过得不错嘛。”
　　池又微忍不住低头一笑，看着褚漾，“托你的福。”
　　寥寥四字怼得褚漾哑口无言，到底，还是吃了读书不够的亏。
　　看来硬碰硬显然是走不通了，褚漾认清局势一秒变脸，神情可怜眼神无辜，双手握在胸前朝池又微拜托，兔子似的眨眼认怂，“求求你回来吧，回到我的身边吧。古话说得好，一日为同桌，终身为同桌，你怎么可以半途扔下我不管呢？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褚漾说着说着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甚至打算跳起来。
　　池又微示意她打住，人来人往的她丢得起这个人她可丢不起。
　　“你——”褚漾双眼闪着惊喜的光芒，“同意了？”
　　池又微试探，“那要不——你再唱会儿？”
　　褚漾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表情瞬间石化。池又微看着她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褚漾上前一把抱住她，“恩人！”
　　“大庭广众的......”池又微看了看往来行人，稍显为难，“你可以撒手了吗？”
　　“不！”褚漾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但不撒手还在池又微身上蹭了蹭，黏得像个鼻涕虫，“我怕你跑了！”

　　“不行。”庞懋懋同学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毅然拒绝。
　　半个小时前，褚漾带着池又微找到姜参导演，提出把同桌换回来一说，只见姜导双目微眯歪头一想，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令人咋舌之势点头同意，过于爽快到令人怀疑其别有用心。
　　实则姜导亦有姜导的难处，他虽然表面上是知名电视台的大导演手握几档综艺拍摄大权，但到底也还是个给人打工的，收视率就是业绩。如今这档节目前期各项数据都很好甚至讨论热度节节攀升，主动找来的赞助商多如牛毛，但自从上期池又微退出综合A班后，当晚收视率暴跌。姜导也被召回台里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会上毛发零星还特意抹油梳了个背头的台长坐在上头紧一搭慢一搭地对他念了两个小时的经。
　　再看观众们的节目反馈，弹幕满屏通红简直血流成河，群情沸腾要求换人，个别入戏过深的激进分子甚至往台里寄来了刀片。
　　所以，亏得褚漾同学不负众望主动出击自己把池又微同学找了回来，不然姜大导演可就要拉下老脸亲自出面把这尊大佛请回来了。
　　那么接下来，懋懋同学，对不起了！
　　于是姜导甩了甩一头飘逸的长发，上前劝解拒绝“辞退”的庞懋懋，“小庞，听哥一句劝，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已经表明心意做出选择，咱们还是成人之美笑着退出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池又微在一边听得皱眉，这个看着像个浪子的姜导的语文老师是搞脱口秀的吗？怎么用词都一股怪味儿呢？
　　“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庞懋懋挥手打断姜导，看向褚漾，缓缓站起，目光沉痛，如同望子成龙的老父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逃课早恋还要当着亲爹的面私奔的闺女。这满含爱意与期望的眼神杀伤力实在太大，褚漾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心虚地往池又微身后躲。
　　“所以，你不让是吧？”池又微上前半步，挡住褚漾，抱着胳膊，看向小庞，身高优势之下几分居高临下。她懒得废话，只想快点解决。
　　“不让。”小庞头铁，脖子一梗，顺带踮脚。
　　“好，那就以规则拿成绩说话吧。”池又微语气冷静，“按照教务处最开始的通知，全校各院各系，所有年级排名前百分之五的同学拥有资格进入综合A班，如果囿于人数限制出现两位同学排名相当而难以抉择的情况，则于二者专业课之外，进行综合科目加试，获胜一方获得入班资格。”
　　“所以......”姜导的目光在这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插进话来说，“这是要battle？”
　　“成！那就battle！谁怕谁？我庞懋懋从幼儿园小班开始，十八年来，考试就没输过。”敌军的气焰一时很嚣张啊，推了推眼镜挑衅道，“只是，赌注敢不敢下得再大一点？”
　　池又微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歪歪头，给出一个“请便”的眼神。
　　“赢了的人！得到小漾！”庞懋懋同学双眼之中怒火熊熊，伸手指向褚漾，然后缓缓收回握成铁拳，大力攥紧，“输了的人，从此再也不准见她！连她演的电视都不准看！”
　　“哈？”池又微和她身后的褚漾同时发出疑问，觉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褚漾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小庞真的是我的粉丝吗？再这样下去不会生气到开始打人吧？
　　池又微脑子里想的是搞什么？这是哪门子爱情的决斗吗？这个小庞是从中世纪的欧洲穿越过来的吗？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抱着胳膊摸着下巴，以复杂难言震惊之中夹杂同情的眼神看着小庞。
　　“停止你们目光的挑衅！”小庞几欲爆发，小手一挥，“开始！”
　　加试试卷由特别担任班主任的姜导出题，出题范围涵盖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九大常规科目，难度水平从中考高考到研究生考不等，考试时间三个小时。
　　考试进行中，除了摄制组之外，其余人都退到了教室外面。姜导开始对褚漾进行“观战”采访。
　　“看到前任和现任为了争夺你而展开激烈的角逐，现在的心情怎么样？”姜导不愧语言描述大师，概括总结提炼精华的能力实乃吾辈所不能及。
　　褚漾眉头一皱表情疑惑，“什么鬼东西？”
　　“同桌，我是说你的两任同桌。”
　　褚漾点点头，摸着下巴沉吟一番，“说实话，有点得意。”
　　果然一直都是个有啥说啥的实在人儿啊。
　　“那么觉得谁会赢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池同学！你别看她长得好看，脑子很好用的，可不像我，你不知道吗？她可是年级第一呢！秒掉小庞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唉，到时候我会上前送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的，希望他不要难过，可以一直保持学习的热情和干劲！”褚漾握了握拳。
　　“哦？是吗？”姜导笑得微妙，“那你知道你的现任小庞不但是年级第一，还破格入选全国杰出青年特别培养计划，本市只有三个名额噢。”
　　褚漾表情僵硬，语气颤抖，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哈？”
　　漫长的考试于傍晚结束，校园里已亮起了夜灯。考官一收卷，褚漾就赶紧冲进去，来到池又微的身边送吃送水捏肩捶腿，池又微瞟了她一眼，“大姐，这是考试不是打拳击。”“大姐？叫谁大姐呢？”褚漾拳头一紧，“人家都叫我妹妹的好不好？你何年何月生的？敢不敢报上来比比？”“我就不说，急死你。”“你！”
　　她俩挨在一起成双成对吵吵闹闹打情骂俏，叫隔壁孤家寡人形单影只的小庞看得是痛彻心扉心底悲伤逆流成河啊。
　　节目组特意请到了退休返聘德高望重著作等身还曾诺奖提名的诸葛教授前来阅卷，诸葛教授华发苍苍但仍精神矍铄，小姜侍立一旁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教授阅完一页，正要翻篇，小姜赶紧伸手，抢先替教授翻页，嘴里道，“这哪敢劳驾您亲自动手呢？”
　　坐在讲台下的褚漾凝眉深思，“这一幕，我怎么觉得在一些宫廷剧里看过？这像不像《甄嬛传》里头的苏培盛？”
　　“嗯......”池又微抱着胳膊，“高了，顶多是个小厦子。”
　　半个小时后，阅卷结束，由诸葛教授亲自发布两位同学的成绩排名。
　　“呃......这个考试第一名的是——”教授语气平淡到像是叫孙子回家吃饭，急得小姜在一旁跳脚提醒，“教授，悬念！悬念！”
　　老一辈的文化人，不太会搞年轻人的这些花把式，教授只得换了个说法，“这个考试第二名的是——”等待一秒，两秒，三秒，漫长的半分钟后就在大家都怀疑教授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庞懋懋。”
　　台下安静了一秒。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你太厉害了！”褚漾跳起来和池又微击掌欢呼，拥抱庆祝，又走到一边的庞懋懋同学面前，真诚地伸出手来，“谢谢你，小庞，谢谢你没有考好，慢走，不送！”
　　夜色沉沉，天暗无星，小庞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离开综合A班的道路上，背影稍显寥落。
　　“懋懋同学，请等一下！”姜导追了上来，“可以采访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为什么没写呢？”
　　庞懋懋凝望综合A班的方向，扬起嘴角，“你没看到她刚刚有多开心吗？”言毕潇洒转身，大步离去。
　　姜导愣在原地，刚刚是眼花了吗？突然觉得庞懋懋同学一下子好帅气好耀眼呀！
　　从洗手间的路上回来的褚漾躲在柱子后，听到了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终于她追上前去，在楼梯口叫住了小庞。
　　“你，还有什么事吗？”一个失意的男人是迷人的，声音也显得低沉起来。
　　“昨天不是月考了吗？”褚漾说，“按照节目规则，第一名的人可以支配我两个小时的时间，你拿第一嘛，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啊。”褚漾满心愧疚，只想补偿。
　　“哦，这样吗？”小庞低头稍作思考，顷刻有了答案，声音瞬间恢复了活力，“ 那我们一起做一套数学试卷吧！刚好两小时！”
　　褚漾一瞬间真想给自己一巴掌，她这张嘴噢。
　　所以，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莫要画蛇添足，千万见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