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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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姬微微动了动眼，发现身体不受自我控制。
“什么人？”耳边传来穆韩逍低哑的声音，闷闷的，彷佛有东西堵在喉咙口。
片刻，才听夏恩回道：“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怪怪的，一进来啥也不说，就说要找妩姬。”
穆韩逍默了片刻，才道：“让他进来吧。”
又听得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门扉吱呀一开，木质地板吱吱低响，从门口一路流向床榻。
穆韩逍低低开口：“她旧病犯了，大概还要睡上一日才能醒，你与她说话她听得到，只是，无法回答你。”
暗禾看着床上双眼紧闭的妩姬，冰封的脸容悠悠转柔，侧身坐在床边。
穆韩逍知他许久未见妩姬，重逢之后必又好一番话语要说，起身行向屋外，临近门口，暗禾突然道：“你中了冯前意的水寒功，还能行动如常，真是难得。”
穆韩逍止步，微微笑了笑，却是不答。
暗禾又道：“昨日你中掌时正是他将寒气催至最盛之时，若是常人必定当场毙命，你饶是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让我猜猜，你应是用纯阳真气将寒气压于体内，避免寒气四窜融入五脏六腑吧。”
妩姬愣了愣，穆韩逍昨日竟受了伤？惊讶过后思量一番，确然，穆韩逍又非圣人，行在江湖免不了会受伤，也属正常。
穆韩逍轻叹口气，无奈笑着：“这点事不用猜也知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顿了顿，又道：“抑或是，你是说给妩姬听的，何必当着我的面说，你想表达什么？”
暗禾捋了捋妩姬耳边的碎发，嘴角微微一勾，兀自道：“用纯阳之气压住水寒之气只是暂时之法，不管你内力有多浑厚，终将被寒气消磨殆尽，如此下去，你若仍旧想不出解救之法，不出三月，将受寒气攻心而死。”
穆韩逍笑容凝了凝，许久，手攀上门扉，淡淡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先听云而去。”
暗禾依旧抚弄着妩姬的发丝，笑着：“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你费力救我姐姐也是你的事情，我不会感谢你。虽说，我在无若帮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一直受制于冯前意，隐身在无若帮并不表示我对于姐姐的事一无所知，放任姐姐跟着你也是我的无奈之举，如今冯前意死了，我再不是从前的暗禾。”
暗禾停了片刻，转头望住穆韩逍：“穆韩逍，我知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有手段，有心机，有谋略，万事策划周全细密，擅于揣度人心，物尽其用，绝非俗流。但是，我并不希望姐姐跟着你。”
穆韩逍听了微微侧头，暗禾抚上脸上的银质面具，低叹道：“你这个人太过聪明，往往太过聪明之人为了诸事的完美周全，万事算尽，什么都必须考虑到，什么都必须顾及到，久而久之便失了最初单纯的感情，成了一场争取成果的较劲。你太过冷静，冷静让你丢失了初衷，如你这种冷情的人，我如何会将姐姐交给你？”
穆韩逍指尖弯了弯，复而又张开，几番重复，手握成拳，转身宛然一笑：“你会当着我和妩姬的面表明态度，看来是铁了心的不认同我，但那又如何？你的想法对我毫无影响，再者，你若不是同类之人，你也不可能分析的如此透彻，所以，你也该清楚，若换做是你，你会半途而废？”
暗禾眼神冰冷投向他，穆韩逍眼虽无法视物，应能猜到暗禾此时的表情，却是不为所动的轻笑着。
暗禾冷声道：“既然如此，有我在便会阻止你。”
穆韩逍微微颔首：“与智者对弈实为难得趣事，如此，穆某却之不恭了。”
话毕，低笑两声，推门而出。
妩姬直想破口大骂，这两人一碰面就拿她作赌，当她是什么了？！你们要斗尽管斗去，作何将她扯进来！
正想着，便觉眉心给人点住。
“姐姐生气了吧。”暗禾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妩姬满心的怒气倏地被这句笑言抹得一干二净，一时心里溢满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郁结难消的涩然。
历经十多年，曾经踏遍万水千山，走过沧海桑田，现在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弟弟，即便，他......
可贵的是，重逢之后，他依然如儿时那般，总能猜中她心中所想。
这样，就够了。
暗禾轻轻捻了捻被角，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不肯来见你？”
轻轻叹了口气，眉间染上几许萧索，道：“没错，是我不愿来见你，在无若帮里以娈|童身份存活下来，我有何颜面见你？幼时被无若帮掳来，纵使千般不愿，可我力量微薄，逃不走，只能等死。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死去，被人凌|辱致死，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与你失踪之后心里日日念着你，发誓一定要活下来。”
“可是，能在无若帮采阳之法存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为了减少被人练功，我想方设法躲避交|合。直到有一天遇见了严散......当时他已成无若帮的副帮主，本欲拿我练功，后看中了我的才学决定将我留在身边，于是，我凭借严散的扶持，以及......成了无若帮的副帮主。”
严散对他固然含了欣赏的成分，然而这点欣赏虽能保住他的性命，却无法遏制他的欲|望。
冯前意也好，严散也罢，本意虽都为练功，但是都逃不过欲|望的侵蚀。
起先，他不齿于这种恶心的欲念，一个人终日被贪念荼毒，终难成事。后来渐渐的，他发现欲|望这种东西虽然不堪，却易利用，只肖咬一咬牙忍受一番，便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我知姐姐寻我寻的辛苦，但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副模样，若非机缘巧合让你撞见了我，也许，你一辈子也不会找到我。你心里那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失踪，好过找到一个如此肮脏的亲人。”
他若不是听得消息，寻到了妩姬想要的柳刃砂，穆韩逍也不会因此查到他身上，从而让妩姬找到了他。
妩姬心中涩意浓稠。
他将自己的经历寥寥几笔带过，却能猜得其中所受的苦楚定是难以言说，在人心散漫凉薄的江湖中，由一名娈|童爬到副帮主之位，何其容易？若非是因为她，若非是为了她，他也不必受此煎熬，若能早早死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妩姬突然很是惘然，也许，她若早早死去，对他人而言，何尝也不是一种解脱？
都是个要死不活的人了，其他人作何还为她设想这么多？
可是，她不愿，她不肯屈服于现实。
老天对她从未公平过，老天不待见她，便自己来争。
所有，被他人夺取的东西，她要一点一点成倍讨回来！
这是她应得的，这是别人欠她的！
暗禾止了话头，伸指点在妩姬的手腕上，皓白的手腕处缀着一点红淡的印记：“严散给你种下极蛊，想必你已经见过漠水昇了，他为百年前一名武功卓绝的男子，自负天下，性情暴戾，与你一般同样患有异能，可与死尸对话，因此知晓太多冥府天机。后来一名天师道长说此人魂含强愿，难受忘川之水荡涤，入了冥府将破坏冥府秩序，便将他魂魄制为极蛊，此蛊虽是霸道诡异，于你却能暂延性命。”
暗禾紧紧握了握妩姬的手，粗糙的厚茧磨得她心中泛凉：“姐姐，我知你时日无多，等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情，便来陪你，你再等等我。”
◇◇◇◇
醒来时，无意外的穆韩逍依旧坐在床边。
房内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笼在他周身，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纱。
他一动不动的坐着，两掌交叉放于长腿之上，青丝泛着淡淡的光晕，精致的五官犹如细雕而成，本是极好的，偏是喜欢挂着那惹人生厌的懒笑。
他的眼，印象中应是如琉璃般清澈潋滟，缀上一点笑意更是顾盼生姿，有如女子的含情妙目。以前经常笑话他男生女相，好好的男儿偏没长出半点霸气来，他便笑说她是小女子不平的嫉妒心作祟。
妩姬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如此仔细的观察过穆韩逍，许是他经常在身边，太过熟悉，太过亲近，所以便觉得没有观察的必要。
然而，现在的他与曾经相比，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他本就偏瘦，如今较原来而言更为消瘦，肤色也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五官似乎没有那么女气了，反而凭添了几分英气，而那双剪水黑瞳，已经瞎了。
妩姬不由得伸手在半空中描摹那双眸子，她已记不清那双眼睛的样子，依稀只知道，那双眼中总是含着轻微的笑意，那笑容有时候令她生厌，有时候又令她欣喜。
如今，却是再也看不到了。
“你醒了。”穆韩逍微微开口。
妩姬不言，依旧在半空描绘着，也许是夜色太过苍凉，也许是秋意太过浓厚，莫名的心生万千感慨。
“师兄，当日你为何要自瞎双目？”
穆韩逍轻轻一笑，若水般澄澈：“当日，我若不自瞎双目，难道放任你将我记忆收走？”
妩姬眼神淡淡，幽幽道：“为何不让我收了？忘了多好，无事一身轻，好过如此折磨。”
“你觉得是折磨，但我未必认同。”
穆韩逍微微倾身去抚她的脸颊，半路碰上她伸着的手，转而握住。
“听云，当日你与我虽为假成亲，我却认你为我一世的妻，你想收我记忆，我断不能同意，经历过了为何要忘？忘记，逃避，不过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我穆韩逍从不示弱。”
妩姬视线锁着他，心口一阵冷，一阵暖，道不清具体滋味。
似乎从懂事以来也是这样，她对于穆韩逍的感情从未清晰过，恨，谈不上，爱，更谈不上。
是他带着她这个懵懂未知的孩童，教会了她各种情绪，遍尝了酸甜苦辣，却也是他，逼使着她，一步一步，放任着她踏入无路可归的深渊。
没错，是他杀了她全家，是他，杀了收留她的义父与虚怀谷中的众人，是他，将她推向江湖的风口浪尖上，无声无息壮大着自己的势力。
照理而言，她应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是，然而，她却恨不起来，恨不起来不是因为感情，而是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她的家人，于她而言只是留着同样的血罢了，对她无半分恩情，只有憎恨。
她的义父，当日收留她时是存了心思的，往后也是拿她利用。
虚怀谷中的众人，对她而言除了嫉妒便没有半分情意，死了也不痛不痒。
而他用她壮大势力，若是不为他所用，也会让其他人利用了去，谁利用她都无所谓，江湖上的纷纷扰扰于她无半分瓜葛，她只求活的恣意。
然而，不恨不代表所有事情不曾发生过，纵然没有情感，却在二人之间生了芥蒂。
她了解他，便是太过明白他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为人，才开始忌讳他。
只是，现在只有他，是除了弟弟以外，仅剩的一个与她亲密的亲人。
她与他之间含混了太多复杂的纠葛，正也是这些纠葛，让两人分不开，也合不拢。
妩姬笑了笑，笑里混杂了各种情绪，往事蹉跎，此去经年，最后依旧拉着他胡搅蛮缠，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轻轻触上穆韩逍的眼，轻声道：“师兄，我曾说让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我不会食言。什么爱也好，不爱也好，对我而言太遥远，不是我不接受，而是无法接受。和我走完段路，这个请求已经太任性了，但是除了你，也没人让我任性的了。如果你没有瞎，在我死之前，我依然会收掉你的记忆。”
穆韩逍轻揉着手中的指尖，默默不语。
妩姬一头垂入穆韩逍的怀中，心里缠过一阵无法磨灭的疲惫，勉强牵了牵嘴角，干涩道：“我听问水说你也活不久了，呵呵，总归我下去了不会太过孤单，你已经缠了我一世了，在黄泉下再缠我一会也无所谓。”
穆韩逍轻轻拍着她的背脊，脸庞对向窗外，月光将他眉眼描画的朦胧难辨。
“不过......”妩姬顿了顿，又道：“在我临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做。”
穆韩逍微微点头：“我明白，我帮你。”
妩姬朝穆韩逍悠然一笑：“知我者，师兄也。”
转而眼神转厉：“明天，就明天，我等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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