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狐》谢忆阳

1、第 1 章

　　残月被树枝划得破碎，黑暗像沉重的帷幕挂满了树林，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动着。
　　急促的喘息声像是溺水之人最后的求救，从自己的肺里干涩地挤出来。
　　脚步早就乱了，踩在棉絮上般东倒西歪，布鞋不知遗落在哪处草丛里，石子硌着脚底的痛感却正好提醒着他，绝不能停下。
　　突然，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刺耳的风声响过，那双幽绿的眸子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同出现的，还有月光下闪着银光的獠牙。
　　“啊！”
　　江贤大叫一声，坐起身子，仿佛从深海中瞬间浮上水面，喘息剧烈得整个肺都在抽搐。他的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头，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许久，才敢睁开眼。
　　透过狭窄的指缝，他发现眼前已经不是黑夜中的树林，而是一间简陋的茅屋，印在旧棉被上的阳光，从窗外传来的鸟语，都提醒着他刚才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
　　可是，当目光掠过左手，看到被白布包扎起来的手臂时，他又悚然一惊，仿佛看到怪物一般，把这只手远远地伸着，另一只手撑着床板往后拼命爬去，直到后背撞在粗糙的墙壁上，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个伤口在左臂上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在树林中死里逃生的一夜并不完全是一场梦，这个早晨的宁静才美好得像梦一样不切实际。
　　床前有一双和茅屋的氛围非常匹配的草鞋，他穿上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派田园风光，鸡鸣犬吠，隐隐相闻。茅屋农田，错落有致。田间阡陌上，挑着担子的小贩一边叫卖着货物一边晃悠悠地走着。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诗兴大发，和几位同窗好友比比谁吟出的诗句最好，但现在，他只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对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一片茫然。
　　“你醒了？”
　　听到声音，江贤转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正朝自己走来，手里提着一条滴水的鱼。
　　江贤连忙行了个礼：“请问这位大哥，这是哪里啊？”
　　“这里啊，是清江村，我叫李大狗，是个猎户，昨天晚上见你倒在林子里，一摸，还有气，就把你带回家来了，我刚去买了条新鲜的鱼，给你补补身子！”
　　李大狗说着，爽朗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鱼，鱼立刻甩起了尾巴，溅了江贤一身的水，但江贤毫不在意，立即对着李大狗长揖到地：
　　“小弟江贤，多谢李大哥搭救之恩，永生难忘，一定结草衔环，竭力报答！”
　　“哎呦，小兄弟言重了，你一看就是读书人，我一介小民怎么受得起你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李大狗一把抓住江贤的胳膊，有力的大手几乎不容抗拒地把他拉了起来。
　　江贤也不好再矫情，知道读书人那一套礼节终究是虚的，伸手就往怀里掏去：“小弟身上还有些盘缠……”
　　说到这里，脸色却一僵，手里一粒银子都没摸到，难道是逃命的时候弄丢了吗？赶紧改口道：“我家里有块祖传的玉佩……”一低头，却发现原本挂在腰带上的玉佩也不见了。
　　如果此时摸一下自己的脸，一定会觉得烫手吧。
　　江贤正窘得不知所措，李大狗却似毫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依旧爽朗地笑道：
　　“小兄弟客气了，俺救你也不是图啥。不过，你昨晚怎么会倒在树林里啊，莫不是遇到了绿林里的强人？”
　　一听到这个问题，虽然在大太阳底下，江贤还是浑身打了个寒噤，脸色白得发青，右手摸到左手包扎起来的伤口，轻轻握住，许久才说：
　　“若是遇到强人也就罢了，我是个出门游学的秀才，昨夜急着赶路，错过了驿站，只好在路边破庙里歇脚，没想到半夜忽听一声震吼……”
　　说到这里，江贤又是浑身一颤，仿佛又回到了昨晚的荒山野庙，许久，才鼓起勇气喃喃地说下去：“一只大虫跳了进来，择人而食……”
　　“大虫！”李大狗一声惊叫，打断了江贤的话，“我们清江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大虫了，江兄弟你能虎口逃生，真是命大啊！”
　　“是啊，”江贤虚虚地应了声，接着声音又变得沉重起来，“跟我同行的几个行商怕是都葬身虎口了，我冲出庙门，慌得连路都分不清，只顾着往林子里一路狂奔，然后不知何时昏了过去，醒来时就在李大哥你这了。”
　　李大狗身临其境般呼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江兄弟你真是福大命大，在我这不要多想，就当自己家一样，把身子休养好再说。”
　　江贤见他豪爽，自己也不好太客气，学着江湖上的游侠拱了拱手，笑道：“多谢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