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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真解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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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夜书心头震颤,旋即意识到女孩儿应该是在说笑。
长明仙尊多年未收徒,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事,某一届的三坛大戒上,仙尊齐聚,有仙君当面询问长明仙尊为何不收徒?是不是对亲传弟子有极其苛刻的要求?
长明仙尊却道——只看缘分。由此,多方修士亲自登临两仪拜访,又悻悻而归。
只是不想,这其中竟然还有灵犀教。
尹丛云既是长明仙尊等候已久的缘分,那灵犀教亦或是其他教派宗门,面对尹丛云时,除非彼此间有无法可解的血海深仇,恐怕都会对尹丛云礼让几分。
他声如蚊呐,“仙长,此番碎金坟之行,已是得罪长明仙尊,仙长可要千万小心。”
“别仙长仙长的叫了,好难听,我是桑朵,叫我桑朵大人。”
“……是,桑朵大人。”
桑朵又道:“你省点儿力气哦,别来试探我,我是小孩儿,我就是和尹丛云闹着玩,长明仙尊没那么小气,倒是你……”
她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舟夜书,“又是下毒又是威逼的,尹丛云现在行踪不明生死不知,那个漂亮小姐姐还差点儿被蛆虫吃了,这些可都不是我交代你做的,跟我没关系耶。”
“……”舟夜书又不再说话了,头颅低垂,仿佛死去。
下一个断口近在眼前,沟渠内忽然开始震颤,骨刺越发密集,贴着两人身体而过。
桑朵眼瞳微亮,虫笛一吹,一阵轻风将两人以及大蛇蜈蚣包裹,瞬间叠速好几层,飞快移动。
但尸气浓度随之上升,几近化水,隐隐向沟渠内侵入。
舟夜书惊得全身紧绷,桑朵却是很高兴,淡紫色光晕覆盖周身,身形愈加梦幻缥缈,她道:“你们找的这地方真牛,阵法搞得挺那么一回事,像个小型的幽都。谁设计的来着?棋宗?……不像,他们那群憨包只能干苦力。”
舟夜书道:“……我不太清楚。”
桑朵道:“真的假的?在这第四重闲逛时,我抓了几个游魂打探,极有可能就是那家的手笔。哎呀早该想到的,既然算计了你们家的功法,他们又练不了,那肯定是用来干这个的。”
舟夜书浑身一颤,“什么意思?”
桑朵紧急刹停,疑惑道:“……真不知道?”
“……请桑朵大人解惑。”
“啧。”桑朵环视四周,看着幽深的沟渠、泛着冷光的骨刺,声调带着明显的笑意,“催动这座阵法运行的是一套属阴属水的功法。世上这等属性的功法论最上乘,当属沧澜剑宗的《上善若水十二部曲》,可谁敢对沧澜弟子动手呢?退而求其次不就是你们淮安剑宗的《淮阴心经》么?”
舟夜书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桑朵。
桑朵眨眨眼,又是那副看笑话的表情,“我说你啊,到底是谁让你来碎金坟找功法的?”
舟夜书痴呆着沉默好久,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喃喃道:“……没有谁,是我在棋宗偷听到了。”
桑朵笑弯了眼睛,“哇,原来你才是大憨包啊,哈哈哈哈。”
林海几月的经历如潮水复归,舟夜书眼前发黑,快要晕厥。
怎么回事?他被骗了?他来碎金坟是棋宗计划好的?
荀怀然呢?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不能细想,现在首要是找到功法,找到功法一切都值得……
对!找到功法!
只要找到功法,一切付出与牺牲都值得!
忽然间,尸气翻涌,水声潺潺,沟渠尽头现出一片阴影,边缘光滑,透着微微的蓝,有微弱的呼吸喷洒,细密如水雾。
阴影往前走了几步,借着莹莹白骨的光华能依稀看出那应当是个人——有人的体型,但整个人饱胀如水球,像在水里泡了许多年,所有棱角都被撑开,显出十足的圆润。
——正是柳绾绾担心不已的怪物。
它立在那里,衣裳破旧,浑身滴水,勉强称得上是眼睛的地方,直勾勾盯着桑朵和舟夜书,嘴唇裂开,一张一合间能看到猩红的舌头。
它似乎在说话,可是声音太小了,如蒙在水中,只有嗡嗡声响,一个字也辨不清。
桑朵收敛了笑意,凝视着它,“真难得,竟然有活着的落尸鬼。”
落尸鬼,水解升仙阵下的活祭品。
在修士仍痴迷于“死而复生”的旧日,大限将至者常会物色一名祭品,一同入阵尸解。若能侥幸博得一丝生机,祭品便会成为修士的“新躯”——肉身被占,魂魄湮灭,一切尽数归了那借尸还魂之人。
说白了,这不是什么复活,而是夺舍。
只是寿数已尽的夺舍毫无成功可言,阵下皆是双双散灵。
祭品若是怨念太重,便会化作落尸鬼,困在死地不得解脱。落尸鬼的形态,随尸解方式而变——兵解者刀剑入体,火解者焦黑如炭……而碎金坟是水解升仙阵,所以这里的落尸鬼自然是这般模样:皮肉鼓胀如在水里泡了多年,五官消融只剩轮廓,浑身上下尸气浸透。
他们本该是死人。
但眼前这个,还留着一丝呼吸。
舟夜书听着那三个字,浑身冰凉,混乱的大脑如同被狂风席卷,视线扫过落尸鬼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又是一僵——是淮安的服饰!
他无法再思考,本能地从大蛇尾巴中挣脱而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片阴影。
桑朵背后生出紫色蝶翼,一把抄起他,送他一程。
“真缺德呀,抢你们家的功法,还用你们家的人献祭。”
舟夜书只觉喉咙刺痛,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们很快来到落尸鬼面前,舟夜书仔细辨认着落尸鬼的面容,片刻后,目眦欲裂,“余长老?!怎么会是你?!”
落尸鬼呼呼吐气,如蒙在水中,良久才像是沉溺之人呓语一般答道:“……快。”
“快……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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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重。
四下寂静,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清澈回响,尸气浓度远超当初见识过的阴咒,呼吸间皆是白雾。
尹丛云紧紧跟在燕漓身边,胸口的小红鱼亮堂堂的,柔和的光华将两人包裹,将寒气隔绝在外。身上的伤时不时抽痛,尹丛云面部表情时常不受控制,搭配着半张毁容的脸看着十分狰狞可怖,他怕燕漓看到,有意遮掩,像螃蟹一样横着走路。
燕漓看他只觉得又好笑又可怜,然后主动问起他林海试炼见闻。
尹丛云又别别扭扭地转回身来,捂着脸嘚啵嘚啵说起在林海几个月发生的大小事,沟渠内全是他各种夸张又奇怪的声音。
燕漓偶尔应答两句,或是解释尹丛云修行上不懂的地方,两人十指相扣,不曾松开分毫。
尹丛云恍惚地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短暂放松下来,什么也不用想,把自己的经历当成故事全部分享给燕漓,或悲或喜,或惊或怒,燕漓是最好的听众,无论他说什么,燕漓都会认真听他说完。
再一次穿过一个断口后,尹丛云忽然感觉背疼。
如同一万根银针抵住后背,细密又绵长的疼痛,像是当初在阳城被天雷锁定一般。
尹丛云心神一凛,悄悄往后看去——沟渠空荡荡,头顶一线光离得十分遥远,目下幽暗,只有自己身边有微弱的光亮。
手下无意识用了些力,燕漓立刻停住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尹丛云微微瞪着眼睛,拉着燕漓的手去摸自己的肩背,“……好像有东西扎我。”
他如今身量高出燕漓许多,燕漓不得不垫起脚才够得着。
——什么也没摸到。
但尹丛云不会无的放矢,燕漓略略思索,问道:“除了被扎,还有什么感觉?”
尹丛云脸颊微红,就着这个姿势揽住燕漓,“感觉有人在盯着我后背看。”
“……有人在窥视你?”
“窥视我?”
尹丛云回望来路,第六重的路比前两重复杂得多,明明长度是倒数第二,偏偏岔口多不可数,他们像进入了一个蜂巢迷宫,每一段沟渠断口相连万千道路,每一次前行都需要仔细斟酌选择。
如果有人窥视,是从哪里投射而来的目光?
燕漓道:“应是有人于阵心处俯瞰整个碎金坟,然后锁定了你。”
尹丛云道:“阵心……难道是守坟人?”
不然谁吃饱了没事干看他大老爷们在幽深沟渠里走路?
燕漓道:“不排除。”
燕漓闭上眼,周身泛出淡淡的气动水纹,微弱的灵气自燕漓身躯中分离,如柳絮随风而去,片刻后,燕漓道:“……很奇怪,我探查到碎金坟好像在呼吸。”
“什么?阵法也能呼吸?”
“嗯……现在碎金坟内的尸气、灵气都在随着呼吸律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苏醒了。”
尹丛云不禁咋舌,“不会是千年僵尸王要苏醒了吧?”
燕漓难得皱起了眉头,“感觉,遗漏了什么。”
“师哥有新发现?”
“不算新发现,只是……忽然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我像是……来过。”
“筑基期的试炼么?”
“不知道。我……记不得了,好些事情忘记了。”
尹丛云握紧燕漓的手,“是不好的记忆?那忘记了也没关系的。”
燕漓摇摇头,“我……预感不太好,不能在这里久待了,我带你走。”
“好哦!都听师哥的!”
燕漓反握紧尹丛云,周身气动水纹更盛,脚下一点,带着尹丛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像在御剑,纷杂的第六重内只隐约可见一道流光,岔口不断掠过,可能有走错的,触发了第六重的机制,尸油冲天的臭味充斥鼻间,但是速度实在太快了,转瞬间便又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
尹丛云差点儿呼吸不上来,断断续续听到沟渠内发出阵阵碎裂的声音,像是迷宫阵法在燕漓的强势突击下层层毁坏,但定眼一看,一切如常,只是后背的刺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燕漓似有所感,速度更快,小红鱼的光华越发盛大,将尹丛云紧密包裹,再次穿过一道岔口,燕漓忽然转弯,直接从断口冲出沟渠之外,一头扎进尸气中!
尹丛云抬头一看,是第五重!
两重之间相隔距离比想象中还要远,尸气与灵气起伏如海浪,其间全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游魂。
两人化作离弦利箭,直直刺入这漫天白雾之中。游魂受惊,一瞬间齐齐掉转面向,死死盯着两人,随即如大雪倾覆,欲将两人直接淹没吞并。
小红鱼亮得开始发烫,包裹两人的那层光幕明明灭灭,似乎承受不住尸气的侵蚀。
尹丛云忍不住低声唤燕漓,但燕漓只是再次提速,气动水纹轰然炸开,震退逼近的游魂,紧握的双手越发用力,尹丛云感觉燕漓在轻微发颤。
——灵力不够用了。
下一瞬,小红鱼的光幕收缩至尹丛云一人,燕漓完全暴露在浓郁的尸气之中,尹丛云瞪大了眼睛,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燕漓身上迅速覆盖上幽蓝冰晶,细小的冰刺直接穿入燕漓的皮肤。
燕漓从头至尾没有一丝反应,仿佛被侵蚀的不是自己,只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终是在光幕彻底冰封之前,将尹丛云带进了第五重沟渠。
落地的瞬间,燕漓便站不住了,尹丛云一把将他捞住,随即扯下了小红鱼,将其塞到了燕漓手中。
断口的尸气依然旺盛,尹丛云立刻将燕漓带到了沟渠中段,随即飞速清理着燕漓身上凝结的冰霜,本就伤痕累累的双手接触到尸气冰晶,简直痛到天灵盖都要掀起来。
但他无暇顾及,嘴唇抖着,费好大劲才说出完整的话,“师哥你怎么样?”
燕漓按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这只是一具假身。”
“假身也不能这般行事啊!”
尹丛云难受得心都抽搐起来,“师哥,你老是这样,我要心疼死了!你答应我的事原来不作数么?!”
燕漓想说什么不作数,却忽然想起——他确实答应过的。尹丛云即将出发去林海的时候,他亲口承诺了‘你放心’,那时他说得理所当然,现在……确实没能做到。
“我……”燕漓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有些无措地道歉,“对不起。”
尹丛云难得对燕漓有了一丝火气,又或许是对自己的,他清理掉最后一块冰霜,半跪在燕漓面前,抱着燕漓的腰,脑袋抵着燕漓的小腹,“不要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太弱了,连累师哥处处为我费心。”
燕漓偏过头,小声道:“……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
“……”
“神识虚体没有触感也没有痛感,你无需担忧。”
“……”
尹丛云恶狠狠地收紧了怀抱,“师哥,你快别说话了,我不爱听这些。”
“好。”
恰如燕漓所说,神识虚体唯一的缺陷是灵力不够用,尸气冰霜覆盖在体外无法再向内进一步侵蚀,一剥就掉,那些尸气凝结的冰晶即便刺入燕漓身体,清理也并不麻烦,稍稍用灵力加热,便全部化开。
尹丛云掏出了所有净化符,一点一点帮燕漓消解身上残留的尸气,而燕漓始终无甚动作,眼睫低垂,表情淡淡,好像真的是尹丛云大惊小怪。
越清理心里越冒火,尹丛云难得一言不发,眼睛瞪着,嘴唇抿着,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已经在气疯了的边缘。
燕漓迟钝地发觉气氛不对劲,但他被尹丛云扣着,挣脱不开,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还有被窥视的感觉么?”
“……没有。”尹丛云硬邦邦地答道,手下动作倒是更加轻柔,“进入第五重的时候,好像目光被挡住了。”
“嗯,那就好。”
燕漓便不再说话,尹丛云满肚子火被迫熄灭,深感无奈,哀求道:“师哥,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做了,知道么?我会生气的。”
“……好。”
“不是生你的气,是气我自己。”
“……嗯。”
尹丛云不放心,腾出一只手来翘起小拇指,“拉个钩。”
燕漓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尹丛云连连叹气,不由分说地拉过燕漓的手,勾上燕漓的小拇指,左右摇一摇,然后捏起大拇指按住盖了章。
“好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了。”
“……哦。”
尸气清理完毕,尹丛云又反复检查燕漓身上是否还有冰晶残留,检查第五遍后,才稍稍放心,跑去看沟渠两端的状况。
燕漓这才松了口气,偷偷叩紧掌心,忍了许久的痛排山倒海袭来,几近昏厥。
再睁眼,又发现尹丛云去而复返,蹲在面前,仿佛天塌了一般。
“师哥,你说实话,是不是很痛?!什么神识虚体没有触感没有痛感,你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拔下纳戒,拼命往里翻东西,什么丹药都往外掏,想了想又觉得不稳妥,直接拿刀开始往自己心口扎。
“师哥,我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修行之人的心头血是大补药,我这就放给你喝!”
燕漓连忙制住他,“我没事……我就是,我就是……”他轻轻呼气,而后吐气,竭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尽量平静地说道:“只是突然想起,好像……她带我来过这里。”
“她?”
尹丛云一愣,随即脑内震颤——是观月道君!燕漓真正的师父,也是燕漓的生母!
“嗯……应该是我小时候,可能三四岁的时候?又或者更小的时候?”
燕漓抿了抿唇,神色浮现一丝迷茫,“这座阵法,可能是经由她的手改造过的。”
尹丛云眉头微皱,心有不满——这观月道君什么情况?怎么会带那么小的燕漓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下一刻,却见燕漓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略微弓起身,“我有点……不舒服……”
尹丛云瞬间如临大敌——燕漓捂住的地方正是那道旧伤!
“师哥?你还好么?我能帮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师哥你是不是旧伤复发了?要不你先回两仪去好不好?让老纪给你看看!”
他慌乱地将燕漓抱住,却见燕漓额头开始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发青,身上已经失去力气,只能缩在他怀中。
更糟的是,小红鱼的光华减淡了……燕漓的身体开始透明,好似身外身的灵力已经用到尽头,无力再支撑燕漓的神识虚体。
尹丛云手开始抖,忙不迭地找疗伤丹药,燕漓却忽然问道:“尹丛云。你怕冷么?”
“嗯?不怕!”
话音落,尹丛云就被燕漓推了一把,脚下踉跄,直往地上摔,但燕漓还在他怀里,比起调整身形他更首要的选择是把燕漓抱得更紧。
扑通——
没有意想中的碰撞,只有不知何处来的冰冷海水淹没五感。
尹丛云下意识闭眼憋气,冷意侵入骨,他不禁瑟缩,但怀中陡然一空?!
燕漓——!
他霎时睁开眼——入目是璀璨的金,漫天金色的云朵随风流动,身下是平静的水面,清澈如镜,倒映出他的身影。
“这……是哪儿?”
他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朵莲突然冲破水面,而后绽放,燕漓盘坐其中,双眼紧闭。
金色的莲纹在燕漓身后绽开,如同话本中描述的神仙法相,这片突然到来的水域以燕漓为中心,水面逐渐生长出苍翠莲叶,绽开莲花朵朵,水下锦鲤游动,纤长绯色的尾翼划过水面,带起缤纷涟漪。
尹丛云连忙爬起来,发现自己居然可以稳稳站在水面上?
他想起当初的梦庄周,他变成了一只蝴蝶,翻山涉水,只为寻找一叶舟。
只是现在他冻得直哆嗦,分明是金光璀璨五彩缤纷如同仙境之地,可入眼之处什么都是冷的,但又和尸气的阴冷不同,是极寒,是冰雪,好像这水不是水,是深入骨髓的寒毒,冷到极处甚至开始发热。
要失温了……
他想要靠近燕漓,但无形的环将他推开,又听得一声滴答响,水域震颤,无数水珠升腾而起,其内画面一闪而过,只能勉强辨认出似乎是燕漓的过往记忆。
尹丛云脑中这才浮现出相关的修行介绍——是识海,这是燕漓的识海,承载保留着燕漓一百多年人生的经历与情感。
定是燕漓想不起来过去,只得从识海中沉沦打捞过往。
不知道神识虚体能不能撑住?
尹丛云瞪着眼,仔细观看漫天水珠,但是——太乱了,也太杂了,大部分画面都是团团暗色,如同丹青浸水晕开,里头的人别说面容,连服饰都看不清。他全神贯注,只看见好像有年轻时候的纪道临?没有了往日提到燕漓就愁眉耷脸唉声叹气的苦相,纪道临亲昵地抱着年幼的燕漓,笑着一字一句地读一本《修真杂谈》。
那是哄小孩儿的书。
画面一转,水珠纷纷坠落,水域复归一面倒映金色云朵的镜子,又在下一瞬,变作透明的冰,整个第五重展现在眼前——
条条沟渠似落在纸上,隔绝了障眼迷宫,很快便能锁定去往第四重以及第六重的正确路线,而在离他们不远处,有一棵一半繁茂一半枯死的大树。
正是——游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