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未觉寒》阮星澜

2、第二章

　　第二章

　　这个可怕又可笑的游戏早已随他高大的身形、坚实的体格，丧失了儿时曾对他起到过的震慑作用，我的威望日渐下降，心有不甘。

　　案板上当年用来吓唬他的那把水果刀老钝了，我刚举在手里翻着看了看，一旁洗菜的黎志翔已顾不得为热油四溅的炒锅掩上玻璃锅盖，他湿漉漉的手拉住我胳膊，明知是圈套，仍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上当。

　　“红红，刀放下，小心伤到自己。”

　　正想拿“匕首”吓唬他的我，顷刻间被他夺了武器，我扁起嘴，不免为自己的缚鸡之力感到失望，心里憋着怨气没处撒，我瞪眼凶他道：

　　“明天就坐飞机了！我行李你帮我收拾好了嘛！那几大盒面膜，塞进去没呀？”

　　“嗯，带上了。”

　　“翔翔哥，你应该知道我爸为啥叫你陪我出国留学吧？”

　　“田叔叔的顾虑我当然知道。他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去异国他乡，不希望你没人照顾，更担心你碰到坏人出事。”

　　“哼，我一身武艺，我怕坏人？坏人全部应该躲起来害怕我！”

　　“翔翔哥，你可别忘了，澳洲是你想去，我想去的是韩国！这件事上，你欠我的，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完！”

　　黎志翔有些担忧地望着我，他沉吟了会儿，劝慰道：

　　“我知道红红你从小愿望就是到韩国当练习生，被叔叔阿姨批评否决后，你希望到首尔留学，参加选拔赛进大公司出道。可是你比我更了解娱乐圈这些事，大环境复杂，很多男女明星私生活混乱。”

　　“前段时间如果我心软没有拦住你，真的放你一个人去应征什么MV女主角……你看过微博热搜，可能会遇到什么事，我想你心里比我清楚。”

　　我听了脸皮发热，绷着面孔悻悻地跟他强词夺理：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呀！娱乐圈嘛，规则就是这样，想红当然要付出代价啦！”

　　他听后更加不认可，一张帅脸格外严肃，像春秋战乱时期游走各国间的说客，彬彬有礼、头头是道：

　　“付哪些代价，你心里真的有这个准备？后果是什么，认真想过？至少我不敢想象。”

　　我两手叉腰，主打一个不服，学女武将单挑前先喝一声：

　　“哼！我又不像你，一天到晚什么都不敢想又不敢做的！一会儿担心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没用死了！胆小鬼！”

　　黎志翔听后不但不生气，反倒忧心忡忡地望着我，苦口婆心地继续啰嗦：

　　“红红，我不是想阻止你追求自己的梦想，只是……爱你的人更希望你自爱。”

　　我呆了呆，思绪还卡壳在逐梦韩娱圈上，突然听到他说什么爱不爱的，我溜动眼珠子去瞧他此刻认真的神情和含蓄的眼光，我心里一动，脑袋瓜里快速闪过他搂着自己卿卿我我的画面，顿时嬉皮笑脸，我转着抑扬顿挫的音调，调戏他道：

　　“噢……你这么讲，我就懂你意思啦，翔翔哥，你早说嘛！”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讲义气，和我爸我妈一个鼻孔出气反对我去当大明星啦！原来你爱我呀！哈哈！是不是怕我红了以后，被比你有钱有势的男人追走，嫁入豪门跟人家生孩子，从此忘了你，再也不理你了呀！”

　　黎志翔被我出其不意的答案堵得语塞，他移开视线，犹豫片刻不肯承认：

　　“不是。”

　　“你太单纯，我不想那些好色的男人利用你渴望出名的心态，占你便宜，甚至……糟蹋你。”

　　我捧起两颊戏精上身般夸张地哇哇大叫：

　　“哗！翔翔哥，你好关心我，我好感动哟！不过不好意思哦，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你不想我被别的老男人糟蹋，是因为你想把我留给你自己糟蹋，中不中？”

　　黎志翔像被我揭了老底，他立刻否认，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快地蹙起浓眉：

　　“没有这回事。我没有这么猥琐。”

　　“汤好了，我盛一碗给你，端到外面坐着喝。”

　　“干嘛呀翔翔哥，心虚啦？为啥突然转移话题，赶我出去？难道真被我说中你的少男心事啦？”

　　我学鲁智深笑嘿嘿地大力拍向他肩臂，了然于心地摸摸下巴冲他笑着眉飞色舞：

　　“嗐，你放心好啦！早知道小老弟你觊觎我的美貌，馋本姑娘的身子，无论我将来如何大红大紫，我都会为你拒绝掉所有的荣华富贵，当你老婆，帮你生儿子暖炕头的！”

　　黎志翔绞着眉川，不悦地责备道：

　　“越说越离谱……我岁数比你大，你要叫我哥。”

　　他语气重了，似乎有些生气，说完背过身，沉默地拾拣飘荡在水池里形单影只的菜叶。

　　我学金庸武侠剧里的女主角，嘤咛一声，挤上去环住他瘦窄的腰，歪起脑袋佯作娇憨态，眨了眨眼，侦查他此刻的表情。

　　他低头握着汤勺，正郁郁寡欢、魂不守舍地搅拌锅里的鸡汤，望着汤面上打转的葱花出神，蓦然间被我抱住，他周身一僵，手一扬，勺里的热汤遍洒出来，滋滋浇熄了锅底炉火。

　　他好似心中一空，失神之际，火苗一跃而起，再度不屈不挠焚上他的心，犹如胸膛里一抑再抑的情火，余烬复燃，失控而莽撞地烧得更旺。

　　黎志翔自己被汤水烫红了手指，却怔怔地摩挲我手背，低下眉目，眼神追过来关忧地问：

　　“你有没有被烫到？”

　　这一秒他的眸光、表情、声音真的好温柔好温柔，我扬起脑袋，细细打量他被窗外黄昏镀上一层暖意的清秀面庞，黄皮瘦猴不再呆头土脸，已丰肌壮骨，成为一个白皙英俊、温文挺拔的大帅哥了。

　　其实他本来就不难看，只是因为小时候他母亲在邻县教书住学校宿舍，一个月难得回一趟家，顾不到他，剩他与孤寡老人相依为命，待在乡下当留守儿童，而他外婆年迈中风，半身不遂瘫痪在床，这使他小小年纪不但无人照管，还要操持家务，下地干农活，他日复一日地被毒阳炙烤着，有上顿没下顿，忍饥挨饿，吃苦受难，因而年复一年地黄干黑瘦，孤僻沉默。他没有玩伴，更没出过远门，外婆离世后，他头一回从镇上坐大客车，一路吐了十几公里上到我们家来时，人已一脸菜色，又遇到动若脱兔活泼欢乐的我，他这只不合群的蠢驴根本不知如何应对，也没精力应付，这才不理不睬，跟呆头鹅似的傻气十足。

　　“红红？”

　　我正因着他如今万里挑一，帅气出众的外貌而心猿意马，搂着他心神荡漾还未作答，黎志翔已不吭不声拿起抹布擦干净灶台，冲洗过双手后，他低首来拉我缠抱在他腰间的双臂。

　　“哪里被烫着了？让我看看，先放开我吧。”

　　我与黎志翔相伴十年、一起长大，我知道他的好，更知道在一众贪图我美貌，试图引诱我与之早恋，趁机揩油的雄性生物中，只有他心无杂念，别无所求，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地关心我。他又高又帅又温和，学习刻苦，虽然顶着张大帅哥的脸却从不因此分心搞早恋，一心一意搞题海战术，坚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年级里出了名的努力上进。高中没毕业前，我们班、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跟他表白的女生可谓前仆后继，可只要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他与我就是从属关系！无论这些不速之客如何花容月貌，怎样明争暗抢，除了哭天抹泪，黯然神伤外，她们又能奈我何？我又不傻，这十年他吃我家这么多大米，养得他又白又俊，如今总算到了他这个童养婿该以身报恩的时候了，我才不会松手放他自由呢！

　　“我不放!我手被烫到了!要翔翔哥亲亲，吹吹，我才不会痛!不然，我暴哭给你看!”

　　黎志翔笑了，他轻轻拍了拍我手背，不打算再挣脱我束缚，任由我纤纤玉臂紧紧将他圈成自己的所有物，他仔细翻看我手掌手腕，眉头松懈开来：

　　“没烫到就好。”

　　真喜欢看翔翔哥对我笑，他笑起来真帅。我春心摇曳，情醉神迷地紧搂黎志翔，前额贴在他后背温热棉软的衬衫上，我心花怒放，又羞又臊地来回蹭，故意娇滴滴地模仿N年前抖音爆火的短视频女主，给他出送命题：

　　“割割，要是有一天你女朋友知道我和你抱抱，她不会生气吧！割割！你女朋友她生气了不会打我吧？割割，你女朋友好凶，我好怕啊，你要保护我呀！”

　　耳侧传来黎志翔闷笑时声音回荡在胸腔的震响。

　　他偏过头看着我，无可奈何又忍俊不禁地问：

　　“有你在我身边，我哪里有机会交女朋友？”

　　“怪我咯？也对啦！难怪别的女生入不了你的法眼。”

　　“毕竟，有我这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超级大美女天天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多了我以后，当然就不会喜欢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啦！”

　　黎志翔无奈地笑笑，顿了一会儿，他正容亢色，散发着爹味儿教育道：

　　“喜欢一个人，喜欢的是她的内在，我不会那么肤浅只看她外表。”

　　“翔翔哥你的发言很危险哦，你该不会在暗示我，我只有外表毫无内涵吧？哼，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讲啦？”

　　“我喜欢善解人意，温婉居家的女孩子，你是吗。”

　　“温婉居家……晕，说白了，你喜欢的不就是家庭主妇？天啊翔翔哥，你喜好真不一般呐，居然喜欢人/妻，噫，恶心死啦！你好变态噢！”

　　黎志翔沉下脸，语气肃然：

　　“又开始乱说，恳请你嘴下留情，放我一马。”

　　“哼，我原本打算出国以后就升级一下你的地位，跟别人介绍翔翔哥你是我的……”

　　“男朋友？”

　　他罕见地乐开怀，舒眉朗目地绽放笑容。

　　“屁咧！书童还差不多！翔翔哥，说真的，如果你现在不喜欢我，其实也没关系啦。”

　　“既然你被人/妻的魅力所迷惑，那就等我嫁给别人，你再来喜欢我啊，反正陪一个男人睡是睡，陪两个男人睡也是睡嘛……”

　　黎志翔闻言掰开我手臂，他转过身，已微微变了脸色，他蹙眉凝视我，语带指责：

　　“红红，不要乱说话，这些事……女孩子怎么可以随便说出口？”

　　“怎么啦怎么啦，我讲的是事实啊！与其以后为了红，为了抢资源和不同的老男人睡觉，我还不如趁现在先和你这个年轻的睡一回，为我逐梦演艺圈的道路增加点仪式感嘛。”

　　“不准。以后不准再乱提这种事。”

　　“为啥不可以嘛？所有我认识的没血缘的雄性动物里，就属我和你感情最深，最亲！而且我们两个一起长大，天天相处，我晓得你没怪癖爱干净，身体也没什么毛病啊！”

　　“你……”

　　黎志翔被我这番真挚直白的大实话气得哑口无言，俊脸有些扭曲，他锁眉瞪我一会儿，面颊隐隐泛起红晕。

　　我不解风情，一心追问他愿不愿意，他已侧身回避我视线，忧虑地叹了口气：

　　“红红，你功课好，人聪明，初中、高中考试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三，找个体面的工作对你来说相当容易，为什么不安稳过日子，一天到晚只想做明星？”

　　“NoNoNo，你错了哦，我不是只想做明星噢！我是必须要做最红最美最能颠倒众生的super star! Yeah！Yeah！玩过明星志愿2吗？像我这样的美女不去拍广告演电视剧，岂不暴殄天物了嘛！ ”

　　“你寒暑假到处报名唱歌比赛，睡觉能在梦里出道，真的只是想实现当Idol的梦想，不是怀着追帅哥的目的，和他们鬼混？”

　　“和谁们鬼混！你说话真难听，他们叫鬼混，你就一本正经真君子啦？嗐，我哪有这么花痴呀，你了解我的啊，我不就喜欢被人捧在手心，每天都高高在上，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享受别人看我的时候，那种与众不同的那种感觉嘛。”

　　“有我捧你不够，还需要别人?”

　　黎志翔双眸紧盯着我，板着脸质问道。

　　“光靠你哪够啊？”

　　“割割! 妆发、服装、宣发、经纪人、助理、司机、厨师、摄影师、后期剪辑、文案一个都不能少！光凭你捧我？你是身价几个亿，这么有信心能开个娱乐公司把我捧红呀？就算你突然天赋异禀，身兼数职，就你一个人你忙得过来嘛？”

　　他听后不吱声，面现愠色，我灵光一闪，心下忽生一计，便呵呵傻笑着缓解我们之间僵峙的气氛：

　　“翔翔哥~你别摆个臭脸给我看嘛，我心情不好，皮肤也会变差诶！”

　　“这样好啦，干脆你重新申请个武术类的专业吧！从今天起多喝蛋/白/粉、多练练肌肉，我还没出道，你现在开始练应该还来得及！看在咱们俩拜把子，小时候互相搓头发的份上，我特许你当我的保镖，贴身保护的那种哦！等我红了，会有很多宅男为了要我的签名照，微博上关注你，线下跪舔你的!”

　　我抛出橄榄枝，打算诱惑他上当，拉他入贼船，悄悄在澳洲申请共赴韩国的签证，瞒着我爸妈偷溜到首尔劲歌热舞、大展拳脚，实现我梦寐以求当上Super Idol的愿望。

　　岂料黎志翔不但不上套，这傻驴简直不识抬举。

　　“好，我当保镖，到国外以后，我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不给你受骗的机会，更不准任何人以任何借口和名义带你出去鬼混，以免你学坏。”

　　黎志翔肃色说完，皱着眉端着盛满鸡汤、香气四溢的紫砂锅走出厨房，我朝他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于内心忿忿不平：

　　哼，我本来就坏，从小就坏，谁不知道我田红红从小学到高中不但是学霸，还是学校里的扛把子？！我瞒着师长出来和天誉小学那些女的薅头发的时候，你还在乡下养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