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食》洛璟

2、约立终不见

　　六年的爱情长跑淹没于一个夜晚，
　　一人已赴黄泉，未来停滞；一人茕茕孑立，游走人间。
　　爱情甘之如饴，爱情涩苦回甘。
　　故人叹归去，思人望玉川。

　　正文
　　“哐嘡……”402的防盗门重重地砸在门框上。周凛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穿着单薄的睡衣，就生气地跑了出门。

　　一会儿，陈厉辕听到了这动静，从房间里探出身子，没想到周凛真的负气离家出门。

　　他赶紧跑到厨房关掉灶上炖汤的火，抄起餐桌上的钥匙，披上外套追着出去。

　　陈厉辕在单元楼下找了几圈，却没有看到那只因健身要忌口却忍不住点外卖，被成功拦截而离家出走的小可怜儿。

　　街上霓虹亮起，夜色都躲了起来。秋天的寒气随风撩拨着城市，穿过大街小巷，时不时捉弄行人时，他们不禁拉紧外套。

　　陈厉辕放慢了脚步，眉头渐皱起，深吸几口气，冷风袭入胸腔，使人清醒几分。他不禁感慨，今年的秋天来得晚，却来得急。

　　“小凛跑哪去了?这天气，穿着睡衣就出去，也不怕感冒。真是不令人省心……”陈厉辕抱怨着，也担心着。

　　这男朋友可令他喜欢。上大三谈的。在次次心动后，深思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厉辕主动表的白。周凛也没有想到，但也是喜悦的。

　　在学校操场上，暖光的灯光下，众人的起哄中，收到了陈厉辕的表白花束，真好。就算是进入各自的职场，两人依旧是恋人。他们是一直会在一起的那种，周凛说的。

　　周凛倒是也没有跑多远，穿着灰色居家服出门后，冷风顺着领口向身体进攻，让他火气消了不少。

　　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停的吹打万物，不知疲倦。

　　周凛找了个能遮风的地方蹲着。想着，这次跟小橙子吵架也不为啥大事，火气上了头，这么冲动就跑出来。唉～～大风那个吹，一颗小白菜蹲路边，没有人要………

　　“现在就回去，是不可能的。小爷我还是要面子滴……”周凛自言自语着，双手环抱，也不禁搓了搓手臂。

　　一番思考后，周凛站起来活动活动，再溜达一圈就绕路回家。

　　走到家门口时，周凛摸了一遍身上。发现居然不见钥匙，只有上次揣的三四十块零钱。敲了两三次门，也没响动。

　　周凛估摸着陈厉辕应该是去找自己了，如果他这个王八蛋回来，看到我蹲在家门口进不去，少不了他的嘲讽。

　　哼，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呢！周凛一琢磨，决定先去填饱肚子再回来。

　　陈厉辕找着找着，到了小区门口。不由得往周凛常去的奶茶店那边走去。

　　夜空中的浮云翻涌，千姿万态，又有谁看的见呢？

　　街道上行人如往常一般多，但陈厉辕走了一段后，察觉前方不远处好像有人群骚动。

　　有人逃窜，有人勇为，有人看戏……

　　一身着破烂，手持凶器，而神态有些癫狂的中年男子被人追赶。后面有人喊，“小心，别让他跑了”“抓住他，抓住他”………

　　陈厉辕看见，也方刚血性。看准时机，出手抓住中年男子衣领，再使用一招擒拿使他单膝下跪，与后面追赶的人一齐力制服了他，夺走了那带血的凶器。

　　没过多停留，陈厉辕便继续走。可令他有些疑惑的是，刚制服那中年男子时手上有点湿的……

　　陈厉辕立马不由得生出一种不好预感，步伐也不禁迈大加快。

　　周围人七嘴八舌得谈论着。

　　“哎呦，这娃娃可怜的呦……”

　　“快打119，让救护车来救人，别耽误抢救时间……”

　　“刚刚那疯子抓住了没，哦呦，好凶狠的勒……”

　　“快报警，报警……”

　　“这小伙子真不错，帮被人挡刀……”

　　陈厉辕拨开吵闹的人群，来到了中间空地。

　　眼前一幕，使他惊了心，慌了神，吓了魂。

　　鲜血滴撒四处，也染红了周凛的睡衣，还不断向外涌出。即便周凛用手按压腹部，也不能阻挡其猛势，不要钱似的往外涌流。

　　陈厉辕双脚一软跪在地上，喉结颤栗，手不知是安抚周凛还是帮忙止血好。“凛凛，不要怕，我来了，你会没事的！”陈厉辕的声音也带了点颤抖，他害怕极了。

　　“我是快死了嘛，咳咳………咳……”周凛虚弱的说。他的脸颊逐渐消失血色，“对不起…是我任性了…呼…”继续说到。

　　陈厉辕轻轻得摇头，吸了两下鼻子。“没有没有…”

　　救护车终于来了，陈厉辕觉得刚刚那几分钟尤其漫长，他跟着一起去了市医院。

　　充斥消毒水味儿的走廊里，那红灯不知亮了几个小时，陈厉辕一人焦急地等在手术室门前，心中不由得后悔及懊恼。不信神佛的人也终究在这时祈求。

　　霜降那天，陈厉辕参加了葬礼。穿着周凛为他买的第一套西装，黑西装配上银灰领带，很正式。虽然周凛的父母没摆好脸色，多多少少还是有对陈厉辕的责怪，但还是默许了自己的到来。看到了周凛躺在棺里，面容安详的他左手无名指上依旧还带着那戒指，一道回忆闪过陈厉辕的脑海，那还是很久之前。

　　“不要咱们整个对戒吧，顺带挡一下不必要的桃花。嗯，怎么样？”周凛提议道。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嘛？”陈厉辕笑道，“不过这可以，自己设计去定制，独一无二。”

　　“没信心？哼，你怕是没看见，最近又有美女找我要联系方式哦，挡的可是我的桃花”周凛不由傲娇起来了，“可惜我英年早栽啊～～不然…嘿嘿”。

　　“跟我在一起很亏嘛？我不是把你这个小祖宗供着嘛！嗯？”陈厉辕伸手将周凛拉入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轻语道，“小王八犊子，看我今天让你下不了路”。

　　陈厉辕亲自设计了对戒，简约但有特别的意义。三个月之后，陈厉辕拿到之后，专门准备一番，亲手给周凛戴上。

　　陈厉辕悲伤更深了，双手扶棺，眼里不由得泛出泪花，希望多看几眼，留下这最后一眼的他。有点哭腔得说了句，“小凛，是我对不起你，不要走太远，好不好？”。

　　陈厉辕回到他们家，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仿佛昨夜如梦，他的温度只停留在回忆里。

　　“我们的约定实现不了，好难过。”周凛躺在病床上，虚弱地吸氧。

　　虽然经过一夜的抢救，把人从那个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医生说后期治疗也凶多吉少。

　　陈厉辕给他收拾着东西，说：“瞎说啥呢，你一定会好好的，还想和你做很多事儿呢！”

　　周凛笑道：“我还是清楚情况的哈，不要忽悠我。”陈厉辕的动作慢了下了。空气停滞了一下，周凛继续说道，“等我没了，你再去找个吧。不过肯定没我这么好……我…真的不想你忘了我”，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要不你还是不要再找了，你有我一个就够了，可是不能陪你走到明天了……”泪水从眼眶溜出，越来越多。

　　陈厉辕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病床边坐下，牵起周凛的手说：“你看，这对戒一在起，只有一对。以后我会把我经历的每一件都告诉你，无论大小………”“无论生命长或短，你最后的时间都有我，这样咱们还是那种会一直在一起的那种……我爱你，周凛，爱期永远！”

　　陈厉辕早就公司请了年假，每天都来病房照顾周凛 ，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周凛也爱意满怀，给陈厉辕计划一些一定要去的地方和要走的事，想好了就发给陈厉辕。

　　那天下午，晚霞无限好，是少见的粉紫色。雄鸟归巢，枯叶飘落。

　　虽眷恋这美好的人世，终敌不过死神叩门。

　　周凛最后一次呼吸，他在身旁，不是无人注意地走，是带有爱和眷恋的走了。最后听见的声音，也是陈厉辕对他不断重复说着的——我爱你！

　　陈厉辕握住他的手，十分不舍，伤别离。那对对戒闪闪发光，他终究走了，他终究泪了；最后一次听到他的爱意，最后一次触摸他的温度。

　　没有他的生活少了生气，多了伤郁。只有工作和工作，麻木地数着日子，偶尔去次周凛的墓地，告诉他近况，自己很好。赡养着两边老人，连他的那份一起尽孝。减少的娱乐和社交，代替的是他的悔恨和怀恋，用酒精麻痹着自己，回到那时的快乐时光，但总有酒醒时刻。

　　陈厉辕打那以后，没有梦到过周凛。究竟是他狠心，夜夜不入梦；还是他心软，日日不思怀。

　　又到农历七月初……

　　七月初，鬼门开，万鬼游人间。

　　一鬼魂出现在他们的家中，一团青黑青黑的，没有人形。

　　鬼团在这这房子待了两天，不禁有些疑惑：一个人居住，日常生活用日却又两份。屋主好像每天工作回来，就随便弄点吃的应付一下。不工作的时候要么抱着相册翻，要么望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他驾车去城郊，它也伏在屋主肩头跟着去了。

　　城郊的墓园在雨水的洗刷后，空气清新，慵懒的阳光铺洒，风也被温和了不少。

　　他拿着一束风信子，走到周凛的墓碑前。照片上的周凛依旧是春风拂面，笑意盈盈。

　　陈厉辕将花放在墓前，说：“小凛，我又来看你了。不知道你在那边过的怎么样……”。诉说了近况，陈厉辕转身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两眼目视远处，大脑走马光花般回忆着。

　　情到伤心处，陈厉辕叹了口气，“你可真狠心啊！小王八蛋，一直不入我梦来，回忆里的你都要模糊了……”。

　　鬼团在陈厉辕周围打着转，一会儿在左肩，一会儿在右腿边。看着这男子，它莫名也有股忧伤。鬼团好奇了，这男人为什么想要见他。要不变成他的模样入梦试试，鬼团想着。

　　是夜，陈厉辕终于梦见周凛。周凛好像在挑选着花束，听见他的呼喊回头时。陈厉辕高兴极了，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周凛。

　　他不敢醒，醒了就还是他一个人，但是周凛怎么变得木纳，好像不记得我了。

　　鬼团想不到变成那照片上的模样，那男人好激动，说着什么终于入我梦了什么等了好久，真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陈厉辕不愿醒的梦，突然就醒了。他看着眼前漆黑的夜，暗自叹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了，终于来看我了，这一梦真短啊！……”伤感中带有一丝笑意。

　　鬼团也从梦境中抽离，不明所以的看着陈厉辕，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呢，不应该的。

　　又是夜晚的梦里，这次是他们大学校园的银杏道上，阳光正好，金黄的树叶随风舞。陈厉辕又与周凛相会，上前拥抱着他。可周凛反应平平，陈厉辕有些疑惑，松开拥抱手，说：“你不记得我了嘛？你看，我们的戒指一对的，独一无二的……”

　　鬼团看着这手上戒指有些不知所措，这戒指哪来的，怎么会在自己手上，它思索着。

　　陈厉辕说着牵起它的手，就当两人的戒指碰在一起时，鬼团感觉时光倒溯，一股信息流涌入脑中。一幅幅画面回闪，如此熟悉。

　　原来它就是照片中那人，他就是周凛。

　　周凛亡故后，他的魂魄来到忘川河边，向前望去，红色的彼岸花沿河生长，见花不见叶，黑褐色的河水如动如静地流淌。

　　排队的鬼魂不计其数，那孟婆手忙脚乱地熬着汤。鬼差也忙着登记、分类、羁押，维护这方秩序。

　　周凛惊叹道，“这里就是死后世界嘛，真不一样。不知可以滞留在这里等他吗？唉……”

　　周凛顺着指示处，走到登记信息的地方，照过孽冤镜，被分到七区等待饮用孟婆汤。

　　在那之前，他可以自由飘荡，也可以地方等着。

　　“我……我还是不要入他梦了吧，免得忘不了，徒增烦恼。”周凛有些纠结，踌躇，既想看看陈厉辕是不是还思恋着自己，但又想陈厉辕忘了自己，有全新的开始。

　　“我该怎么办？唉！去不去……”

　　“肯定没事，给他了那么多计划，应该会好好生活的吧……”

　　“他这人就这么……辕哥不会改认定的伴侣，他应该不会找一个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的，会不会有什么困难啊……”

　　周凛简直烦死了，一连好久都在斗争，每天在忘川花海中徘徊，终也不能完全说服自己。最后周凛决定等鬼游期，到人间入他梦境与之相会，只去一回，时间到了就走。

　　周凛为了能在奈何桥边等着他，不断找鬼魂交换序号。这还是有有点风险，被抓到可是要处严刑。

　　周凛在鬼界兢兢战战待了这么久，虽时不时收到人间的祭品，但仍然回去看看，终于等到了鬼门开的那天。

　　周凛终于想起了，眼泪也不争气地流出。陈厉辕立马伸出手，去抹周凛的眼泪，说到：“你终于想起了，好了好了，没事啦……”。

　　他轻拍着周凛的背，“我在这呢，你别哭……我过得还不错，少了你，就有点不适应呢……”。

　　周凛反驳道：“这叫还不错？你又没有好好对待自己！那些外卖，啤酒罐…我怎么说的，那些计划你一个都没有去吧……”说着说着，周凛更难过了，竟哽咽了起来。

　　陈厉辕连忙安抚周凛，给他顺顺气。

　　周凛缓会儿，“你要是再这样，把我说的当耳旁风，我…看我明年不来了”。

　　“不行不行，我等你这么久，好不容易盼来…”陈厉辕说道。

　　“什么，明年来？你要回去嘛，回哪去，还可以待多久？”陈厉辕有些害怕，直接连环三问，握周凛的手也不禁加重了力道，生怕他原地就消失了，“可以不离开吗？可以嘛？”。

　　“鬼游期一年一次，从七月初一到十五。这次出来的时候，我发生一些小意外才这样。”周凛解释道，“有经验，明年应该不会。原本打算就一回，看来这得是个长久业务喽……”。

　　“怎么不愿意吗？你的老公可在这呢……”陈厉辕玩笑道，“果然，爱会消失，孤家寡人的我还想着你……”

　　“没有没有。”周凛连忙摆手，“怎么会，我也很想你……”

　　“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说吧。”陈厉辕说罢，场景转换，变成了他们的婚房之中，他便压身上去，周凛也半推半就。

　　梦中的世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

　　接下来几天，陈厉辕美梦不断。与周凛的经历也仿佛更多了，也续写了不一样的未来，

　　难相见，易相别，又是鬼门将关时。

　　七月十五夜，陈厉辕的梦中，周凛跟陈厉辕有说不完的话，陈厉辕认真的听着，他多想将日升月落停滞。

　　“你要好好的活着，不要再这样浑浑噩噩。去经历咱们之前没有的，等明年我又来……”周凛对陈厉辕说着，眼里爱意涌动，不畏艰险。

　　“好，会的。”陈厉辕目光坚定，“明年你来时，会不一样的……把没有你的思念写信烧给你，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陈厉辕虽这么说，但心中万般不舍。这短短半月何以解一年的思念？阴阳相隔，别无他法。

　　“明年要准时来，我在这等你。”陈厉辕说道，便向前将周凛拥入怀里。

　　周凛笑言，“会的会的，谁会舍得这么好的你呢！还有不要忘了我…”。

　　“你倒是勿忘我才对，下次小心着些……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陈厉辕抚着周凛的肩头，脑袋也向搭了上去。

　　晨光破晓，终会离散。他们以吻结束这年的相聚，但他们还有无数个在梦里的相聚之期。

　　虽人间未来无你相伴，但年年与你相约。

　　虽不能一起经历百态，但你的一切我都知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