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食》洛璟

1、涅缘

　　司玧托人缝制的大红婚服工期到了，聘礼也准备得十分周到，就差一个仪式——一个我奔向你，明媒正娶，带你回家的仪式。
　　司玧摸着它，这等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的婚服。只有这样的，才能配上他。喜色上了眉梢，激动上了心头。司玧想：快了，快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正式向傅奕提亲了，备齐三茶六礼，精制的婚服，流程一道不少得准备周全。可司玧犹犹豫豫，拖了又拖。不是时机不对，就是话嘴边有溜了回来，徘徊在了这无限流云消散中。
　　是夜，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云遮弦月，月光洒在云上。傅奕刚准备洗漱完上床睡觉，外面却传来响动，不禁疑惑，司玧又翻墙进来了？傅奕有点生气，不是说不再这样了，怎么还…心中嘀咕着。转身走向门口走去，还没到，门被打开了，不曾想，来人不是司玧，而是一个蒙面人，身着夜行服，不待傅奕反应，他也没有防备，一把寒光冰冷剑就刺向了心口。
　　傅奕赶紧用手捂住胸口，想寻求帮助，胸腔里的热血喷涌，血已经浸染了白衣。傅奕想：来不及，来不及了……接着便痛苦倒地，好想见到司玧啊，傅奕内心想到。“玧，玧，来世再见吧！我将化于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着心恋之人再也听不到的话。
　　次日，司玧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一定要开这个口，不能再等了。司玧一袭黑衣，暗纹精致，在晨曦中闪有流光，腰封宽带饰有祥云纹，腰佩羊脂玉，好一副玉面书生样。司玧在反复确认衣冠整齐后，如沐春风般去找傅奕，步伐轻快，感觉周遭都在为他欢呼。司玧到了门外，将傅奕家大门推开，却不如往常般，见傅奕的身影。司玧眉头微撇，想：会不会傅奕还在赖床?这都什么时辰了，咦～说不定自己也可以趁机蹭一下他的床呢。

　　司玧心里的小九九打得正欢，却不曾想推开傅奕的房门，会看到这终生难忘，不堪回首的场景。傅奕面扑地而躺，司玧见状，急忙冲向他，将他扶起。司玧看见，爱人的心口那殷红的血花，面容惨白，好像生前经历极度的痛苦，眼睁睁地身体的血流尽，身上白衣也不复皎白，灰扑扑的，鲜活的心脏失去了活力，体温变成冬季的寒雪般，触之冻人心骨

　　司玧呆了呆，不敢相信，还伸手去探了傅奕的鼻息。果然是……“啊啊啊啊啊～～～傅奕……”司玧的眼睛阴沉，眼中血丝更红了，泪水滑过脸颊，落到白衣上。衣冠乱了，心也乱了，不，应该是心失去了跳动的原力。
　　“是谁？究竟是谁？”司玧咬牙切齿的说道“无论是谁，杀我心爱之人者，必让他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司玧痛彻心扉，也怒火中烧，恨不得将那行凶者生吞活剥。

　　天空由晴转阴，乌云密布，寒风凛冽，有风雨欲来之势。天也知应时而变，格外衬景。
　　司玧拦腰抱着傅奕，想带他回医馆。司玧想找办法挽留这先走一步的人儿。
　　在热热闹闹的街上，因风云变化，黑云压城的大雨即将瓢泼而来，行人、商贩都匆匆跑着。司玧尤为突兀，但自顾不暇，也没太多视线注目。司玧不慌不忙的走着，怀里的人应该只是睡着了吧。可即使雷鸣交加也不能惊动他半分。大雨来了，雨珠浇灌大地，也浇灭了司玧的心火。司玧双目无神，脑海却倒放着他俩相识、相交、相恋的点点滴滴。
　　“小大夫，救命呀，要死人了……”
　　“小玧子，快来给爷看看……”
　　“来给小爷我笑一个，玧，别一天匡这个脸……”
　　“我喜欢你，心悦你，是情情爱爱的喜欢，你知道吗？……”
　　……
　　……

　　好像他们回忆挺多的，无序的在司玧脑中走马花；好像又挺少的，一下子就观完了，来不及回味。

　　司玧沉默地将傅奕带回医馆，清理了傅奕的伤口后，把一颗珠子放在傅奕的心口处，亲手将受的伤口缝合，司玧的心忍不住颤抖，他的心里也开了道口子，没有人可以愈合它，能愈合它的人已经在下一世的路上徘徊。但司玧手上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仔仔细细，缝合，打结，清理，好像在做着最圣神的事，带着虔诚。这珠子可以保傅奕的身体不腐，如生前一样，只是傅奕睡着了而已。只听见门外风雨大作，雨水打着万物，没有半分情。
　　几日后，城中流言四起，风言风语。
　　“听说了没，知道那个城南医馆的司玧不？他的那个傅奕还没死多久，尸骨未寒，就举办婚礼，这真是遇人不淑……”

　　“话说这傅奕啊，当初可是铁了心要跟这个无权无势的巫医司玧在一起，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与家里闹掰了，还断了关系呢！ 他父母气得哟！最后他家里人也没脸在这呆了，搬走了，他无依无靠的……”
　　“傅奕还没没下葬呢吧，这速度也真够快，也不知他的死是不是真的意外……”
　　“可怜人啊～～～”
　　“还真是造孽啊……”
　　这传的越来越烈，越来越离谱……

　　一月之后，城南的医馆关了门，城中人也不知这司玧去了何地，是否带着他新婚燕尔的娘子寻求另一处清净安乐，离开满是故事的旧地。也在疑惑为何城中出现一具无头尸体，死像出奇惨烈，弄得这城中好久一阵人心惶惶。

　　这个犹豫难口也没了机会。上天好像爱开玩笑，也爱让世人孤品时间苦涩与孤独。
　　一山头，一木屋，一墓碑，一孤人。花瓣随清风落，枝头留不住。他微醺地侧卧在坟前，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高举着酒罐，把酒言欢，笑声朗朗，只是着眼底的苦涩隐了又隐。
　　在待了山上几月后，旧坟的草被修了几茬，新的衣冠冢也立起来了，就在傅奕的旁边，两冢似相依望远方。傅奕带着傅奕离开了这百年之后魂归的地方，游玩四方。

　　经年之后，也流传着一大夫带一偶不离不弃，救死扶伤，成天下的美谈。

　　六道轮回，转世续缘。
　　“我终于找到你，这一次我不会在犹豫了”
　　“慢慢来，没事儿，总把你追到手的，也是该我主动一回，为你撑一片天地。”
　　“啊？我再也不会这样，安心啦，我没事儿，我可还没追到媳妇儿呢！”
　　“就算流言蜚语也不能改变我的情，除了你。阿，不，更准确来说，你也不可以，它只会为你跳动的更有力，更有活力，让我感觉还活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对你好，无论何时，你唤我，我都在”
　　“不要，不要…啊……呼～～还好只是梦”

　　花朝节晚，华灯井上，月色撩人。司玧约了傅奕出来玩，两人并排走着，不过后来人越来越多 ，人流越来越大，差点就走散了。
　　司玧主动伸出手去牵傅奕的手，“这里人多，不要走散了，牵着…”
　　傅奕惊了一下，耳垂微红，莞尔一笑，没有拒绝，没有松手。
　　司玧带着傅奕穿过人群，来到桥边。转身单膝跪地，满眼深情，对着傅奕说“踏过幽暗深处，踩过浩瀚星河，妄想过你。”
　　“我想余生一直明目张胆的偏爱你，溺爱你，宠爱你，让你做我的守心人。不知这位公子可否给我个机会，让我来护你此生？”傅奕也没想到司玧这么直白，也这么迅速，没有犹豫了，但他终于等到了！！！天空中也恰合时宜地放起了烟花，五颜六色，黑夜不再只有黑暗，好像在为这对恋人欢喝这不易的爱恋啊……
　　他们在烟花下接吻……
　　司玧和傅奕大婚之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阳光刚好，司玧有点不敢相信。
　　上一世，只有他一个人张罗，半红半白的喜字。一个宾客也没宴请，也没有任何人祝福。和人偶般的傅奕走完了全程，也没有一丝生气。司玧剪一段自己和傅奕的青丝绑在一起，“结发同枕眠，黄泉共归途”司玧轻声念到。
　　将涅缘印刻在胸口，写上傅奕，礼成了这冥婚，再经历九九八十一次的锥心之痛，万蚁蚀骨之感，这往后的生生世世便不可分开了，也就这么容易，也就这样而已……
　　傅奕缓缓向司玧走去。
　　恍惚间，好像看见一个迟暮老人痛苦的神情，痛得倒在地上，扭曲着身体，试图减轻那他人难以体会的疼痛感。可能是他年纪大了，痛苦的惨叫也是那样无力，那应该是锥心蚀骨之感吧。
　　疼了那么久，老人面庞的红润与血色逐渐褪去，不知为何傅奕的眼底泛起泪花。人偶的脸上有了不知哪来泪痕。经历了时间的至痛，老人体内的撕裂感终于散去，他缓缓的从地上坐起，缓了缓，手伸向最近的椅子扶手，借力也费力地站了起来。吐出口浊气“呼～～”
　　“终于要结束了，我马上就来，久等了，小奕”老人神情不忍痛惜，竟让孤独的爱人在黄泉路上独自徘徊，等待着自己携手而去。
　　傅奕好像知道了什么，努力忍着泪水，今天可是大喜之日。
　　司玧看着穿着大红婚服，向自己走来的傅奕，如画中人般走出，司玧心跳不禁加快，步伐也不禁加快，冲向前，紧紧抱着傅奕，在他耳边坚定的说：“终于，真正的要将你带回我们的家了！”傅奕心中颤颤，红唇轻启道：“嗯，跟你回家，不会再丢下你了”

　　春去秋来，四季轮转，他们牵起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共见风花雪月，共见山川大河，共见百态人间。斗转星移，时光流水，万物皆变，唯他们矢志不渝的爱——愈久弥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