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他她 ...
-
“病倒了?”江怜意有些意外。
“是,主子,圣上驾崩后三天就病倒了,请了郎中瞧,说是风寒,如今正烧得厉害。”夜卫半跪在椅子面前,恭敬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江怜意把捣着的药末一点点仔细挖到药瓶里,再盖好:“去百草堂再帮我寻几味药材,雄黄,乌头,钩吻,各来两钱。”
“……是。”夜卫记下,转身离开。
江怜意蓦然停下了动作。
“风寒啊……”他眯着眼,很享受似的,“可不只是风寒呢。”
萧府。
“您……真的要走啊?可……”管事忧心忡忡地问郎中:“这萧二公子的风寒……还没好,这几天咳得越来越重了……”
郎中苦笑道:“您有所不知,这萧二公子得的啊,虽说是风寒,却又与普通风寒不同,小的是使尽了绝学也没办法啊,这几日发热下不去,病只会越来越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隔壁传来又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郎中对管事摇摇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这……这算怎么回事啊……唉!”管事急得打转,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拍,他心一横,敲开了二房的门。
门压开一条缝,隐约可见丫鬟疲惫的脸色,说出来的话调子也是飘的:“是大管事啊……有什么事吗?”
管事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请来的郎中走了……”
“什么?!”那丫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个度,又想起来是在二房屋子里,愤愤不平地压低声音和管事道:“二公子还病着呢,我们这些下人都在操劳,本来就够累了,郎中一走我们怎么办?我们又不会看病,到时候有个什么夫人还要怪我们!”
——也就是将军府常年没人管教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好吃懒做,多干半点活都不行,一年下来能胖一圈。
管事没好气道:“我怎知道?这不是来和你们二房的来商量吗?我……”话还没完,门口的小厮扯着嗓子道:“管事——!有郎中见——!”
管事本来话被打断有些恼火,一听郎中二字,乐的狠狠拍了下大腿:“哎!我说什么来着?车到山前必有路!嘿嘿!”高兴完又觉得打得挺重,有点疼,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去迎接“郎中”了。
丫鬟翻了个白眼,拍上了门,后头的二公子又在咳嗽,还得伺候着呢。
“哎哟郎中您可算来了!”管事看到站在大门的郎中,喜不自胜:“来来来,快请快请!”那郎中还未开口就被拉进府中,管事一边走一边对这郎中细细讲起了萧沐舟的病:“……最初只是咳嗽,后来发了烧,二公子喝了几副药好了许多,本以为这就没事了,可谁成想,二公子又病了起来,比之上次更加严重,已经反反复复好几次了,我们请了几个郎中都说治不好,您可一定要……啊,到了。”
一阵一阵猛烈的咳嗽传来,就算隔着院子和厚重的门板也能听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肺整个咳出来才会好受些。
郎中这才接话道:“在下也只能尽力而为。”
管事心事重重的把郎中送进院子里了去,关上门的时候,似乎看到他笑了下。
江怜意确实是笑了,笑这萧府,竟连一丁半点的防备都没有,就这么让他进来了。
这萧沐舟的“病”,可真是重的不得了了。
理了理衣服,漫不经心地推开门,门正对着横放的床,厚重的帷幔堆叠在一起,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剧烈的声音却是怎么也忽略不了的。开门时房里的丫鬟看过来,马上自觉的退了下去。
江怜意站在萧沐舟的床前,哑然失笑。
这一幕,和他之前站在江应元的床前时,何其相似。不同的是,这次他伸出手,不是取何人的性命,而是,缓缓挑开了厚重的床幔。
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眼前之人,命不久矣。
萧沐舟脸色苍白,唇色青紫,身上被病痛折磨的汗水泠泠。只是这人性子太过坚毅,尽管都这副样子了,他还是要清醒着接受痛苦——萧沐舟清亮的眸子望了过来,里头清澈无比,哪有一点将死之人的绝望?
江怜意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恼怒,现在面上就是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角。现在四下无人,他也没必要去装什么——况且萧沐舟似乎也认出来了他。
“是你。”萧沐舟咳了两声,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好似早就猜到了一样。
“嗯哼。”江怜意道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语气词,问:“萧二公子还想是谁?”
萧沐舟已经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我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吧。”
江怜意坐在椅上,不紧不慢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到嘴边,等将要喝下去的时候才道:“是又怎样?”
“不怎样。”江怜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一边的眉,道:“我还以为二公子会说甚么我要杀了你之类的话。”
“就算我想,”萧沐舟身形未动,,却猛然睁开了双眼,淬了血似的眸子射向了他:“你也能在瞬息之间就取我性命。”
“是啊。”江怜意饮尽了茶,右手将青玉茶盏向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响,左手撑着面颊,懒洋洋道:“以你现在这幅模样,就算今天我不下手,你也活不久。”——他似乎没看到萧沐舟那双眼。
萧沐舟报以一声冷哼:“我该说劳您大驾一趟了?”
“当然不会白跑一趟。”江怜意看向他,笑意盈盈道:“二公子已经知道,惊鸿帝驾崩的消息了吧?”他笑得漂亮:“是我杀的。”
垂幔遮住了萧沐舟的表情,那双清亮的眸子也隐在了暗里,许久之后,才听得一道音:“……弑君之罪。”
“谁知道呢。”也不知是说这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江怜意垂下眸子,隐约的光从窗桪透进来,照在他颊侧,垂下的碎发遮住细白的脖颈,红唇抿成一条线,微微勾起一点,端的是漫不经心。
良久,就在他以为还会这样沉寂下去时,江怜意开口了。
他道:“萧沐舟,你想活下去吗?”
萧沐舟怔愣了一下,随即道:“我的生死,不还是在你一念之间?”
“不,萧沐舟,我是说,真正的活下去。”江怜意抬头,看向了他,对视的一瞬,阴影之下的双眼里,藏不住的疯狂与野心险些将他吞没。
清楚的,汹涌的,战栗的,让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样子,手握大权,生杀予夺,野心勃勃。
“……什么?”
“我手里有解药,可以给你,但代价是,你要成为我座下的将军,为我征战。”他苍细的手指向萧沐舟,笑得危险:“是要辅佐我,成为将来生死一念的大将军,还是要拒绝,带着你一身愚蠢的少年傲气死去——”
他摊开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瓶白瓷。
“由你定夺。”
江怜意还是离开了萧府,而萧沐舟的病,在郎中走后,似乎好了许多。
——
“安阳殿下,”徽忆院前,一位苍苍老臣深深弯腰,朝着眼前的殿下出声道,“您年纪尚小,现下上位,实在是有失偏颇啊。”
面前的少女听了,端茶的手一顿,温婉一笑道:“那苏尚书认为,我该何时上位?”
“这……”老者犯了难,本来年纪尚小就是借口,安阳殿下却还要他回答,他便答不上来了。
少女等了一会,嘴角的温婉消失,开口道:“本宫如何,还论不到一个小小的尚书来置喙,怕是这年纪尚小,也是大周不准女子掌权的借口吧?”
她冷笑一下,心下了然。
“殿下!”苏尚书心一横,下跪伏地道:“大周女子不可上位掌天下,这是几千年来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可更改!”
“啪嚓!”
桌上的茶盏被扫到他面前的地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瑟缩一下,却还是固执地不肯让步:“殿下!三思啊!”
“三思?”安阳殿下——江鸢落冷厉开口道:“苏尚书体察民情,竟就是如此吗?!”
江鸢落眉眼生得贤淑,内里却藏着一股狠厉,这狠劲激起,并不是谁都能够承受的。
她一甩袖子道:“这天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父皇在位时已经有民间义军叛乱,全靠萧大世子镇压才幸免于难!而今父皇不在,苏尚书便要眼睁睁看着昌盛大周覆灭与一朝吗?!”
“殿下!您忘了除您之外还有太子和三皇子吗!”苏尚书头伏得更深:“这皇位,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您这里的!”
“太子?三皇子?”江鸢落气极反笑,道:“苏尚书还真是天真,天灾时他们何在?人祸时他们何在?为何这些灾祸现世时,都是本宫在上报父皇,在恳求开仓?”
“他们不是皇子!”
江鸢落盯着一动不动的苏尚书,一字一句道:
“他们是懦夫!”
“是不敢将天下大任寄与一身的废物!”
江鸢落胸口起伏着,这是她的底线,绝不能退让,只要她稍微显了那么一点点弱势,这玉玺便与她无缘了。
所以,她一步也不能让!
苏尚书沉默着。
江鸢落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老臣,冷冷落下最后一句忠告:“这皇位,本宫非要不可双蝶,送客!”侍卫上来拖他,他却像是孤注一掷——
“殿下!”被拖起的苏尚书突然大喊道:“这天下,不会承认女子为皇的!”
江鸢落利落身形一停,她骨形本就削瘦,此时站住,更显孤寂,站了半晌,她哼笑道:“本宫连自己是个贱女都能接受,何惧天下人?”
话毕,她似是累了,喃喃道:“这天下……又有何惧?”
苏尚书脸色一变,身形颓软了下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她转头嫣笑:“苏尚书,天色不早,本宫便不奉陪了。”
“苏尚书,走好。”她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