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尘绝》南旬

7、人界八苦 周慕尘竟然

　　认识周慕尘七算八算也有五百年了，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却没有机会问他。自我认识他起，他就一直在这转世的路上。说是仙人，却每每转世于人界。这人界莫非是有什么稀有的美食美景，让他百年不复返，年年又盼着回去？
　　往年我也曾问过婆婆这人界是什么样子，婆婆说那是一个容易让人伤心的地方。如果可以，希望我能远离那里。
　　关于人界，我所了解的资料并不很多，多半是听鬼界的游魂们说的。他们从人界来，却说宁愿留在鬼界做游魂，也不愿再回人界受苦。我问是什么苦？他们常说大抵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而不得。
　　我虽还不太理解他们所说的苦，但也常思考，若是人界真像大家说的这么苦，那为何周慕尘却甘之如饴？莫非他是个受虐狂？仔细想想他都能把自己饿上一天，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对人界始终抱着满满好奇心，直到将近九百岁时的某天，念疏一反常态，突然心事重重地走来我身边，跟我说：“我打算去趟人界。”“为何？”“我看见他了。我想同他一起再走一段路。”“婆婆说过人界很苦，你真的要走吗？”“嗯。”
　　念疏走时好像确实没有周慕尘那般快乐，既然不快乐，又为何要为了一个人离开呢？快九百岁的我依然想不通这个道理。婆婆说，“九百年了，小疏还是没放下啊。”
　　至于念疏要去找的那个人，我曾经听她提起过，与她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两人的父辈是挚交，也早早定了娃娃亲。但因念疏父亲后来落马，家道中落，两家后来便慢慢淡了联系，当初结的亲也就被默认为不算数了。后来那男子娶了亲，仕途一路好走，而念疏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到两年后便过世了。念疏说这都不怪他，是造化弄人，他们只是有缘，但无份罢了。这一次，她想要与他一同转世，希望能再续前缘。
　　念疏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我听了却很气愤。不明白为什么人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为什么这中间所有人都在默认接受，为什么就这样违背自己的心呢？相爱的人却不能相守，为何会是这样？
　　想到这里，我也会想起，三百岁时幻灭的槐阴老妖。他也是那么深爱一个人，最终却求而不得，饱受苦楚。是因为爱这个东西碰不得，还是因为爱人会让人痛苦？还是因为爱错了人呢？我想不通。
　　念疏本该是那么个活泼开朗的人，我无法想象在人界生命的后半段她是如何度过的。但她却仍然坚持回到那个曾经让她那般痛苦的地方，我不能理解。我试图留她，但她却那般决绝。她说，百年之后，她定然会回来与我再做好姐妹。
　　送走她时，我的心突然像被扭扯了一下，有点难受。眼泪像是要掉出来了，幸好有蒙眼的灰布，替我遮住了这令我尴尬的一幕。
　　我对于人界的好奇心，一日日膨胀起来。因为念疏离开了鬼界，我身边少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不时也会觉得格外寂寞。
　　于是我开始每日拉着婆婆问她关于人间的事，听说凡人的生命都很脆弱，也很短暂。像我们活上上万年的鬼都大有鬼在，而凡人却只有短短一百年左右的寿命。
　　“那他们为什么还是爱当人呢？”
　　“一个东西，拥有的时间长了，便不懂得珍惜。若是给它加上期限，反倒会变得更加迷人。”婆婆如是说道。
　　我只是半懂半不懂，但我却突然想到：“婆婆，你说我小时候常常逗弄的小螣蛇去哪了？”
　　“那小螣蛇是有灵气的，许或是成仙去了吧。”
　　如果小螣蛇也成了仙，那岂不是和周慕尘一样了吗？搞不好他们还在仙界碰过面呢。不过小螣蛇不会背地里跟周慕尘说我的坏话吧，毕竟我以前好像经常捻它。我拍了拍自己脑袋，我傻了，他们俩又不知道对方都认识我，哪来的说坏话一茬，我发现我自己真得是太无聊了。
　　无聊的日子我开始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干，我开始跟着鬼界的学堂老师读书，开始勤劳的跟着婆婆去黄泉路边熬煮汤药，也开始养成了爱去永安路逛街的习惯。
　　我有时会不自觉绕到云肴阁楼下，店老板看见我，便会问我，“姑娘，那位公子没陪你一起来吗？”也许正是因为我经常一个人在这闲逛，某天店老板说漏了嘴，又或许是以为我们俩分开了，想宽慰我，便和我说了周慕尘偷偷付了钱的事情。
　　“他呀，是我们店常客了。每次来都点一桌子菜，每次也都没吃多少，便打包朝月见林里去了。”店老板如是说道。“那天啊，他自己先瞒着你悄悄下楼付了钱，说是想给你个惊喜，让我帮他制造你中了大奖这一幕。我瞧着他真是有心啊。姑娘，这人不错啊。”
　　我每每听见，都会有些羞涩，但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们俩的关系。“而且，他来我店里这么多年，我只看过他带你来，没有别的女孩子的。我都一把年纪了，定不会骗你的。”
　　“姑娘，缘分就在自己手里啊，要好好把握啊！”
　　我自是感谢店老板的一番好意，但我与周慕尘之间的距离好似很近，又好似很远。就好像我眼前这无际的黑暗，我不知我该往哪里走去。
　　再后来的几年里，我喜欢上了制伞。晏灵姐姐极为热情地邀请我去到她的店里，一步一步耐心地教我制作新伞。我眼睛看不清，自是学得慢了很多。不过正好我不缺的就是这大把的时间。
　　晏灵姐姐在我耳边说着慢工出细活，让我一步步来，不用着急。
　　我也点了点头，相信自己总会学会的。而且更重要的是，等念疏回来了，我一定给她做一把鬼界最最好看的新伞，毕竟她最是臭美的了。

作者有话说

　　麻烦多多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