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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闭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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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半缇家园时,已经是深夜了,赵霁把车停在了车库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散步去了小区的莲花塘,晚风轻轻拂过菡萏,月光懒散洒在莲叶,凝珠悉力攀附藕实,他走向长椅,缓缓坐下,思绪万千。直到长椅边坐了另一个人时,他才有所察觉。
昏黄的路灯,像是给男人加了一层滤镜,赵霁好似看见了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模样,俊朗而凌厉。
许久未说话,让他的声音嘶哑了些许:“爸,你回来了?”
赵青元转头看向赵霁,眼神中满是打量,须臾后才说:“你看着挺好,没受伤?”
赵霁沉着脑袋点点头,这才是他最难过的地方,他被岳栩之保护的很好。
他并非要求自己要比喜欢的人强,他也没有所谓的大男子主义和要命的自尊心。只是,他连和岳栩之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的是,如果他足够强大,他想保护他爱的人。哪怕他不够强大,也想和对方攻守同盟。
赵青元看到了儿子的沮丧,他不想再多问,抬眼看了看月亮说:“我打败蒲玉那日,月亮也是这么圆。那时候,我并未有十足的把握会打败他,那不是我第一次和他交锋,前面数次都是败多胜少。很多时候要做成一件事,机遇和时机缺一不可。可是时机是天赐的,自己能把握的只有实力。伏狐斋之所以延续百余年,就是一代代人的反思,探索,精进。你从前会觉得自己也做了不少事,没给家族丢脸,没吃家族白食。可是光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你的敌人也在成长,你所有习得的理论是来自于前人的书本,你所有的修为也是承袭于我。你不过是在一直被灌输,可是如果敌人在前进或者创新,你该怎么办?远的不说,这奇异街就是现在这位年轻狐王近几年所创,可是那些书本并不会告诉你怎么去应对。”
他转头慈眉善目看着赵霁接着说:“你唯有不断的将从前所学和如今所遇融合,找到规律,才能真正的使自己进步,让伏狐斋壮大。当然这个过程是最痛苦的,守成自是好做,开创定是艰难。”
赵青元很少会这样与赵霁展心长谈,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说:“晚了,回去休息吧。”
赵霁并未起身,他看向父亲问道:“像您说的那样做,就会变得和您一样强大吗?”
赵青元微微抬起嘴角摇头道:“不,会比我更强大。”
岳栩之回到诊所后,就让任子齐也回去了,他还塞了个大红包给任子齐,任子齐却推搡拒绝,只说自己已经得了赵霁的好处,哪能两边敲诈。岳栩之实在拗不过对方,便只能连连道谢。
诊所这几日事情多,他白天忙的焦头烂额,晚上还得伏案温书,期末考试就快到了,这学期的课虽然很少,但是考试还是得认真准备。饶是日子过的如此充实,可他还是察觉到生活的异样,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岳栩之白天得了空会瞧一瞧兰花,晚上看书的时候会时不时望一下头盔,甚至每次打开冰箱看到塞得满满的食物,思绪也会飘远。偶尔听见摩托的音浪声,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向外张望,捕捉到失望的情绪后又嘲笑自己,明明不是熟悉的声音,还非得凑上去瞧。
赵霁有小半个月没来过了,两个人偶尔会发发消息。都是最稀松平常的聊天,隔着屏幕完全体会不到对方的所思所想。
赵霁其实也没有闲着,他每日都把自己关在地下室,上午会将从前看过的书又一遍遍的翻阅,那些看似倒背如流的内容,在他不断将其联系到最近的经历时,总会产生新的想法和灵感,每每到此时,他就会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写写画画。原来温故真的能知新。下午就会跟着赵青元在院子里练功,切磋间让自己大汗淋漓,身心舒畅,赵霁回忆着与赤狐妖搏斗的每一个瞬间,思忖着她的每一帧动作,不断的复盘如果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会如何攻守才能更有优势。甚至到了晚上,他也不会歇着,睡前必须在净室打坐冥想一小时,看似无用却最有用。
陈美霖被赵霁连续多日来的苦修勤练给吓到了,这晚,她拉着正准备睡觉的赵青元问道:“儿子最近怎么了?”
赵青元整了整睡衣:“什么怎么了?不是挺正常的吗?”
陈美霖拍打了赵青元一下:“你个糟老头子不和我说实话,他虽说经常练功,也没有这样没日没夜过的,再说你最近回来这么久,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不就是专程回来给他做陪练吗?”
赵青元拿起黑屏的手机看了看:“哪里糟老头子了?明明正直壮年啊!”他说着手就抱住了陈美霖往自己胸前凑:“看来得在你面前证明一下?”
陈美霖没好气的:“真该把你这样子录下来让你儿子们瞧瞧,一个个怕你怕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你就可劲装吧。”
赵青元摩挲着怀中人:“那是,父亲就得有个父亲的样子。”
陈美霖想起了什么倏地拍了下手说道:“我知道了!这小子八成是谈恋爱又受伤了,他上次回来就是这样?”
赵青元抬眉:“应该不是吧。”
陈美霖揶揄道:“你整日不回家,知道什么,这小子今年26了,谈恋爱不是挺正常吗?不过上次他说他喜欢的不是姑娘,哎,怕是被人家正主发现找上门了。我就说要这臭小子不要做小三!”
赵青元见她越说越离谱:“你不要乱猜了,不是那么回事,再说了,赵霁那性子会委屈自己做三吗?”
陈美霖一惊,抬头对上赵青元的眼;“你是说他要上位?”
赵青元猛地转身,将陈美霖推在身下:“你别替儿子瞎操心了,实在要操心,就操心操心你老公吧......”
赵霁此时刚刚洗完澡,用毛巾擦拭着头发,手机一响来了消息。
“睡了吗?”他一看是岳栩之发来的,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还没。”
“我今天考完试了。”
“嗯,恭喜你正式成为岳大硕士了。”
“还没呢,论文还在盲审。”
赵霁放下手机,喝了口水,没准备再回消息了,这段时间以来他和岳栩之的聊天都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他甚至都没察觉到多数时候是岳栩之先给他发消息的。
大闹珍馐馆那次虽然给他的打击不小,但是并没有让他打算放弃岳栩之,反而让他看到了对方强大的一面,那对他来说也有着无法抗拒的诱惑。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变得更优秀一点,他爱一个人,并不会只想在安乐的时候为对方添衣暖被,更希望能在忧患之时和对方携手并进。
他看了会书后,关灯就躺下了,手机倏地又响了,睡意正浓的赵霁开灯拿起了手机,他专门设置过,这个点还能让手机发出声响的只有四个人。
“还记得你在孔雀乡说的话吗?”
赵霁偏头想了会,他对岳栩之说的话太多了。其中蕴含着暧昧挑逗的也是数不胜数。一时间还真的想不起来。他还没来的及回复,那边又来了消息。
“想打桌球了。”
他倏地展颜一笑,很快的回了句:“明天接你来我家。”
到了第二天,赵霁拜托阿姨把桌球室收拾干净,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岳栩之的消息又发来了。
“这会有点忙,你等我消息。”赵霁努了努嘴,心道周一大白天的还这么忙?一开始,他还会时不时看看手机,后来半天也没了信息,赵霁就自顾自去练功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赵霁已经完全忘记这茬事了,手机又猛地一震。
“有空的话来凤凰路一趟。”赵霁看完消息,冷哼了一声,一边嘲笑自己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边脚已经踩上了摩托车踏板。
赵霁寻着岳栩之发来的地址,将摩托车停到了凤凰路后面的银杏公园门口,今夜的天空一点都不寂寞,圆月慵懒着高挂悬空,星星却勤快地眨着眼睛,树梢上的小麻雀们也跟着凑热闹,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又和蛙鸣声此起彼伏,不甘落后。
岳栩之坐在一块大草坪边上,他选择了一个远离路灯的位置,像是被黑夜所湮没,不着痕迹。草坪中耸然而立的高塔上的照明灯,却不给他隐藏的机会,时不时会转过来,就像知道这里藏着个人似的。
“坐这里,喂蚊子?”赵霁的声音倏地从耳后传来,岳栩之转过脸,照明灯也跟着转了过来。黑夜中的两人都清晰的看着对方的脸,静谧无声,那般自若,照明灯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又转向了别处。
四周瞬时陷入了黑暗,只有两人的气息在夜空中氤氲缱绻,暧昧绵绵。赵霁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他只是静静看着,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后,坐在了岳栩之的身边。
岳栩之发觉自己有点热,不是因为外面的天气,而是因为内里的情绪。他转过脸,又对上了夜空:“蚊子从来不会咬我。”
赵霁双手向后撑着地面,点点头道:“忘了,不过,这个点约我,你是想打晚场吗?”
岳栩之:“下次吧,下次再去,今天累了,好懒得动,就想在这里坐一会。”说完,他递过来一瓶啤酒:“喝点吗?”
赵霁接过啤酒,内心略感讶异,脸上也没表露丝毫:“你经常会一个人跑这里看星星?”
岳栩之喝了一口啤酒后摇摇头:“不是看星星,就是觉得坐这里挺舒服的。心情很好或者挺不好的时候都愿意过来坐一会。”
赵霁扭过头看了眼岳栩之的侧脸:“那你今天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岳栩之:“挺好。一天的事情忙完了,考试结束了,阿音也找到了。”
赵霁闻言沉默着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啤酒摇头笑了笑。
岳栩之继续说:“可能你会觉得,我对一只小狐狸为什么那么在意,”赵霁刚想解释什么,岳栩之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父母去世后,被舅舅收养了,舅舅是一名货车司机,为了赚钱不能顾家,舅妈就在家里照顾我和弟弟。可是她一个人怎么会照顾得过来呢?有时候难免饿肚子,有时候舅妈带着弟弟回娘家了,我一个人晚上在家也会害怕。”
岳栩之晃了晃啤酒罐说:“7岁那年,阿音忽然就出现了,它小小的,很漂亮,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受了伤,我就带它回家。我很小就学会了包扎伤口,它大概是被我包扎舒服了,就那样赖在了舅舅家,我也舍不得把它送走,它经常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食物,用那小嘴叼着就送到了我身边,大冬天的晚上也会偷偷溜到被窝给我暖床,最好笑的是,每次我和弟弟打架变得鼻青脸肿后,它就趁弟弟不注意去‘报复’它,”说到这里,他看向赵霁,睁大眼睛,像是分享秘密似的:“它是被我偷偷养着的,谁都不知道。”
“直到,”岳栩之的神情倏地变得有些落寞:“12岁暑假那年,我们都回了外婆家,有一天晚上,外婆家里忽然起了火,至今我都觉得那火来的挺莫名其妙的,起火的时候我正在外面玩,回来后就看到火势已经不小了,舅妈和弟弟还在里面,农村地处偏远,那时候通讯也不方便,消防员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我手足无措,高声喊着叫着,一个人拼命的打水泼水,后来乡里乡亲都来了,可是火还是烧着,阿音当时被我悄悄藏在了山里,可是你猜怎么着,它竟然拖着我弟弟出来了,我是又惊又喜,赶紧凑过去,看看它有没有受伤,可是它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又闯进了火海,它是要去救舅妈。”
岳栩之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后来就再也没出来了。”他没说的是,就是因为这场火,弟弟受了重伤,舅舅被迫回家照顾儿子,家里从此少了重要的经济来源,还得凑钱给弟弟看病。村里也不知何时起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岳栩之的命格不好,克亲人。外婆看舅舅实在不堪重负,她又是个容易被人影响的人。
外婆抱着岳栩之,泪流满面:“小栩,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去了那儿有的吃,有的住,还有学上。留着,你就没有前途了。”她用常年务农长满茧子的手抚摸着岳栩之的脸,想多看看这个外孙。
岳栩之也跟着哭了,他用力的点着头,想告诉外婆,不要愧疚,他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