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惑心》翊楠

20、使命

　　李俊的五官像是拧成了结，扭曲至极，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疼痛已经让他无法嚎叫，眼睛紧紧闭着完全不能张开，半晌过后，他开始不断的抽泣发抖，脱下衣服包住了伤口，李俊强撑着意识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可等到他缓慢睁开眼睛才发现他竟然仍在开车。

　　他倏地呼出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自己幻觉，果然不该喝酒还疲劳驾驶！可是，仅仅几秒后他察觉不对，他发现自己的脚根本够不到油门，呼吸又骤然加速，他的面颊已经开始淌汗，头颤栗着向下看去，他的腿消失了！衣服还包裹在腿上！

　　此刻，内心的恐惧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疼痛，他再也无法保持一丝丝冷静，接着一声吼叫刺破黑暗，与此同时，车猛地撞击上隧道墙壁，瞬间火光迸裂，浓烟滚滚，响彻夜空的碰撞声掩盖了李俊的嘶吼。

　　“滴、滴、滴、滴......”等李俊再度挣扎着打开眼睛，他已经躺在了岳城中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对于那两天魔幻般的经历，他苦思冥想也找不到任何会发生这种离奇事情的理由，内心无数次希望那都是梦、是幻觉，可每到此时，右腿根部就会出现隐隐疼痛，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而残酷的。

　　将所有的事情都倾诉而出后，李俊反而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此时，他还能坐在普通病房享受着阳光，能闻到桌上鲜花的芳香，能感受到来自至亲的疼爱，朱小可也帮他消除了连日来蛰伏在体内的不适感。他想到了任平，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有一条腿。

　　李俊看着众人都凝神思索，他又说道：“这些事情说出来，别说你们，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但是我确实没有撒谎，周智南的胳膊确实也是我砍的，该负的责任我不会逃脱。”王姐听到儿子这话，她眼眶泛红，捂着嘴转身过去。

　　岳栩之看向李俊，对上后者的眼神：“李俊，我相信你。”赵霁和朱小可站在岳栩之身后都微微点头，也表达着他们对李俊的信任。

　　赵霁抿唇思索一会后问：“你还记得怎么去那个庙吗？”

　　李俊想了会后摇摇头：“完全不记得了，那一段全是狭窄的山路，长得都差不多，弯弯绕绕的，再去一次我都不一定记得。”

　　赵霁蹙眉：“按照你的说法，任平也是第一次去，为什么他却能清楚的找到？”

　　岳栩之看向李俊问道：“任平全程都是和你们在一起，除了见聚宝盆经理那次，他是一个人去见的是吗？”

　　李俊点头：“是的，”他神情忽的落寞下去，“如果任哥还活着，问他大概就什么都知道了。”

　　赵霁：“不过，可以找那位经理问问。或者说，总会有另外的人见过那位经理。”

　　李俊顿感惊讶：“各位老师，你们要插手这件事吗？按理说，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不必趟这浑水。”

　　赵霁嘴角一勾，笑着说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视线转而又落到身前的岳栩之背上。

　　——就算我不管，你前面这位岳大医生也是心怀苍生啊。怎么有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既视感？

　　李俊被赵霁这语调逗乐了：“那各位侠士如果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我也一定义不容辞。”说完他又补充了句：“如果你们真的发现了什么，还请告知我，我也不想进局子进的不明不白的。”

　　岳栩之点头：“你已经帮了很多了，后面就安心修养身体，有什么事情我们会联系你的。”

　　王姐将三人送到了医院门口，感激的话也说了一路，最后她塞给了朱小可一个大红包，丝毫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便匆匆离去。

　　见王姐走了，赵霁看向朱小可问了句：“你方才帮他清除身体的晦气看着挺轻松，你确定彻底清完了吗？”

　　朱小可打开红包看了看说：“那是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断腿失业坐牢哪一样是轻松的？我不过是帮他把最后这点晦气给除了，如果他没有付出前面那些代价，这晦气哪能这么好清除？”

　　赵霁瞥了眼红包：“那你这次的红包赚的轻松。”

　　朱小可瞪了赵霁一眼：“你这富不知道多少代的败家子还眼红这个？清晦气容易，后面跟你们去孔雀乡收尾还不定要遇到什么呢。”

　　赵霁冷哼：“我眼红什么，但是我看每次那个......咳咳......岳医生也出力不少......”他边说边偷偷瞄了瞄岳栩之，谁料后者根本没听他说话。

　　朱小可拿着红包拍打了赵霁一下：“这还要你说，我哪次没给小栩分钱呢，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咱们这难姐难弟怎么过来的。”

　　赵霁闻言只觉心下一抽，“难姐难弟”?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小岳栩之踩着小板凳自己做饭的情形。赵霁的思绪正越飘越远，朱小可突然拍打了他几下：“你想啥呢，手机响了都没听见？”

　　赵霁拿起手机看了眼：“哦哦哦，那啥，小可，给你叫的专车到了。”

　　朱小可摇头叹气边走边说：“我说你这富不知道几代的公子哥，就不能开车出门么，每次就骑着那摩托......”

　　赵霁搂着岳栩之肩膀，向身后的朱小可挥了挥手道：“走嘞，回家去！”

　　岳栩之看到这医院就想起上次两个人在妇科区拉拉扯扯的样子，他下意识拉开赵霁的手，加快了步伐。

　　赵霁在他身后抬高声音喊了句：“你你你，就这么对你的司机的啊？”

　　桑桑在听到了摩托车的音浪声后，就飞速的奔了过来，岳栩之一下车就把头盔往赵霁身上一扔，蹲下身抱起凑过来的小土狗。赵霁在身后嘟囔着：“还挺会使唤人。”他把玩着头盔，忽然想到了什么，展颜一笑，默默的跟着岳栩之进了诊所。

　　岳栩之忙着给桑桑做午饭，赵霁就走到厨房给他俩也弄点吃的，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随后又点开下厨房app，思忖了一会，拿出了两根茄子，在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

　　岳栩之这边刚给一只小奶猫接诊完，赵霁就端上了两菜一汤，酱香茄子，醋溜白菜，番茄鸡蛋汤。岳栩之忽觉心头一暖，如果是以前，这个时候忙完他肯定是懒得做饭了，一般会点个外卖或者煮碗泡面。这个忙前忙后的身影让没了客人就显得冷清的诊所热闹了不少，其实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感觉并不糟。

　　岳栩之吃了几口后指着酱香茄子说：“这味道挺不错，你厨艺进步了。”

　　赵霁眉梢一挑：“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指我这样的。”

　　——这可是我把那其余几根茄子都做废了才出的成绩啊！果然茄子能抓住男人心！难怪那狐妖喜欢做茄子。下次得买一打茄子备着！

　　两人正吃着，赵霁忽然装作不经意的问：“岳好人，你怎么对孔雀乡那事这么上心，这次继续追下去可不一定还会有红包。”?

　　岳栩之漫不经心回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赵霁倏地被呛了口，边咳嗽边说：“行行行，岳侠士。”他喝了口水，这次没给对方拐弯抹角的机会：“你不是因为那天打桌球的时候听到那群人说起吃狐狸肉吧？”

　　岳栩之吃饱了，放下碗筷：“你这人挺三心二意啊，边教人打桌球还边能偷听人说话。”

　　赵霁：“喂，三心二意是你这么用的吗？再说了我可是个专一的人，别污蔑我！哎哎哎，不是，你别又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说是不是这个原因。”

　　岳栩之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不是，我从不觉得他们吃得了狐狸肉。”

　　赵霁蹙眉：“噢？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岳栩之：“不清楚，但是你不觉得李俊说的那个奇异街很是古怪吗？”

　　赵霁点头：“是挺古怪的，从庙后面走出去就能走到奇异街，听着怎么都像是胡编乱造的。”

　　岳栩之：“应该非人力可为，”说着他眉梢一挑看向赵霁，“赵捉妖师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难道你都没听过此等怪事？”

　　赵霁倏地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发：“怎么说我也是把家里的书都翻过的人，这奇异街我是从未见过，或许是这几年才出现的，我不知道也挺正常。”

　　赵霁又想了想道：“不过，我老爸也许知道，他道行可比我深多了，常年又在外游历，倒是可以问问他老人家。”

　　说完他就按着免提给赵青云打了个电话，岳栩之指了指电话说：“我还在这坐着呢，免提不好吧？”

　　赵霁斜了他一眼：“有啥不好？怎么担心我在我老爸那里告状？说你欺负他宝贝儿子？”

　　岳栩之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仍然指着电话让赵霁专心。

　　赵霁努努嘴，他早就习惯了赵青云接电话的龟速。果然，赵霁都准备重拨了那边才缓缓接起。

　　“喂，赵霁？”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严肃。

　　赵霁腾的一下坐直身子：“啊，爸，是我。”

　　岳栩之看着莫名想笑，原来这家伙怕他老爸！

　　赵青云：“怎么？”

　　赵霁：“我前些天去孔雀乡旅游，发现个怪事，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叫做奇异街的地方，他……”

　　还没等赵霁说完，赵青云就插了句：“奇异街？你进去没？”

　　赵霁直摇头否认：“我没有，但是我一个朋友去了，出来后他就发生车祸了，一条腿也莫名其妙没了。”

　　赵青云：“你现在的道行还处理不了奇异街的事情。”

　　赵霁和岳栩之闻言对视了一眼，这奇异街果然大有文章，赵霁被赵青云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掉面子，他继续说道：“爸，这道行不就是一次次修炼出来的嘛，说不定去奇异街转一圈回来，我道行就飞速提升呢。”

　　赵青云那边过了半晌才又出声：“嗯，也是。奇异街并非实体的街道，他是新狐王蒲音这几年搞出来的，算是他名下的产业，经常会骗一些人进去，出来后轻则断胳膊断腿，严重的会丧命。至于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买卖我也不清楚，你如果要去，只记住一条，里面的东西不要乱碰乱吃。”

　　赵霁应允：“嗯，知道了，爸，你最近在哪云游呢？什么时候回来？”

　　赵青云：“来了内蒙这带。”他并未回答赵霁的第二个问题只说道：“你好好修炼，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功力进步多少。”

　　赵霁连忙回道：“是是是，爸你快去午休吧，我这就去练功了！”说完只听对方挂了电话，他一颗心才将将落下。

　　岳栩之笑着揶揄：“看不出来，赵公子还有这么怕的人。”

　　赵霁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叫做不怒自威么？你可别笑话我，你以后见了也得怕！”

　　岳栩之：“我怕什么，又不是我爸，也不会逼我练功。”

　　赵霁带着点邪魅的笑看着岳栩之道：“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好呢？”

　　岳栩之懒得继续这种很无聊的话题，只是问了句：“你爸常年都在外面吗？”

　　赵霁点头：“是啊，他是伏狐斋斋主，当然是常年在外降妖，不光是他，每一任斋主都是如此，这是他们的使命，几百年来从未变过。我爸因为十几年前收服九尾狐蒲玉，修为大减，他这种情况完全是可以退隐江湖的，可是他只是修养了几个月便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他的信念对他来说，大概是至死方休。”

　　岳栩之感到心中有所动容，几代人都守护者同一个信念，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即使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人死人生，可是这个家族的光从未消灭，没有谁生来就有义务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可是总有人甘愿为了信念去改变世界。

　　岳栩之抬眸看向赵霁：“所以，这也是你将来的使命吗？”

　　赵霁摇头：“不是将来，从我出生开始就是。”

　　岳栩之倏地想起了游子祯那日的问题，他缓缓开口问道：“如果你能力足够，你一定会杀掉赤狐妖吧？你就当作是游子祯问你的这个问题。”

　　赵霁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即使能力不够，修为不足，但凡有丝毫机会，也必定会倾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