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周日闹钟新闻

2、第 2 章 正轨

　　事后一想，其实我有很多避免陷入两难困境的机会。比如我可以不告白，也可以不提分手。但这些提案都被我一一否决，过去了是一回事，对自己不自信也是一回事。怕对方跑掉所以用告白拴住，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拖油瓶，鼓励对方飞远一点。这大概是先告白先分手的人的内心写照，仅限于真情实感的。
　　约莫二十秒后，我按下接听键。不出我所料，周筝枝的声音一如既往有活力，又带着一丝埋怨。她向来没事就爱往我这打电话，偶尔问问作业，偶尔要求预订我的周末，更多时候只是问个好，顺便找我要几个小故事助眠。
　　“老丁，今天的数学你……”
　　“给我打住，我还没动笔。”我压低自己的声音，故意营造出压迫感。
　　“早说啊，在学校里我就给你抄了。今天难得提早完成。”筝枝做出很遗憾的声音。我觉得她肯定在心里窃喜，转念一想她来找我绝对不是炫耀作业的。果然不出五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还是睡不着，老丁你不如给我讲个故事，什么都行。”
　　我哑然，这人果真把我当成她专属的安徒生了！但没办法，我怎好意思拒绝人家，愿意听我闲扯历史故事和无聊日常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斟酌一下，给她讲楚汉之争：“项羽以韩王韩成无功为借口，把他迁到彭城，贬为侯爵。而后为将韩置于掌控之中，将其杀害……又为收束权力，令九江王英布杀义帝于郴县……”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那头的人开始打哈欠。楚汉的故事搁笔在京索之战。我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天也就此打住。筝枝挂电话前笑着问我这周周末是否有时间，她想请我喝杯咖啡。我说我们又不是敌人，约我就约我呗。我不抗拒和她这样的人出门，她们总能让你忘记还处在忧虑之中。我也觉得我需要散心，暂时忘掉桦雪。
　　“那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敢放鸽子我就做了你。”
　　“好好好美女，回味你的刘邦项羽去吧！”
　　跟她贫完，我觉得轻松不少。数学题还是一样的头疼，但至少我不需要纠结于我又蠢又胆小的过去。转钟的时候我终于解决压轴的几何题，躺在床上咬牙闭眼，沉重的睡意朝我压过来，好像要把我带入另一个世界。
　　我的生物钟在离我早自习还有四十分钟的时候把我喊醒，我到厨房自己开火摆弄早餐，也就下两碗面条，打几个蛋。一碗给我自己，一碗我摆在我爸旁边。这人眼睛只盯着电脑，旁边还有一个玻璃杯，橙黄色的威士忌薄薄地盖一层底。我怕哪天他真把杯里的柠檬片当零食吃。
　　明天我就能享受一天假期，所以我脚步轻盈，懒得计较。秋天雨后的空气虽然清新，但吸多了就会觉得肺被整个冻住。我怕冷，只能骑上自行车闷头往学校冲。车轮碾过树枝和枯叶，有几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气韵。
　　到班后，卢与文一看到我眼神就乱飘。笑话，昨天她才尝过我的军体拳。
　　今天总算是回归我平时的学校生活，老师普通地讲课，我普通地听，和卢与文互相交换各自写得出来的作业，为了晚上不熬夜而奋斗。中午我要去学校的寝室休息，我往我随身的包里塞了新牌子的速溶咖啡，我高中生活的命就靠咖啡吊着。我的室友张声吴，对咖啡颇有研究，以至于我们开辟了“咖啡之友”的新关系：不谈爱，不打架，只喝咖啡。
　　不过她和我终究非一路人，她属于众星捧月的女生，打扮精致生活充实，为人古道热肠，但就是散发心机深重的氛围。她像大小姐，我像给她开车门的保镖。我和她走在一起也是因为桦雪。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以前我还和桦雪在一起时，和她吵架总被“信不信我告诉桦雪”狠压一头。有时候真想骂她跟个小孩一样，打不过就喊妈妈，后来想想十四、五岁的我也半斤八两。往事不堪回首。
　　我和桦雪和平分手后，她还不死心，曾试图把我俩粘回去。心是好的，只是我太冲动，桦雪又内敛，让她忙了个两头不是人。作为补偿，她半学期的咖啡基本都被我包了——后来我问过她，发现剩下半学期的咖啡大部分都是X牌，X牌又是桦雪最爱的牌子。我没话说，这是默契吗？
　　总之，我和她的关系不能三言两语概括，它在一天天改变。当我还身处恋情时，她自告奋勇要做给我提供建议的前辈。她了解到我曾信誓旦旦地说“以后都不会谈恋爱”时同我说：“恋爱这种东西不来就罢了，一来就像十月的暴雨突然窜出来，躲不过。”话中有没有对我的善意讽刺，我想是有的，毕竟我们就是这种相处模式。
　　张声吴在恋爱方面不算专家也算老手，她跟我说过足以写成一本小册子的恋爱经验，大部分时候我都哼哼哈哈糊弄过去，但这句挖苦我记了很久。
　　她从保温杯里倒了点咖啡给我，我默默接过来，一喝才发现是我最喜欢的口味：醇香，而且不加糖不加奶，像一些熬制的茶一样厚重值得回味。她一向不理解我的口味，幸好我的朋友们大多很包容。
　　“最近怎么样……和桦雪有见面吗？”
　　“这个问题让我很难回答，如果说见面的话，已经很少了。”我琢磨一下，觉得还是要补充。“一两个月一次的样子。”
　　张声吴看上去倒没有很生气的样子，她摩挲自己的手背。我总是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她和桦雪是好友，我总把她放在那个位置，我害怕每一句话都给其他人听去。
　　“我还没有听你们讲过具体——我说的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喜欢上对方了？可以给我讲一讲吗，讲出来就好了。”
　　这话打了我个措手不及，但我想到：如果心里有很多事，要么把它们揉碎了随血液流经四肢百骸，要么就把它吐出来。我还没到选择前者的年龄，所以我深呼吸，开始讲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某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