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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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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架空,约为中国1920s时期
“你当真要回去?”凯尔希的表情依旧不咸不淡,可是微微升调的语气表明她有一丝不愉。
“我爹娶亲我不回去不合适。”博士底气不足地申辩。
年轻的俄语女助教蹙眉,最终面色不善地放弃挽留。
“你走吧,社团也不是离了你就办不成的。”
“抱歉……”
“你要是以后改主意了就写信告诉我,出国之事我随时可以帮你谋划。”
“感激不尽。”
博十一,在博家排第十一个,因为是族里成绩最好的,大家都说他能进翰林院当博士,就把十一拼起来变成一个\"士\"字作他的诨名。叫来叫去就从孩童叫到了大学生,周围人都拿这个喊他,搞的诨名像是本名。
要说博士这人那真是邻里间有口皆碑的好孩子,读书刻苦认真,待人落落大方,就是被洋人的书迷了心窍,天天宣扬什么德莫克拉西什么赛因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也要把阿米娅妹妹送去女子学校上学。
父亲娶续弦冲喜的消息让博士放下书和学生组织回乡,明明是件好事可是他高兴不起来。毕竟父亲的岁数摆在那,他不喜欢这种糟蹋年轻女孩子的旧习。
家乡的一草一木依旧,只是比记忆中又黯淡几分,仆从们忙里忙外,他也不好意思给大家再添麻烦,生生挨到婚礼当天才震惊地拽住一个嬷嬷失声道,“新娘是男……”
“少爷您才知道?”仆从也很是惊奇,全镇早就传遍了。
博士的嘴几个张合,终究是说不出话来。
“算命的先生叫老爷在廿一凌晨起来在村口候着,要是能娶到第一个路过的人就能渡劫。”
博士眼前不禁浮现出村口在蒙蒙晨光下的样子,一片压抑至朦胧的景色中走出影影绰绰的人形。
爹的地纹是断的,打小就听人说他天命之年有一劫,渡过了就能长命百岁,渡不过怕是就险了。
博士是向来不信命的,不过他能理解老一辈的迷信,但是为了迷信连男人也敢娶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何止啊,除了是个男的,还是外国的洋鬼子呢。”
仆人跟他嚼舌根,挤眉弄眼的,“头是发白的,眼睛是蓝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瞅见这种长相,吓我一跳。”
博士这回是真傻了,呆呆地看着新娘在红色的喜服下跌跌撞撞,被司仪领着与一重又一重的旧式婚礼习俗搏斗。这边的婚服是系铃的那种,只有最端庄贤淑的闺秀迈着最小的微步才能不使它叮当作响。很明显失去视线的新娘……应该叫新娘吗?他很不习惯,攥着司仪的手指节发白,不慎踩到裙摆一跌,铃铛嘲笑似地飞舞奏响,红盖头倏地飞起一角,皓白的后颈一闪而过。
父亲面色不善,博家好歹也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他嫌丢人现眼。
如此不伦不类的婚礼还是完成了,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都是邻里街坊树荫下唠嗑的好话题。博士觉得管比自己还小一点的男生叫母亲很是诡异,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但是能接触到异国人士终究是好事,按耐不住好学的心思时常去向他追问他乡之事。
城里的姑娘旗袍下已经不穿衬裙了,宽褶裙也替代了要求苛刻的细褶,而家乡的样式还是严冷方正的,体态各异的女子罩在横平竖直的直线下也化为面目模糊的流水线产品。
刚嫁入博家的外国男生穿着月白的旗袍,神色端正近乎漠然,蓝眼睛如冬日浮冰。这片土地上没有这么浅的眼睛,要么是黑的,要么是棕的,浅色的东西给人以不厚重的飘忽感,看着心里就不踏实。
博士踌躇了一下,实在是不想叫他母亲,只好直接问好。
“您好……(英语)”
一直沉默着保持游离状态的人突然抬头看他,眼中一阵惊鸿略影。
“我会一点英语,如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博士怜悯地意识到对方是在一片混乱茫然中结了婚,没有人能与他交流,没有人宽慰他别害怕。“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Executor.”
漫长的沉寂中终于出现可以沟通的人,他也没有多余的欣喜,疏离感挥之不去。
没事,博士想,今后可以慢慢来。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也还是可以交流的,过去的事情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送葬人是传教士的孩子,传教士在中国染疾去世了,所托非人,他父亲托付的人转手就把他给卖了,层层转卖之后不知怎的就到了这片地区。晨曦里他呼出白色的雾气,雾气中商家和博父谈拢,将他交了出去。
虽然博士很喜欢和送葬人一边聊天一边练口语,可是跟送葬人说的话也不尽是什么开心的内容。由于他是博家唯一会洋文的人,所以不得不担负起了全家族传话人的职责。
但是有些话他一点也不想传。
“我爹说让你多笑笑,整天一张死人脸看着就晦气。”然而博士是不可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的,他说,“你能笑一下吗?大家希望你过的开心。”
谈及被转卖一事之时,博士拍案而起,“你怎么不跑呢?哪有乖乖被卖的啊!”
送葬人不理解他的激动,“父亲死前叮嘱我要听叔叔的话,所以叔叔把我送到别处生活我也应当配合。”
“我不要你听话,我想你开心。”绕来绕去又是这句话。
快乐多少沾染着点堕落,喜悦要求白得的好事,高兴带着点自得,满足是个假命题。
所以,开心。
我只希望他的心里能掠过一阵愉快,出门看见花开得正好这种事都可以。可是……这个家里真的能让他找到哪怕一点开心的要素吗?
博士苦恼的眉头紧锁。
倒是送葬人看着他为自己苦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被困在一方小院子里的人是博士不是他。
也许这么说也没错,他对于自己的生存环境是漠然的,没觉得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倒是博士的压力和疲惫与日俱增。他多少习惯了大城市的进步,如今重新回到闭塞落后的乡村,事事看不惯,时时要头痛。最近媒人纷纷对他这个大学生起了心思,就差他爹一拍板就定下来了。
一个人拴住另一个人,两个炽热的灵魂骤然冷却,从此沉沦在柴米油盐的倾轧中。
送葬人的新婚礼物里有佃户送的一对小鸟儿,在笼子里梳着羽毛。博士恨恨地想,笼中鸟,你也是,我也是,他也是,大家都是,谁也跑不了!
突然爆发出的同仇敌忾,同命相连的感情,让博士坚信他们的心底应当有着更深层次的亲近。晚上,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猜不透送葬人心里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他希望他也觉得他们是被同一副枷锁束缚住的两个人,在黑夜中等待黎明。
弱小,无力,不忿,心怀希望……
他应当做些什么,挣得话语权,为了救自己,也为了救他。
几日后这个念头就化为乌有。
那天后厨的鸭跑了出来,厨娘和几个姑娘气势汹汹在后面追着,而他和送葬人恰好经过那条路回房。他还怕送葬人被吓着的时候,身边的人就已经轻巧地顺手一把将它抓住,麻利地扭断了它的脖子。鲜血顺着他露出的一截手腕滴滴答答落在他白底杏花的旗袍上。
送葬人的发色浅,配深色的衣服由于反差过大而显得扎眼,所以一直给穿的都是浅淡的素色。整个人处在一片轻飘飘的色彩中,看着就了无意趣。
但是现在血珠滑落,染上一道红痕,他对于手中死物漠不关心的神色令博士心脏狂跳。
他恍然迷惘,同时忽然清醒,才发现自己几个月来都在做梦。
他以为他的无能为力,走投无路,都是臆想。他从来不是什么纤细伶仃的笼中鸟,他的力量一直存在,只不过碍于规定未曾施展。自己想要拯救他的愿望,多半只是一种肤浅的罗曼蒂克感情,相濡以沫的幻想。
他不是话本里待人拯救然后以身相许的柔弱女子,本身只最为一种对英雄的嘉奖。他也是人,一个独立个体,有着他的思想,判断和力量的人。
他突然从一个平面的意象跃变为一个人,而这个人,他非常中意。
追来的厨娘怔怔地接过被夫人扭断脖子的鸭,手足无措地道谢然后离去。
博士按住胸口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
旧式大家族风言风语很快就传起来了,精神麻木无聊的群众在无所事事的生涯里最喜家长里短之事,张开嘴,竖起耳,就是不要钱的白给快乐。更何况博士频繁去往送葬人的院落证据确凿,连污蔑诽谤的罪责都不必担,尽管高谈阔论便是。有说送葬人勾引博士的,也有说博士勾引小妈的,一时间流言传的又广又难听。
这些传闻刺痛了博父身为家族掌权人的自尊心,他气势汹汹地推开送葬人的房门,拎起自己的儿子,一巴掌扬起来却没舍得下手。
家里最有出息的儿子,指不定以后家族还有仰仗着他。
老爷的目光在二人直接流转,他的儿子,他的老婆,他的名声,他的衰老,他的尊严。两个年轻人的视线仍然偷偷交流着,他们的年轻对他的衰败而言是一种蔑视和嘲讽。
他被愤怒击中了。
从那以后送葬人就约等于被软禁在后院了,博士也被勒令不许主动接近送葬人。
但是白天的正式场合还是难免要做个样子的,哪怕关起门来腥风血雨,在外人眼里却永远要一派圆满的气象。
祠堂里,博士看着送葬人脸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说谁干的。
送葬人说是你父亲打的,他说我不检点。不检点三个字的读音不标准,他只是在学那三个音节,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博士哑然,目光黯淡了下去。
然而心里叛逆的火苗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旺盛。
送葬人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怪罪他,他信任这个唯一能与他沟通的问候的人。他并不能理解博家仆人的白眼和突然与博士分开的变故,所以他寻求他信任的人的意见,“你说过你父亲要求我再也不和你联系,我要听话吗?”
如果是过去的他,一定会听从上位者的指示。可是与博士相遇后,他迟疑了。
博士从小文静到大,骂个脏字都脸红,但是他现在十分愤恨,顾不得许多。
他说,“听个屁。”
发生变故的不只有博家,还有这个世界。时代变革之际日新月异,本就不稳定局势就要彻底乱起来了,军阀一旦打过来,这些没落家族就像落水狗一样靠不住。
正巧凯尔希写信过来,问,她在英国的差事定了,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国外。
博士攥紧信封,按耐不住心跳。
当天晚上送葬人的房间被塞入了一张小纸条,「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就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底下有几行小字注释。
「不是所以规定都合理,不是所有权威都正确。您的力量和魅力不该囚禁于亡灵的话语和封建的糟粕。我恳求您,姑且反抗这一切,见识万物,学习成长,得出您自己的决断。介时无论您决定回到博家还是寻找故乡我都支持,只要那是您心底的声音。
在此之前,我请求您的信任,您的支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
当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没有风,只是阴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灯下只看见一片寒灰,这是多么可亲的世界啊!我们在街沿急急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1」
趁着夜色,两只笼中鸟飞走了。
……
一路向北,一路抓紧时间快乐。
博士拉着送葬人去电影院看黑白的画面斑斑驳驳,去听戏看盛装的人打个热闹,去百乐门跳舞到黎明……
“那个,虽然……虽然这片大地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好印象。”博士牵着送葬人的手在舞厅里旋转,步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但是我还是希望能把她好的那一面也让你见到。”
送葬人沉思片刻,浅金的发丝随着步子划出一道弧线,变换的光影使他平静的脸庞格外生动,“这是没有必要的行为,博士,这片大地美好之处我已经见过了。”
“诶?什么?哪里——”博士惊讶地问到。
“它养育了您。”
“——!”
日复一日的相处并非无用之功,感情和物质一样都可以积少成多。
……
五天后他们登上前往海的另一边的轮船。岸上的送别者挥着手臂,甲板上的离人久久不舍得收回目光。他们都有牵绊,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博士和送葬人在情绪奔涌的人潮里格格不入。博士无奈地握住身边的人的手,说,“咱们只有彼此啦。”
五年后,国外,他们在十几个好友的见证下结婚了。那个时候同性恋婚姻还没有合法,所以他们没法去教堂,但是他们在教堂外围的河畔交换了戒指和誓言。阳光很好,送葬人白色的西服更显得炫目干净。
博士不免想起多年前送葬人嫁入他们家,殷红的喜服和惊鸿一瞥的瓷白。那时候再繁复的礼节和华美的服饰也只能让人烦闷,殷实的家境和族亲的名望也只是他们的枷锁。如今舍弃了一切,却获得了与爱人执手的机会。
他们名义上本不是能结为配偶的双方,但是他们早已从腐朽的陈规中脱离,现在,他们仅仅是他们自己。
教堂的钟声响起,祝福他们的新生,从此天高海阔,故乡辽远,过去曾辗转反侧苦恼过的,悲哀过的事情,恕再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