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麻烦你认真点好吗？ ...
-
八月的弋阳还是那么燥热，树上聒噪不停的蝉，路上光着膀子的壮汉，清风缱绻，倏忽而至，夏日的一切在片刻下都歆享着这盛大的恩赐。
今天是开学报道的一天，但其实前一天路云嘉就到远江县了，不对，现在叫远江市了，总之，他提前一天到了弋阳下属的一个县城，李单就在那里做电脑器材方面的生意，卖卖路由器，主要以上门替人修电脑为营生。
路云嘉提前一天就到了，但他没有联系李单，而是选择在网吧里熬了个通宵，他拎着行李箱，大红桶和被褥，在网吧被人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在网吧的座椅上怎么睡都觉得硌得慌，但扛不住困意来袭，所以第二天就落枕了。
虽然小地方的网吧环境不好，但胜在便宜呀。一小时两块，包夜通宵的话十块就够了，宾馆动辄上百的房价，路云嘉是消费不起的。他也没去李单家借宿，尽管他爸早就把李单的联系方式给他了。
路云嘉不想去麻烦别人，因为他爸路明松就喜欢“麻烦”别人，蹭车、借钱的事也没少干，要不是路明松早早地给李单打了电话，路云嘉也不至于在网吧熬夜一宿以便第二天能搭李单的“顺风车”。
路云嘉不喜欢去别人家里，也不愿意串门。别人家里规矩多，远江这边的男人又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家里的女主人表面上对你和和气气，实际上早是暗流涌动，客人一走，夫妻俩就立马掐架，并最终以丈夫的求和告终。
李单就是这样的，以前路云嘉他们家就住在李单的隔壁，算得上是三年的邻居了，路家开十字绣店，李家搞电脑维修，两家住的近，两家女主人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闺蜜”，而路明松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网虫”，一来二去地就和内敛的李单成了好哥们，好巧不巧，他们也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了，俩人的老婆还是一起出的轨，因此有种奇怪的惺惺相惜，不过后来李单的老婆又回来了，路云嘉的妈妈郭柴萍没回来罢了。
第二天，差不多到十点的时候，路云嘉才动身去李单的店里，因为这个点儿不早不晚，正合适，路云嘉一向在这种事上很有分寸。
打的到“诚信电脑”的门面前，扛着自己的大包小包下了的士，看到旁边落了灰的“满堂红十字绣”的招牌，心里些许难受，这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这三年也是他这辈子人生改变的巨大的转折点。
他站在以前捉弄蚂蚁的那棵樟树下，南方小镇最多这样的香樟，叶子油油的，树底下就是一排扛着食物耀武扬威的蚂蚁。
望着李单家的店，路云嘉一下子紧张起来，感觉有点想逃离，又迈不动脚，这时李单正好出来倒脏水，县城小镇没那么多讲究，脏水直接往街上泼，过一会就干了。李单看到一个人杵在那，看了一会才认出来，倒不是路云嘉变化多大，主要是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一脸的疲态真不像是曾经那个天真活泼的小伙子。
“来了？”李单冲着路云嘉说道。
“嗯，叔叔好！”路云嘉一向很有礼貌。
李单走近，帮忙把行李抬到街阶上，放在门口，那个大红桶尤其醒目。路云嘉找到一个红色的塑料凳坐下，从里屋走出一个人，不用想肯定是莹莹了，就是李单的老婆。
“莹莹阿姨好！”路云嘉赶紧起身问好。
“哎，来了啊。”莹莹笑脸相向，一边吩咐路云嘉坐，一边又打理起货架，用毛掸拂去面儿上的灰，“灰不溜秋的，真晦气啊，呼。”说着又吹了一下。
路云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穿的灰色卫衣，如坐针毡，心里只想着赶快去弋阳，时间过得可真慢，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莹莹唠嗑，又一边看向李单、不知道他啥时候手头的事能做完。
终于，李单放下手上把弄着的路由器，“走吧！”
谢天谢地，路云嘉在心里欢呼，可莹莹却一脸疑惑:“你要跑哪去？”
“我去弋阳啊？”
“弋阳？去那里干嘛，不是活儿都结了吗？”
“我去送送云嘉啊。”
路云嘉这时不经咒骂路明松，不是说好的“顺风车”吗，怎么又变成专程送我去一趟了？心里一万匹草泥马疾驰而过。看着莹莹阿姨一脸的怨念，路云嘉撇过头望着门外。
“你给他打个车去好了，干嘛非跑一趟，一会来人找你修电脑怎么办？”
“谁大早上来修电脑啊？走，云嘉，我们去学校。”李单不想继续跟莹莹吵下去，正好碍于路云嘉也在场，不然莹莹估计早就发作了。
路云嘉稍作迟疑：“嗷嗷，好……”但毫不迟疑地跟着他单叔拎包上车。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任何的交流，李单本来就话少，路云嘉又没有什么合适的话题，索性就尬住，车里放着音乐，斯琴高丽的那首《犯错》。李单开车，路云嘉就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和行人，心里默念：弋阳一中我来了。
到地方，俩人下车。
“李单叔叔您先回去吧，我一会儿自己去报道就行啦。”路云嘉朝着李单一笑。
“好，我帮你把被子拿下来。”他从后备箱中拎出路云嘉的行李箱，在把脸盆和放了三双鞋子的大红桶也拎出来，最后把一床棉被和一个枕头抱下车，摞在箱子和大红桶上面，维持好固定。
“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你打我电话就行。”李单朝路云嘉挥挥手，开着那辆比亚迪走了。
其实比亚迪这种车在弋阳这块还挺不受待见的，因为谐音了当地某些脏话，所以一般人不会去买这款车，但他胜在价格不贵，一些纯粹为了代步买车的工薪族就会选择这种车。
目送李单走远了，路云嘉就把行李放在一边，准备先去打听一下报道的流程。
进正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竖着三根旗杆的一片大理石广场，右侧是一幢巨大的建筑，顶部是流线型的，分两层，一层有个大门，两侧有长楼梯上二层，二层走廊上赫然挂着“体育馆”的大匾。现在这个长楼梯上就排了两条冗长的队伍。
“同学，同学？”在进校门口有两位坐着穿着红马甲的小姐姐，冲路云嘉喊到。
“啊，啊？”路云嘉听到貌似有人叫他，左顾右颁，才发现是这两个小姐姐，她俩应该是志愿者，“怎么了？”
“你要报道嘛？报道的话去体育馆那边排队交钱哦。”
“嗷嗷好，”他又问到，“要交多少啊？”
“2100吧，好像。”
“好、好的，谢谢啊”
看到学弟腼腆的样子，两个志愿者学姐忍不住笑了。但路云嘉憋红的脸可不是因为和女生说话，而是他的钱并不够，所以窘迫至极，听到学姐说的2100的时候，更是菊花一紧。
于是他打电话给路明松。
“爸......”阳光热辣扎眼，路云嘉拨通电话，但是电话那头却传来了一阵慵懒的声音：“有事吗？”
“额，没......”
“嘟”的一声，电话被尚未睡醒的那位挂掉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打给郭柴萍了。电话接通了：
“怎么啦，儿子？”电话那边风和日丽。
“昂，今天要开学了，要交钱。”后面三个字路云嘉说得极轻，恨不得把钱字吞到肚子里去。尽管他说得很小声，但郭柴萍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嗬，打电话来要钱的。
“你跟你爸打电话没，他怎么说？”电话那边霎时阴云密布。
“打了，他给挂了……”
路云嘉每个字小心翼翼，生怕对面那位急火攻心、情绪上头，但听到电话那边传来越发激烈的、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他就意识到一切是徒劳的。
郭柴萍一边用力地剁肉，一边字字铿锵地说:“他怎么回事？我也没钱啊，这个月工资又压着不发，老板还欠好几个月的，不到过年他也不发，吃饭都没钱了，你爸没钱吗，他不是一天天吹自己挣多少吗，装得倒像是个大款，怎么儿子要交学费了屁也不放一个？他要没有，我就只能找你舅舅去借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把每句话和剁肉的节奏契合得天衣无缝的，但是她的每句话都扎在路云嘉的心里，仿佛电话那边剁的不是肉，砧板上的就是他路云嘉。
“好吧好吧，跟你说有什么用，你等着，我打电话给他！”郭柴萍斩钉截铁道，挂断了电话。
再次听到“嘟”的一声，路云嘉松了口气，蹲在草坪旁边，假装玩着手机，斜着眼看别人的爸妈帮孩子拎着行李、走向宿舍楼，羡慕他们一脸兴奋、兴致勃勃地憧憬起新阶段的学习生活的样子。
半晌，手机里多了一条转账信息，郭柴萍给路云嘉转了2500，并且留言:你爸说他没钱，我跟你舅舅借的，你自己省着点，要听话，要努力读书，别像你爸一样没出息！
“嗯嗯。”路云嘉敷衍地回复道，然后把2100提现，想从校门口的ATM机那里取出来，可是以前微信提现要等两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账，一时半会这个钱还取不出来，路云嘉的肚子可不争气地叫了。
他索性就把那大包小包和红色的大桶留在校门口，自己提溜着手机去觅食了。
他算了算，2500扣掉学费还剩400，自己身上还有800多，他现在也是个小富婆啦！正好今天开学，开开荤！
心里想着，就往马路对面走，校门口的马路很窄，没有红绿灯，但是车堵得水泄不通。马路两边人来人往，路云嘉一恍惚，好像听见了什么。
“人妖哥？”
路云嘉一回头，那人确实眼熟，换句老话说，那个人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那人叫曾翔，一个皮肤黢黑的矮冬瓜，眯眯眼，贱贱地喊着他初中时的绰号。
路云嘉嘴角痉挛起来，但还是对他挤出一丝笑意，心里实在憎恶得很:“你怎么在这？”
“我在一中读书啊，今天来报道的，我也考上了。”曾翔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却被一向敏感的路云嘉看在眼里，他多希望自己没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
“哦，好的，我先走了…”趁着眼前的车流透出了一条缝隙，路云嘉径直走向对面，过了马路又拔快脚步向那边人多的商场中心走去。
怎么在这里也能碰到他，就这么阴魂不散？路云嘉当初放弃远江三中抛出的免试免学费的橄榄枝，选择来离远江县十万八千里的弋阳一中，就是为了避开曾经初中的那帮“好同学”。
可偏偏在这，还能遇到曾翔，他越想越胸闷，他打开□□的小号，进了班群，结果看到除了自己还有五六个人报了弋阳一中，他顿时觉得眼前一黑。
不远处，黄渤代言的正新鸡排广告打得真响，隔了条街都能听到大喇叭播的音乐。就他吧，尽管也排了很长的队，不过没关系，他就喜欢吃这种油炸食品，何况十几块还送杯饮料，很划算。
排队买到后，他就坐在商场门口的大理石长椅上吃起来，吃完了就划划手机，看看□□空间，那时候路云嘉已经有微信了，不过他觉得那是老年人玩的，他还是比较喜欢企鹅，只有和郭柴萍，路明松他们有金钱来往的时候才会用一下。
正午太阳还挺大的，手机收到到账短信后路云嘉就折回学校去了。取完钱交完学费，揣着热乎的寝室钥匙、驮着那大包小包行李走向宿舍楼。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一个已经铺好了床，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另一个则坐在一边看着他妈妈帮他铺好床铺。
“你长得真好看。”床上的那位对路云嘉说道。
“我嘛？”路云嘉用手指了指自己，虽然从小到大都被人夸生得漂亮，但直接承认显得有点不谦虚，所以他反问床上那位。
“对啊，大眼睛，高鼻梁，”床上的那位跳下来，“你不会是少数民族的吧？”
“啊，不是啊，我是汉族的。”
“汉族人眉眼长得这么秀气的也少嘞，”帮忙铺床的妈妈加入了群聊，回头笑着说，“我瞧着小模样长得也是真俊啊哈哈。”
坐着那位也加入进来:“哎呀妈，你别说了，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屋子里的人都会心地笑起来，新的生活新的伙伴好像还不错。
“对了，我叫宋君杰，他是顾晓东，铺床这个是我妈，我俩初中都是六中的，你呢？”
“嗷，我叫路云嘉，初中在远江读的。”
“啊，那你爸妈没跟着一起来啊？”宋君杰的妈妈坐在床上剥着橘子，看向路云嘉。
“没，他们都在外地，回不来。”
“噢，”宋妈妈好像听懂了些什么，没有再问下去，“你会铺床嘛，我帮你铺吧。”说着就起身张罗着怎么给路云嘉把棉被套进被套里去。
“不用啦阿姨，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呀可以，我来吧，你们哥仨好好了解熟悉一下。”宋妈妈笑着回绝了他，她这热情得让路云嘉有些手足无措，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宋君杰的床上，打量起这个小房间。
不到二十平的一个地方，有上下铺共八张床，一个独卫，一个洗漱台，还有一个小阳台，两侧的墙是嵌入式的八个柜子，中间的过道不到两米，可以说是人口密度极大了。
他们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路云嘉也从他们口中得出明天有分班考试的噩耗。
“明天分班考试那我们要是不在一个班咋办，寝室是不是又要重新排过啊？”路云嘉问。
“那就重新排寝室呗，今天报道的住学生不多，来得基本上都是本地的走读生，”宋君杰仔细分析道，“而且就搬一下东西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我主要想分个好班。”
“最好班主任是那种年轻的漂亮姐姐。”顾晓东插嘴，一脸□□，宋和路两人分别回了他一个白眼。
大家晚上收拾完都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没有话题，各自睡自己的，他们俩还好，倒床就着，没一会就听见呼吸声忽远忽近。路云嘉认床，望着天花板毫无倦意，索性拿被子蒙住脸，心里默念：一只羊，两只羊，三只，四，五，六......
突然第四十六只小羊蹦了出来：喂，麻烦你认真点好吗，你刚刚已经把我数过一遍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麻烦你认真点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