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向春流

5、先背叛的人

　　在夕阳下，有两个人静静站着，无声对峙。
　　在许轻诺说完那句“对不起”之后，陈末再也没吭声了。
　　风平静下来了。
　　今年的银杏树叶落得格外早，就在此刻，夕阳映照下，金黄色的银杏叶被微风拂过，而后轻柔地被托放在地上。
　　陈末走到围栏边向下望，只看见了满地金黄，“你还记得吗？我们盖章那天，银杏也是这样落的。
　　“可明明是你先说的啊，以后再也不要交朋友的。
　　“我们说好了的，骗人是小狗。”
　　他抬头，对上许轻诺的眼眸，他微红的双目告诉许轻诺，面前少年的情绪并不如风一般平稳，他的内心澎湃，急切地需要一个答复。

　　“陈末，承诺只有听的人才作数。
　　“交不交朋友都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我的决定。”
　　她想这样说。
　　她不想这样说。
　　因为她只是想到陈末听见这话会有多伤心，就已经开始难过了。
　　她又心软了。

　　“我很喜欢落叶。”许轻诺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很喜欢树叶飘落的瞬间，很喜欢银杏凋落时仍然富有活力的金黄，很喜欢落叶堆在一起，踩上去嘎吱的声响。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舒适，十分安宁。在这些时刻，我才会感觉到，我是活着的。
　　“可我也很讨厌落叶，我讨厌它是生命力流逝的产物，讨厌它代表着更新迭代的自然规律，更讨厌它以自己的身躯，换得银杏树的成长。
　　“你说，再过几年，不，几个月，还会有人记得在这一刻落下的树叶吗？
　　“你说，我到底是该喜欢，还是讨厌它呢？”

　　“会。”
　　陈末回答地斩钉截铁。
　　“我会记住它们，因为它们给你带来了快乐与悲伤的情绪。
　　“至于喜欢与讨厌，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只有两面性的，你可以处在灰色地带，对它保持一种复杂的态度。”
　　他说着，走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面前的少女。
　　“许诺，我怨过你放下童年诺言，轻描淡写说出伤人心的话。可我发现跟我冷战你也不开心，你明明是一直挂念着我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很丧，变得虚伪。
　　“可你既然对我心软了，能不能就这样一直心软下去。
　　“你想要我交朋友，那我就试着和他们相处，但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许轻诺抬起头，就看见少年清澈的眸里，盛满了恳求的眼神。
　　她没想到，为了她，陈末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能抛下过往的伤痛，选择愿意尝试接纳生活中有所谓朋友的存在。
　　他愿意为了她一次次让步，愿意为了她降低自己的底线，他只在乎她的情绪，会包容她的所有。
　　这样的少年，她无法狠下心拒绝。
　　“好。”她终于顺从了自己的本心，双手环抱住少年劲瘦的腰肢，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心里。
　　风又起来了，将银杏叶从地上卷起，飞向空中。
　　仿佛时间倒退，一切回到那年，两个孩童坐在树下，许下誓言。
　　这一次，是她违反了当年的承诺，是她先当了背叛者。
　　可她为此感到开心。

　　她想起前世，他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陈末把她约到了游乐园，许轻诺本以为陈末会在那里向她告白，然后青梅竹马的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起上同一所大学。走完一条从校服到学士服再到婚纱的路。
　　可是没有。
　　陈末没有向她表白，而是向她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誓言，可少年藏不住心事的眼眸暴露了内心的雀跃。许轻诺知道，眼前的人正在默默筹划着什么，她愿意等他的惊喜。
　　然后他死了。
　　沾了血的红色玫瑰显得愈发艳丽，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却无比狼狈，刺耳的刹车声萦绕在耳边经久不息，陈末倒在车前，许轻诺瘫倒在旁边，毫发无伤。
　　如果不是陈末及时推走了她，被失控的货车撞上的就是她了。
　　许轻诺爬到陈末身边，颤抖的手抚上少年的脸庞，看着少年奄奄一息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留。
　　那时陈末是怎么说的，他说“不要哭啊许轻诺，我最见不得你哭了。”说着，他还勉强扯出一个笑。
　　最后的最后，是他没有撑到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先违背了承诺，抛下她一个人留在世间，无比痛苦，深深自责。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许轻诺都没有从陈末的口中听见一句爱，甚至是喜欢。
　　可十几载的相互相依，他们身边只有彼此，她不相信他没有对她动心，就像她喜欢他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斯人已逝，就是再爱也没有办法了。
　　生与死，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过的鸿沟。

　　如今许轻诺重活一世，在意之人都还鲜活地站在面前。
　　此生，是她先打破誓言，这样会不会心里好受一点，她想。
　　可是看着陈末对自己卑微的模样，她有点伤心。

　　我怎么会不要你呢，陈末？
　　我怎么舍得不要你呢。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舍不得丢下你啊。
　　跟你冷战的时候，我也有在偷偷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