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釜沉舟》清卿小姐

8、维纳斯舞厅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铺在江海市高耸入云的大厦和矮小错乱的平房之上，仿佛为来来往往的人们找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此时正是第一批下班高峰期，老城区的城市规划建设狭窄脏乱，两旁的人行道几乎被商店摆放出来的商品和广告牌占用。不少骑电动车的从中穿梭来往，很是熟练，甚至有一些商贩会同她们打招呼

　　“小王，又忙着去接孩子放学啊？”

　　“可不是嘛。”

　　“哎哟，你家孩子聪明，熬到他上大学你就可以享福喽！”

　　馄饨小摊热锅里冒出的热雾氤氲，叫卖声；电动车的喇叭声；家庭主妇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菜还在同菜贩子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生活的味道，以新老城区为分界。如今看上去破旧脏乱的老城区如同钢筋森林里的唯一一片绿洲，充满生气，温暖。

　　可是原本看上去便感觉温馨怀念的场景在路沉舟眼里却有些怪异。那家夜总会孤独又安静的矗立在那里，来往的行人或周围商贩仿佛都不在意也不关注，它就像突然被隐形掉一般。生锈的铁架努力支撑着“维纳斯夜总会”几个大字，灯箱里的霓虹灯由于长久未使用已经破败不堪。

　　沈念升起一个保护结界，以防不小心伤到普通人，他有些胆寒，指着灯箱说“你，你们看，那个灯牌，是不是亮了？”

　　路沉舟抬眼看去，然而依旧是那般破败的模样，沈念喃喃“不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黎铭很不客气的说“可能这只鬼针对你，你赶紧想想上辈子有没有来过维纳斯舞厅。”

　　沈念“??????我上哪去想啊！”

　　路沉舟感觉自己像带了两个孩子，无奈打断“我们先进去再说。”

　　维纳斯夜总会别看外表朴实无华，内部装修称得上别有洞天。虽然装修透着股土味。

　　一楼是卡座和一些散台，除了两边的酒台，唯独靠近最里头最中央有一个大舞台。当时的老板为了能收回些钱，将夜总会里能卖的全给卖了，留下的都是些破烂玩意儿。蜘蛛网厚的能直接当被窝盖；灰尘漫天，哪怕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也依旧能看到躺倒在地的桌子椅子上铺盖着厚厚一层白灰。

　　路沉舟正懊恼自己竟然忘记带手电筒，黎铭就已经操控着两簇不大不小的火苗飘到路沉舟两肩，火苗依旧如头一次看见那般活泼的不行，还一直妄图悄靠近路沉舟的脸想要撒娇，结果被自己主人无情拆穿，转而扯得更远。

　　沈念无比羡慕又略带单身狗的辛酸，看着眼前这对毫无人性疯狂撒狗粮的狗男男，一时感觉自己更冷了，那种寒意是打心底散发的，冻入骨髓。沈念想起沈戚酒之前对他说的

　　“所谓的单身狗就是钱包冷，心也冷。因为没有女朋友的温暖，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沉舟察觉到沈念的不自然，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念幽幽叹气，罢了，生活总是起落落落落的，还不习惯吗。“呵呵，没有，只是有些冷。”

　　由于夜总会挺大，几人决定分开行动。沈念负责一楼大厅；路沉舟负责后厨和员工休息室及办公室；黎铭负责二楼包厢。

　　上楼前，黎铭想起什么转头朝正翻看着正给沈念画符的路沉舟，黑暗中他撤去幻术，一双眼眸再一次变为竖瞳，幽深寒凉。竖瞳转了转，最后还是踏上二楼，消失在昏暗之中。

　　这边的路沉舟和沈念两个人完全没有发现黎铭的不对劲，路沉舟生怕沈念出事，在他身上至少画了三四种保命脱逃的符咒；沈念此时正聚精会神的将指尖的血滴在罗盘上一点一点搜寻着沈戚酒的踪迹，一股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鼻间，这是沈念从未闻过的味道，有些像小时候擦过的雪花膏；又有些像香水，让人不禁想到一个词——怀旧。

　　由于路沉舟此时理他离得近，就站在自己背后画符，沈念还以为是路沉舟身上的味道，一时间并没有在意。

　　交代过沈念的路沉舟直接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空落落只有被摔坏的半只招财猫和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纸张，上面布满了脚印和灰尘，并翻不出什么东西；随即路沉舟又往员工休息室走。这家夜总会以前招募了不少小姐，虽然不出台，但也依旧是摆不上台面的生意。要不是老板走的早，这家店落在今天迟早要被取缔。

　　别看夜总会包装的富丽堂皇跟个古埃及电影的皇宫似的，员工休息室十分的简陋。一扇小破木门上挂着一个歪掉的塑料制成的挂牌，上面写着员工休息室，打开门，里面空间逼仄且没有窗户，只有顶部挂着一扇摇摇欲坠的风扇和一个老旧的化妆台。其余地方背靠背放着四条沙发。由于年久失修，沙发已经弹出弹簧，里面的海绵特掉在地上。墙上还有潮湿的霉斑，看得出这老板也是一个为了赚钱，丝毫不管自己员工是否舒服的主。

　　路沉舟无奈叹气，这里被老板“收拾”的太“干净”，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找不到。正当路沉舟打开门打算出去找黎铭，咚的一声，陷入黑暗。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清唱~
　　月色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女人悠扬婉转的歌声将路沉舟从黑暗里拉了出来。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路沉舟暗自警惕。一位穿着艳丽舞裙，头上还插了一根羽毛的女人站在舞台上扭腰唱歌，她的身后还有几个西装男士，有吹萨克斯的，有拉小提琴的，清一水儿的外国人。

　　画面持续诡异，灯不再是动感的夜店灯，而是豪华复古水晶式大吊灯；也没有什么卡座散台的，舞台下方便是舞池，大理石格子瓷砖；过于复古的装修，以及舞池里顾客们的服饰。女子有穿洋装的，更多却是旗袍包身，勾勒出女子们曼妙的身姿；她们脚踏浅口小高跟，斜面上有着精美的刺绣花纹——那是1910年代女性最流行穿的鞋子款式。

　　而男人们则几乎是成套的双排扣西装搭配，和舞伴在舞池里热舞。

　　路沉舟想要离开，身体动弹不得，他只能通过眼睛来看到外界。他心底一凉，自己被拉入了梦境。

　　路沉舟仔细回想当时自己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没有什么，除了开门。对于一些厉害的梦鬼来说，在它所能操控的空间里，任何细微小事都能成为梦境触发的条件，而且最鸡肋的是每个人的还不一样。有可能张三是开门；李四就是开灯。总之防不胜防。

　　眼下只能先观察看看，说不定沈戚酒也被困在了梦境里头。

　　路沉舟的这个身体看上去好像是一位记者，此时他正背靠吧台一边喝酒一边打量着舞厅里的一切，古老造型的相机则被他安安静静的放在旁边。

　　他听见自己转向吧台，将手里酒杯挪到酒保面前，语气不满“你们杜老板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已经在这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具身体感觉很狂妄，吊儿郎当，一点都没有记者该有的气质。尤其是好好一顶报童帽被他将帽檐歪朝一边戴在头上。

　　又听记者问“欸，唱歌的那位是谁？以前没见过啊，刚来江海的？”

　　酒保说“那位是胡凤玉胡小姐，家里因战乱逃难过来的。好像为了供弟弟上私塾才来这里唱歌。”

　　酒保见记者着迷的看着舞台上的胡凤玉，赶紧将他拍醒，低声警告“我可告诉你，放聪明点。在这维纳斯你不过就是个小记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也别想！别看胡小姐才来，如今找她的可不少！就连杜五爷也很是喜欢这位胡小姐，你嘛，不可能的，别到时候为了一个歌女把命再赔进去。”

　　记者懒得听酒保唠唠叨叨一大堆“我自然是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看这个胡小姐面相不一般，有些好奇而已。”

　　酒保来了兴趣“哦？你还会看面相？”

　　记者骄傲的抬着头“我老家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但我崇洋的是新式主义！所以只学了个皮毛。这位胡小姐啊，将来也是个大富大贵的主。只是以后定是坎坷不断，若能躲过那个命劫，那就能活，若是不能，那就说不好了。”

　　酒保嗤笑一声“瞧你说的，如今国家动荡不安，随时都有可能被天上掉下来的炸药给炸死，谁不坎坷，更何况是胡小姐！”

　　记者若有所思的说“是啊，美貌若是落在弱者身上，那可就是催命的玩意儿喽。”

　　听着记者和酒保瞎掰掰，路沉舟这才弄清楚到底是在哪个年代，没想到的是这鬼还是个“老鬼。”，连胡凤玉都见过。再说这杜老板，江湖人称杜五爷，据说他走私军火发家，来到江海以后凭着自己左右逢源的能力没几年便和军阀、租界、和商界都搭上关系。

　　此时一个男人朝记者走过来，眼睛里满是狠戾“杜五爷有请。”

　　记者对上男人的视线，打了个寒战，故作淡定的拿起相机跟在男人后面往二楼走。路沉舟想起这位杜五爷和刚才唱歌的胡凤玉那段私情，不由得好奇到底长什么样子。

　　此时的路沉舟对于八卦的好奇和看到历史人物的激动已经高过了对梦境的紧张。

　　和一楼的装修差不多，只是二楼比较安静。男人一直将记者带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尊敬的敲过门，得到允准后才开门让记者进入，随后又尊敬的将门拉上。

　　记者打量着这间办公室，与外面相比，这办公室算得上是简单，但再简单那也是真皮木质沙发，巨大的办公桌，和一个放着高级洋酒的酒柜，以及那台正悠悠放着音乐的留声机。

　　杜老板长得很一般，尤其对路沉舟来说，电视剧里找的那些演员差距实在太大。中等身材，中等身高，被长袍马褂那么一裹，更显得矮胖。长相也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胡子，眼神也是傲慢的一批，果然，从古至今，资本家的嘴脸都那么难看。

　　杜五爷坐在会客用沙发上，随即朝记者示意。待记者坐下后他说“找你来，是因为我们打算替戴将军办一场接风话剧的排演，让你帮忙宣传宣传，好处少不了你的。”

　　“瞧杜五爷这话说的，您能让我来专门宣传，是我的荣幸！”记者自然之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这话剧的主角，不知杜五爷可有了人选？”

　　杜五爷摸着自己的胡子说“女演员都是我们的，至于男演员，杜五爷神秘一笑，我请到了两个如今在江海最出名的，一个是江云生，一个是名伶岳椿然。”

　　记者大惊“杜五爷当真不愧是江海一号人物！我一定拿出看家本领，直到开演结束，给您及那位一份满意的答案。”

　　记者颤颤巍巍接过两条小黄鱼，随即朝杜五爷深深鞠躬，退出门外。

　　路沉舟借着记者的视线看那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所有主演的名单，胡凤玉是女主角，江云生是男主角；而叫迷迭香的是女二，岳椿然则是男二。

　　此时换了个男人在门外等记者，他穿着一身骚紫色的西装，发油将头发全部固定在后面，看上去是个狡诈小人一般的人。男人一直带笑，介绍自己道

　　“我是杜五爷的秘书李丰，五爷让我带你熟悉一下人，也好进行采访。”

　　记者自然不敢摆谱，同样恭敬的问“这迷迭香可是维纳斯三年来的头牌，怎的这次竟然只是配角？”

　　李丰笑的神秘“自然是有了更好的。”

　　二人一面走一面说“胡小姐可是五爷重点培养的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物，迷迭香算什么，将来啊，这位胡小姐才是个人物呢。”

　　记者微微皱眉，瞬既恢复如初“既然这样，那我必须要把胡小姐的照片拍的完美，放在报上才好看。”

　　李丰说“胡小姐脾气不错，只是······”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警告“拍可以，采访也随意，但不要离胡小姐太近，小心手里的黄鱼有命拿，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