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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洞房夜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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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月皎牵起玉佩提到自己面上左右详看。玉佩玉质清透,摸起来入手冰凉,是件价值不菲之物,玉的形状对称边缘刻着细长的凹痕,她猜想应该是一对,或许另一只在杨宴朝手中。
这是什么?
这不就妥妥的定情信物啊!
她在靖西活了十六年从来都没敢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收到定情信物,这些她一般只在话本子里看过。
徐月皎受宠若惊,将玉佩紧紧攥握在手心里,月牙形的边角硌的她手掌心起了两道红印。心窝处却似泛起了浓蜜般香甜,弯了弯眉眼,朝杨宴朝展露出一个带着羞怯的憨笑。
只可惜,杨宴朝眼盲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杨宴朝猜到徐月皎此时心情应当不错,伸出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他唇角勾着笑,房内烛火朦胧,落在脸上称起一片柔和。
高兴只余,徐月皎忽想到她两洞房花烛夜的仪式还没走完,从嗓里干咳两声出来提醒:“咳,夫君,该下一步了。”
杨宴朝点头应和:“良辰之时珍贵,仪式繁琐,不如我们一切从简。”
成亲的规矩徐月皎早就觉得繁琐麻烦了,杨宴朝现下开口,她乐得眼睛都亮了,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好呀好呀,直接洞房吧!”
话音刚落下,她心中已然警铃大作。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自己的嘴里好似吐出来了什么如狼似虎的狂言。
杨宴朝微怔,转头过来‘看’向徐月皎,一双眉眼落在她身上,面上浮现出片刻疑惑。
“直接…洞房?”他慢慢凑近,极小声的说。
因着杨宴朝的靠近,徐月皎脸颊上瞬时噌的浮起大片红晕,耳朵也冒起丝丝热气来。她垂下脑袋忙不迭的解释说到。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洞房的意思是直接到最后一步的意思。我才不是猴急,你别误会我啊,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说罢,她小心翼翼的窥向身边的人,整个房内安静如鸡,心窝里好似出现了一头小鹿在活蹦乱跳。
杨宴朝抿着唇,喉结微动,身子又向前靠了靠。
徐月皎忙收回目光,脑子一热,再度脱口:“我真没有那个意思,夫君!相信我,我嘴瓢。”
徐月皎心里那叫一个慌张。
完了完了,这才成婚一日不到啊,她的面子便已经丢的差不多了。
杨宴朝怔愣片刻,没有及时回应徐月皎的解释,反倒是垂下眸兀自沉思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考虑徐月皎的话。
“娘子的提议倒是不错。”
嗯…
嗯?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仪式繁琐总归碍事,就听娘子的话直接洞房吧。”
说着,杨宴朝便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衣。因为眼盲的缘故,他的动作十分缓慢,与其说是缓慢,倒不如说是摸索。杨宴朝先是摸到手腕上的束袖,轻轻一扯,束袖的绳子随意跌落在他脚边。他也不在意,接着又摸向自己的衣带。
徐月皎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似乎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坐在杨宴朝身旁呆呆地看着他给自己来了一出自顾自脱衣裳。
脱到一半,杨宴朝的动作停了。他收回手,双手平摊摆放在双腿上,似乎有些无措。
“娘子。”
“我在!”徐月皎忙应道。
杨宴朝失笑,指了指自己的腰腹处:“我有些解不开这衣带,娘子可否能帮我解开?”
徐月皎闻言轻轻的‘欸’了一声,顺着他的手指着的地方望去,目光正好落在他的衣带上。那衣带不知为何被绑成了个复杂的结。
徐月皎想,杨宴朝是个看不见的人,若是单凭他一双手摸索只怕是要天亮都解不开。
徐月皎只好微微弓下身子替他解开。衣带系在杨宴朝的腰腹处,房内烛火昏暗,奈何她低头就会遮住烛火投来的光亮,暗上加暗,一下子更看不见死结的系头在哪了。
好家伙,这烛火和我对着干是吧??
一来二去,晃得徐月皎眼睛迷糊。她终于忍不住了,揉了揉腰蹬的站起来,一把端起杨宴朝身边的蜡烛。
她抄起杨宴朝的手把蜡烛放在他手心上。
此时杨宴朝成了她的人肉烛台,也不气恼,唇角带着笑任由徐月皎肆意摆弄。
徐月皎握着他的手耐着性子的给自己摆了处即便弯腰低头也能见光的位置。
小姑娘满意的点点头,弯腰时还特地嘱咐杨宴朝:“夫君,你拿着蜡烛千万别乱动,小心蜡油滴在手心上,疼。”
有了烛光,徐月皎眼前豁然明亮,现下解衣带十分的不费力气。
徐月皎的动作很快,不一会杨宴朝感觉到自己腰间一松,手中温热的蜡烛也被徐月皎同时拿走了。
杨宴朝开始在心里想着外衣脱掉后的事,徐月皎依旧无作为。一直到杨宴朝将外衣尽数褪去后,才后知后觉。
她忽然想到今天阿娘在她上轿之前悄悄把她拉到一旁对她说的话和塞给她的书。
说到书,徐月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里面的内容。
...
接下来她就应该和杨宴朝做些什么人类大和谐的那啥啥啥了吧。
但她似乎…
好吧
是根本还没准备好。
毕竟,毕竟她娘是今天上花轿前才告诉她。
徐月皎穿戴整齐甚至连珠钗都未卸下,和身边只着一件月白色中衣的杨宴朝比起来,她还是太过拘谨了。
徐月皎深深叹了口气。
“娘子,你也解不开自己的衣带吗?”杨宴朝还是先前双手摊放在双腿上的坐姿,他听见徐月皎叹气,话中含了些许揶揄的味道。
徐月皎飞快卸掉钗环,取下头上沉重的金莲宝冠,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只是这发钗有些难取,所以才叹了一口气。”当然这也是实话,只是和她心里真正想的毫不相干罢了。
头上的钗环确实难卸,刚刚她猛的拔那几下带起了她好些发丝,扯得头皮生疼。
杨宴朝心里也明白了,徐月皎在紧张。
此时这等气氛,确实是需要舒缓一下。
杨宴朝默了一瞬,再开口,声音又柔和了几许。
“待会娘子过来的时候,还请替我把桌上摆的两盏酒拿来。”
徐月皎:“?”
她此时正对着铜镜给自己梳松发髻,于是斜眼瞅向桌面,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两柄金盏杯,杯脚两处系着根细长红绳,。
她十分诧异。
记得那会偷吃桂花糖糕的时候还没有来着?
杨宴朝朝她解释道:“虽然省去了繁琐礼节,但这酒总归还是要喝一杯的。”
徐月皎若有所思,觉得有道理。将一个金盏杯递给杨宴朝,在他身旁坐下。
杨宴朝接过酒盏,并未一饮而尽,他“看”向徐月皎,嘴唇轻扯,唇角依旧抿着笑,始终是一副谦和有礼的做派。
徐月皎了然,轻轻扯了扯红绳的一端,杨宴朝才有了动作,端起酒盏慢慢送到嘴边。
徐月皎没有对方这么斯文,她不喜酒味。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沾了一点液体尝味,顿时辛辣的酒味如院子外墙上遍布横生的爬山虎般攀附上了整个舌尖。徐月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吐了吐舌头,表情丰富夸张。
那一点酒液在口腔里渐渐化开后留下了淡淡的苦涩感。
见杨宴朝已经喝完,徐月皎只好认命似的仰头一饮而尽。
浓浓的辛辣味在她嘴里瞬间炸开,味蕾被刺激的发麻,辣的她呲牙咧嘴,一点也不好受。
白天在拜堂上也喝过几杯酒,不过那时候的酒水甜丝丝的,好喝极了。和这杯的简直天差地别。
或许两者唯一有联系的就是都会醉人罢了。
…
酒真难喝,希望没有下回。
徐月皎在心中暗道。
她顺便偷偷瞥了一眼杨宴朝,他自从踏进了甘棠院后徐月皎就没在他脸上捕捉到其他的表情,除了笑就是笑。
难道盲人都那么脾气好的吗?
那杯酒水下肚没多久,徐月皎就感到些头晕脑胀。
以前尚在徐府时,她也见常见到两位大哥饮酒。二哥酒量不好,总是会比大哥先趴下。有回她等到二哥徐星稀酒醒后,特地钻到他床前好奇问他喝醉酒是什么感觉?
二哥挑眉,摆出一副‘欸,你算问对人’的模样,颇有经验的告诉她:“喝醉是什么感觉?那不就是头晕眼花,醒来了还会头疼。”
她现在只喝了一杯,就已经感觉到头晕了,看来自己不是个喝酒的料子。
醉了酒只后,徐月皎心里就只装得下一个念头,那便是——
现在立马上榻睡觉。
徐月皎在脑海中迷迷糊糊的组织话语,刚打好草稿,杨宴朝先她一步开了口:“娘子,该安寝了。”
好在他话里说的正也是她想说的,徐月皎便不再多言。她扶起杨宴朝,帮他脱了鞋袜,将他安置到榻上,随后自己起身去熄蜡烛。
房内黑灯瞎火,徐月皎看不太清,加之喝过酒后头晕脑胀,此时床榻上一片寂静,她试探的叫了一声杨宴朝。
“我在。”杨宴朝很快的回答了她。
徐月皎循着声音摸到他温热的躯体,杨宴朝睡在床榻的外层。徐月皎只好手脚并用,从他身上跨过去。
一只脚刚摸索着伸到床榻里层,触碰到踏实的软地后几番确认,徐月皎猛的站起来,不知是什么压到了裙摆,她一个踉跄,惊呼声还未从嘴里溢出,整个人就都已磕在杨宴朝身上。
徐月皎知道这是一个很尴尬很暧昧的姿势。
她现在双腿被迫张开跨坐在杨宴朝的腰上,整张脸贴在杨宴朝的胸膛处。
杨宴朝呼吸平稳,胸口起伏如常,甚至都没有为这来的猝不及防的意外而打乱掉一息节拍。
杨宴朝很平静,平静的有些过分,就像是书里说的柳下惠一样。
可就算是柳下惠在世,若经历上这样一幕也只怕得喝口茶水压压惊吧。
徐月皎尴尬极了,动作迅速地从他身上坐起来,连提带捧的抱着自己的裙摆爬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顺势默默盖好被子。
掐指一算,是成婚一日不到第三次丢脸丢到他面前了。
好丢脸!
她边想边把被子往上提了几分,试图蒙住自己的脸。
杨宴朝似是没有要怪罪徐月皎的意思,他双手规规矩矩的交叠在腹部,侧脸对着徐月皎轻轻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徐月皎闷声问。
杨宴朝诚实答道:“笑娘子总是冒冒失失的。”
徐月皎:“…”
短暂的寂静后,徐月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经过刚才那下一惊一乍,她现在困意涌上心头,眼皮也逐渐沉重。
窗外墨色浓夜上一轮圆月高悬其中,周围月轮相交。月色清辉如瀑布一般透过纸窗倾洒进来,洒在地上洒在梨木床榻上的二人,往他们身上披上了一层浮光澄影的透明鲛纱。
不过片刻,杨宴朝就听见身边传来浅缓的呼吸。
他小心的动了动,往外挪出一点位置,撑起上半身,就着一点点清辉细细打量起徐月皎。此刻他不再有谦和温柔的笑容。
反之,在他脸上蒙了一层愧疚。
“过去七年,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不过抱歉,让你也进了这趟浑水。”
杨宴朝叹出一口气,抬起手摆在自己面前。
目之所及的地方依旧很模糊,隐隐约约只能分辨出个轮廓,但好歹总归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