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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商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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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姐!你小心,我来搬就行了,你把你的忙去!”
祁寂抢过程月蓉手里的箱子,让她赶紧去卸货就行。拿过桌上那小电三蹦子的钥匙,带上手套,带上帽子,坐进了电三蹦子的斗子里。
也就幸亏有个小斗子,不然这大西北的天气,下点儿雪,刮点儿风,还不得冻死。刚好城里昨天刚下了雪,下雪不冷化雪冷嘛,祁寂在斗子里哆嗦着搓手,哈几口气,再搓一搓。
电三蹦子实在是有些破了,程月蓉也不是没整上几个钱,但人吝啬的很,那么一块擦架子的抹布,都烂的不成样儿了,祁寂刚来这里的时候,他敢打包票两年前这抹布绝对是一条粉色的,现在,黑的跟煤炭似的。也没见她有换的意思。
斗子里面有个小风扇,但几乎没什么用,夏天的时候祁寂打开过一回,先不论那风到底吹出来这没有,就光那只嘎吱噶的声音,就够祁寂受得了。
电三蹦子也不知道是啥时候买的,两年前刚坐这三蹦子的时候,路上走的那各种声音全出来了,第一次是老板带他熟悉熟悉操作,结果呢,要不是薪资高,祁寂立马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直到现在,祁寂的耳膜都一直有些问题……
祁寂缓了一会儿,拿起小框里的单子,盯了一遍,看见了一个自己从来没看见过的店铺,那地址也模模糊糊写不清楚,祁寂摇下小斗子的窗户,像店门里面喊:
“蓉姐!这个‘老地方小卖部’到底在哪儿啊?”
程月蓉拍拍围裙,从一堆货箱里探出个脑袋,道:
“就那立源职中门口,你自己过去找吧,那商店老板给我说也没说清楚,新开的,门牌肯定新!”
“哦。”
祁寂最讨厌这种老板,说地址不往清楚里说,害得他自己找,得找半天,尤其这种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太多了,这会儿刚是放学时间,学生一挤,更难找了,而且早上这偏偏是最后一趟,他还得吃饭去呢……
祁寂无奈的叹了口气,拧动钥匙,倒车下了台叶子,往城东去。
祁寂今年二十一了,他自己就是从立源职中毕业的,职业中学嘛,没什么好前途,都是那些普高挑剩下的,大多数都是小混混,岁数不大,男的一个个成天酗酒抽烟,女的抽烟也不少,化妆起来真不要命,这城里的学生大都是村里来的,买不起高档化妆品,只能在某多上挑那些低劣廉价的口红啊,粉脂啊什么的。
当年祁寂在学校里的时候,上课满教室都是那种低廉粉脂的香味,那刺激性,堪比化学实验课上那些有刺激性气味的药品。
祁寂几回闻着想咳嗽,都碍于这些女的社会大佬的身份忍了下去。
你敢惹那些女的,他们能把你堵在女厕所里群殴你,还各种践踏尊严。……
职中也不是考不了大学,只不过只能是些职高,出省倒也行,但,到了像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只能饿死了。
所以很多从职中出来的人,都去找着打工搬砖去了,求学致富这条路是行不通了。
祁寂初中里也不是没努力,只不过他基础差,小学里碰见的老师,嗯,怎么说呢,都是些老头子了,教学没新意,祁寂就厌学了,初中里还好,碰见了几个年轻老师,祁寂也喜欢,但丢掉的那些该教的教育,补不回来了。
两年前在事事通上找工作,看这个给小卖部送货的挺好,薪资高,一月三千八,就是没双休,不过也正常,送个货,搬两三个箱子而已,他一个小伙子,也不难。
总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那么大点儿城,晃荡来,晃荡去。
……
三轮吱嘎吱嘎地向前走着,祁寂的两条腿都冻麻了,已经穿了棉裤,还不解冻么,这死鬼天气……
学生的喧闹声越来越重,祁寂无奈,往右拐进了下巷子,小巷子小也不小,大也确实不大,但,这小三轮要通过,还真他妈有点儿憋屈。祁寂把稳了方向盘,一点一点挪动。两边的墙很高,看来是进了小区了,这里的小区,面向学校的那一面,都是商铺,要是条件不好些的老板,干脆在店里最里边儿弄个隔间,当卧室厨房使。
理所应当的,那些商店里的学生的喧闹声透过墙上一层的小窗户传了进来。
车子后面跟着两个学生,慢悠悠的跟着走,边走边说话,一听就是那种小流氓
“哎哎哎,陈哥,待会儿请包辣条吃?”
“给老子滚!前两天全给你吃了!”
“哎呀别这么拒绝我,无情啊!”
“我他妈!”
“哎,陈哥,你看那是不是给小商店送货的车子啊,要不……”
“就你能想出来……不过,有点儿意思。”
那学生还伸手抱了那箱子试探了一下重量,好像当祁寂这个送货人不存在似的。
两学生被祁寂的三轮堵在小巷子里,出不去,只能跟着祁寂一点一点挪。祁寂听见这两学生起了坏心思,气急了,自己又开不开门,把窗户一巴掌打开,朝外面喊:
“死小鬼!给老子滚!别给你爸爸起什么坏心思!滚!”
骂完立刻坐回了斗子里。
那个被叫陈哥的一听还不乐意了,含着根棒棒糖,朝祁寂的车子后轮胎使劲踹了一脚,踹完还把脚搭在那上面,嘴一撇,朝祁寂喊:
“不就一臭送货的嘛,牛什么牛,你搁这儿脑子有病是吧,我他妈还没骂你堵我路呢,本来小爷打算是开开玩笑,今天你这货我还抢定了!”
说完捞起车后面一箱饮料就跑,跑前还用圆锥把他车胎给扎爆了。
祁寂那一个气急了!他妈的,别的不抢还偏偏抢的是最贵的那一箱,巷子两边很窄,祁寂车门子打不开,只能先开出去再追。
等终于开出去了,再往回跑,自己已经被淹没在人海里了。
祁寂气的都想哭出来了,跺脚也不是,骂人也不是,你说报个警,刚才那两个混小子长什么样也没看清,还带着口罩和帽子,进了人海,找他们就像大海捞针了。
“一群混蛋!”
那一箱子饮料一百多块钱呢!
气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赔了,还得回去送呢,不然车子放在那儿再被偷了。
一个车胎扎爆了,祁寂只能推,但他那个小身板,三轮硬是纹丝不动……
祁寂眼泪都已经在眼眶里边儿打转了。
这一天天的遇见的什么事儿啊!回去怎么跟程姐交代!程姐那个性格,不知道这件事要叨叨到什么时候!啊啊啊啊!又得扣工资了!
“你,送的是我家的货吧?”
一个很温柔的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祁寂赶紧擦掉眼泪,看了看男人,男人长得清朗,很帅气,身材也比祁寂挺拔很多,不过看起来和祁寂差不多大。祁寂才一米七八,这个男人起码得有个一米八五。欣赏完美貌,从口袋里拿出账单,一双冻得发紫的手都在抖了。声音不出意外也在抖:
“你的尾号是?”
“3689。”
“叫什么?”
“祁和。”
“那是了。祁先生,你能先帮我把这车子推到你店门口吗?”
祁和蓄了蓄力,一推,车子就上了台阶。
祁寂更憋屈了:啊啊啊啊啊!一个当老板的肌肉也比我多!更讽刺的是我根本就没有肌肉!
祁和蹲下看了看车胎,勾了勾嘴角,嗤笑道:
“学生扎的吧?扎的还挺狠,好几个洞,一捏都扁了。补胎是不可能了,换胎吧。”
祁寂无奈的叹了口气,都不忍心看那车胎了。
“哎……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这又得花不少钱。”
祁和拍了拍他的肩,道:
“这车上的都是我的吧?一起搬吧。”
祁寂才想到还被那两个学生抢了一箱饮料的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不好意思啊,那两个学生还……抢了一箱饮料……”
祁和叹了口气,没有生气,边安慰他,便抱起箱子往店里走去:
“没事儿,你先进来吧。”
“哎哎哎!祁先生您别抱,我来抱就行!”
祁和看了看他的手,嗤笑:
“你先照顾好自己的手再抱吧!”
祁寂脸红透到了耳尖……
……
“坐那儿歇会吧,反正是最后一躺了吧?”
“是,谢谢。”
祁寂坐在那,给程姐打电话:
“喂?程姐?”
“怎么了?这语气不太对劲啊?”
“我那啥,就是……两个学生调皮捣蛋,抢了我一箱饮料,还……还把三轮的车胎给扎爆了……”
“啥!不是你这么点儿事都干不好?!”
“程姐我一定会把车给修好的!钱我全出。那箱饮料钱我完了把钱打你微信上……”
“你看着弄好!”
“滴滴……”
祁寂耳膜差点儿没破。
哎,这个月工资啊啊啊啊!平时都没点儿积蓄……挣多少花多少了……
祁和看学生走的差不多了,把玻璃门关上了,坐在柜台里数钱给祁寂:
“给你,六百八十二,那箱饮料钱我出了,我也不差那个钱。”
“这这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出就行!”
“不准跟我客套!不然完了让程姐再扣你工资。”
还弹了祁寂一个脑蹦子。祁寂摸了摸头,道: “谢谢啊,像你这种好人不多了,回头请你吃饭。”
“行,我等着那一顿。”
祁和是个很温柔的人,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不是他文化低,这是祁寂心里能想到的最贴切的形容了。
祁寂刚要张口问他想吃什么,
“咕……咕……”
祁和被他逗笑了:
“哈哈哈,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我熬了稀饭,不嫌弃的话,来点儿?”
祁寂真的不好意思了,这这这,弄丢了他的货,他不仅把饮料钱给出了,还要……
满满的负罪感啊喂!
祁寂摆摆手,起身就想走:
“这太不好意思了!我回家再吃就行……”
祁和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座椅:
“你呢,就给我好好呆着,你要是走了,这笔账可就真得好好算一算了,给我看着点儿店,我进去给你舀稀饭去。”
……祁寂只能好好呆着了……
绝对不是因为他实在是太饿了!
……
祁寂和程姐把这件事处理清楚了,程姐让他下班了,车子先不用开回去了,等祁寂吃完饭修好了再开回去就行。
“来了!小心点儿,把那鼠标垫子拿过来垫上,不然把塑料给烫了。”
祁寂小心翼翼接过碗,放在鼠标垫子上。
一碗稀饭,祁和还顺带着炒了个土豆片炒肉,都散着香气,祁寂咽了咽口水,看着祁和拿筷子夹了,自己才夹了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
“呜呜!好吃的!跟我妈做得好像啊!”
祁和被人夸,也很高兴:
“别光吃菜,喝粥,噎着了。”
祁寂用勺子舀起一口来,吹了吹,喂进嘴里,小米稀饭不放任何调料,单纯的浓稠的小米香弥漫在嘴里,因为有小米自带的那种油脂香,咽下去瞬间感觉暖了许多,回味也是无穷的。
这人是神吧!把小米稀饭也熬的这么好喝!
喝了几口,全身都暖和了。
“怎么样,还不懒吧?”
“嗯嗯嗯!简直太香了!”
“冷吗?我把暖风扇打开。”
祁和蹲下身去把祁寂脚底下的暖风扇打开,调了调温度,道:
“先等会儿,把冷风排一排,待会儿就热了。”
祁寂只觉得,此时自己幸福极了!
祁和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不假,他其实看祁寂在门口推了很久,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收钱的事情交给隔壁刚关店的王姨,自己先帮忙去。
他看见祁寂的第一印象:
一只,小兔子,又冷又饿又无助的小兔子……
这怜悯之心,能没有嘛。于是就把他留下来吃饭了,正好自己一个人,实在有些寂寞的慌。
“啊!吃饱了!真的太香了!好久没有这么热乎的吃一口烦了!”
“那就行,你要是没事儿的话,就先呆着吧,正好陪陪我,我一个人也怪无聊的。”
“也行,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好年轻啊,我送货两年了,那小商店的老板,要么中年妇女,要么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老爷爷,看见你我还挺吃惊的。”
“我今年二十一,以前也有送过货,高中毕业找着打工,最后发现还是这行最适合我。”
“哎?我和你同岁!听你这口音就是本地的吧?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对面就是我母校。”
“哇哇哇!那我俩还是老同学呢!你几班的?”
“七。”
“哎我八班的?就在隔壁啊,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那时候圈子比较小,也不爱说话,你没见过我很正常。”
“哦哦,我跟你说啊,你听没听过那个……”
……
小家灯火,凛冬之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