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末日》三月更

6、part6

　　本就昏暗无比的天空突然乌云密集，天地刹那间风起云涌，猛烈的飓风排山倒海般肆虐着每一寸土地，本是废墟的周遭再一次遭受灭顶之灾！

　　路灵灵眼看一台废旧的大电视在飓风的扫荡下向她砸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却被随处滚动的石头绊住，最终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此时，大电视已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即将砸落在她的脑袋上，路灵灵只得双眼紧闭，双手抱头准备迎接重重的一击——

　　“嘭——！！！！！！！！！！！！”

　　巨大的响声贯穿路灵灵的耳膜，如生命垂危的礼葬之歌，满是恐惧与无助。她浑身发抖，却发觉自己并没有感到疼痛。当她睁开眼时，她发觉自己被拥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那是乔天的身体。千钧一发之时，是乔天冲过去抱住她，并借着冲力倒在边上，避过一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泪水。她揪着乔天的衣服大喊：“乔天！乔天！不要死！不准你死！！”那么霸道无礼，不容置疑。

　　环着她的双手微微松开，男孩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咳……咳咳……唉，别喊了，还没死呢。”说着，乔天睁开眼对她笑笑，然后拉起她逃跑。

　　路灵灵一边抹着泪水，一边跟着乔天逃跑。她环顾四周，“死城”“炼狱”这样的字眼一个又一个地跳进脑海。她恐惧得全身颤抖，紧咬下唇，待尝到了血腥味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甩甩头，坚定不移地盯着眼前的身影，不管怎样，她只能跟着向前，尽管她发现他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她根本追不上……于是她大喊，她要抓住他，抓住唯一可以给她依靠的人……

　　“乔天！乔天！”但是乔天并没有回过身来抓住她的手，他依旧听而不闻地向前跑。路灵灵很恐慌，全身都瘫软了一般，她伸出手去试图触碰，嘴里仍然不舍地发出熟悉的音节：“乔天……乔天……”

　　然而，直到乔天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也没有回头看路灵灵一眼……她一个人无助地站在原地，只觉眼前一暗，顿时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在陷入黑暗之前，路灵灵看见了一张日历纸自眼前飘过，上面写着：2013年2月21日。

　　“灵灵……灵灵……醒来，别睡了……醒醒……”路灵灵紧紧地皱着眉头，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她感到自己的脸颊被人用手轻拍，模模糊糊听到的是乔天焦急的声音。睁开眼，环境依旧昏暗，但是不同于之前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眼前出现的是乔天那张还说得上俊俏的脸。

　　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眼睛盯着乔天焦急的面容，她那放大的瞳孔昭示着她此刻的惊慌与恐惧。乔天伸手把她护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她的背脊。当他听到她梦里喊着“乔天”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在找人，在找他。

　　心里隐隐地有丝抽痛。

　　但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说：“别怕，我在这里。”此刻，我在这里。

　　路灵灵紧紧地抓着他的衬衫，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她说：“我看到了最后一天了，很可怕……呜哇哇……咱们都得死……呜呜……可是你又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就、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呜呜呜……好可怕……”

　　她趴在他的怀里放声痛哭，即使知道最终是要死的，但是当身临其境时，还是无法不恐惧。因为生命的主动权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

　　天地间只剩下路灵灵的哭声，她哭得那样放肆而悲恸，彷佛是对生命的哀悼。

　　哀悼自己的年轻，哀悼自己的无助，哀悼命运的不公。

　　即使走到阎王面前，她依然心有不甘。

　　她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发泄般的痛哭中，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乔天眼里的落寞与隐忍。

　　直到她把眼泪释放完毕，她才想起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那张日历——2013年2月21日。她利落地推开乔天，钻出他的怀抱。乔天看见了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的表情由悲伤转为了惊喜。

　　是的，路灵灵此刻的表情果真是惊喜，而且是大喜过望的那种。她惊呼：“乔天！乔天！我、我看到了是2013年2月21日！咱们还能多活一个月！多活一个月啊！”她两手抓着乔天的肩膀不断地摇晃。

　　当你以为自己即将死亡之时，突然惊觉自己还能再活一个月，这份突然而至的厚礼究竟是上天真心的悲悯还是极尽的讽刺？无人可知。

　　苍穹若神，俯瞰九州，人类如蚁，苟且偷生。

　　求生二字如有千斤重，路灵灵在日益增加的绝望中已经暗暗告诉自己，放下不可能的指望吧，承认死亡也不过而已。然而此刻，上天悄然告知她死亡时间推迟一个月，她又该如何自处？高兴，自当必然；然而高兴过后，永远都是对生命无尽的患得患失。

　　因为乔天太清醒了。

　　一个求死的人，不再有恐惧，他总是最清醒的那个。

　　所以，他说：“灵灵，食物和水只能支撑到原来的期限。”所以，多出来的一个月，根本毫无意义。

　　她听见了，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就把她的心思从天堂打进了地狱。

　　越大希望越大失望，多少期盼多少失落。

　　她双手捂脸，肩膀微微地颤抖。她怎么这么傻呢？上天给她的不是生命，而是选择——选择在最后时刻死，还是选择在最后时刻之前死。

　　人，从来不曾在上天的俯视下得到活路。

　　乔天依旧把路灵灵抱在怀中，他们从相遇、相识到相知，这二十多天一路走来，虽非彼此真正的爱人，但到底是患难与共的同伴。他们互相汲取温暖，派遣寂寞，面对死亡。唯有迥异的生死观让他们一再地对彼此忍让，毕竟最后整个世界于他们都只余绝望。

　　没有食物和水，只有两副残躯，然后在多出来的一个月里苟延残喘，直到世界末日再次来临，于是一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恐惧中死去——这就是生命尽头最后的结局。

　　人类，何其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