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意》ber呐呐

5、第 5 章

　　我们在这客栈躲了已有两日，期间陆陆续续有官兵进进出出，大概是来搜查我的。
　　我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一方面，官兵搜查时，明显是敷衍行事，另一方面，这客栈老板并没有把我们的住店信息透露给官兵。我原以为这老板是我们自己人，问过阿沄后，却说不是。这客栈老板，平白无故为何隐瞒我们的消息？总不至于忘了有我们这几个客人。
　　康王是初二那日起兵的，虽已过去两日，可城中还是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无形中像是有一张网，困住了城中的人们。我在客栈里，不时地还能听到百姓无力的哀叹，陈国子民，又如何能接受这泱泱大国一夜之间改朝换代？
　　暗卫带回消息，皇宫内即日举行朝会，改国号为康。
　　康王这国号定的，真是在讽刺天下。当初他被“康”字封压，沦为陈国的丧门星，如今又以“康”为国号，生生毁了陈国。
　　“赦免所有牢狱之人。”
　　我看着暗卫写下新的一行，苦笑道：“他这是大赦天下，拉拢百姓的心啊。”
　　“既然天下大赦，那阿爹他们，是不是也不会有事了？”
　　暗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下笔写道“后日午时三刻，前朝官员，斩首示众”。
　　斩首示众！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呆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只听见阿沄捂着嘴，发出的闷闷哀嚎声。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我多想问问阿爹阿娘，现今现时，我要做什么，才能救他们的性命？可我深知，不管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我捂住眼睛，眼泪从指缝渗出。
　　我要去看看他们，即使什么都不能做，我也要亲眼看见，我的阿爹阿娘，是死是活。

　　若是你也出事，老爷夫人定是死不瞑目。
　　阿沄在我耳旁反复嘱咐。
　　我低垂着眼眸，站在刑场外围。人群熙熙攘攘，痛哭声，唉叹声此起彼伏。
　　杨之安，你说世道不对，可你们这世道，就对了吗？这满城上下，多少户人家，被你们满门抄斩，死的死，伤的伤，入狱的入狱。你们大赦天下，却不肯赦免了他们，他们有何罪之有？我沈家又何罪之有？
　　我攥紧了拳头，下唇咬得生疼。阿沄在一旁紧紧拽着我，生怕我一时激动冲上前去。
　　监斩官押送来一排将要行刑的人，我的心瞬间被提了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一个，第二个。。。。。。
　　我仔细看去，却没见阿爹的身影，也没见到杨之靖，再看一遍依旧没有，阿沄也没有寻到他们的身影。
　　我心下一惊，为何他们不在列队内？
　　阿爹他们去了哪里？
　　难道是杨之安把他们保了下来？
　　我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被耳旁百姓的言语生生浇灭。
　　“唉，你是不知道啊。听说前朝太师服毒自尽了，家中夫人也随他一同归西了。”
　　“真是可怜呐。”
　　耳边又在嗡嗡作响，我强撑着转过身去。没有亲眼看到，不能相信！
　　阿沄沉默地跟在我身边，她此时的难过定不比我少。
　　身后，行刑时间已到。监斩官提着嗓子宣布“行刑”，哀嚎声一层漫过一层。这些人里，有的是刑犯的亲朋好友，有的是刑犯的家中奴仆。要有何等勇气，才能看着他们人头落地？又要何等坚强，才能承受这生离死别之痛？
　　反正，我没那么坚强。
　　我身为前朝太师之女，康王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深知这一点。
　　所以当冷箭向我射来时，我便知晓了这支箭的来处。
　　我眼角视线扫到那支箭的同时，离我最近的暗卫早已飞身出去，一刀将那箭拦腰劈断。
　　与此同时，一把利剑擦过我身侧，向着那支箭的方向飞去，若是没有暗卫的扑救，那支箭该是被这利剑拦下。
　　我顺着箭的来的方向看去，进入我视线的那人简直令我膛目结舌。
　　是那个刺杀过我的小二！
　　他不是死了吗？
　　我惊得后退了一步，随即冷静下来思考，许是阿爹不想让我深究那事，便让暗卫给我假报了那小二的死讯。
　　“大人这次还要拦我？杀了她，可是皇上意思！”
　　那小二厉色高声道，目光投去了我身后的位置。
　　我四周早被暗卫围了起来，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我站在其中，回首望去。
　　我与杨之安不过几日未见，可在此情此景下相见，竟觉得他是那般陌生。
　　“我说过，你敢伤她，我便要了你的性命。”杨之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又透着杀气。
　　“杀了她，是皇上的意思！”那小二重复道。
　　好一个康王，真要把我沈家赶紧杀绝。我心中涌起怒火，只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哦？”
　　杨之安越过我，不紧不慢地走向那小二。身边的随从捡起利剑，递与了他。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杨之安顿了顿，手摸着剑刃，许久，才缓缓道：“那我便让皇上收回这旨意。”
　　那小二吃了瘪，不再回话。
　　“我提醒过你，只是你，为何就不听话呢？”话虽平和，却让旁人直觉寒气逼人。
　　那小二约莫是也感觉到了这股寒意，僵了僵：“大人可要考虑清楚，我可是，可是皇上的人！”
　　“皇上的人又如何？这千里江山，都是我帮他夺来的，区区一个侍从，想必皇上也没那么小气。”话毕，那利剑已穿膛而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小二，徐徐滑倒在地，眼中的神采渐渐消逝。
　　而刚刚持剑的人，却镇定地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陌生地看着杨之安，宛如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杨之安将滴着血的剑递给随从，旋身向我。
　　周围的暗卫立即警戒地盯着他。阿沄也挡在了我的身前，明明眼神凶狠，抓着我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同我回去。”
　　杨之安的声音里还是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心中觉得好笑。同你回去做什么？送死吗？
　　“你同我回去，我护你周全。”杨之安又道了一遍。
　　“你如何护我周全？你如今的皇上，一心要灭了沈家满门，怎会放过我？”你又会放过我吗？
　　杨之安没有理会我的质问，好一会，才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发问：“你觉得这些暗卫，能敌的过我吗？”
　　“你看是由我带你回去，还是由我夺你回去？”
　　杨之安很会抓人弱点，然后击破对方的防线。就好比现在，无非是在用这些人的性命威胁我，但他这威胁的确管用，我同他回去了。
　　阿沄很是为此不齿，多次向我提议跟他拼了，我只道阿沄天真无邪。

　　我再一次回到杨府，还是从前的别院。可再看这院中的一景一物时，满眼却只有苍凉可言。
　　杨之安允了暗卫跟在我身边，也不限制他们的自由。可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又怎不会被他发现？
　　他不管暗卫行踪，我自也不怕被他发现，派了暗卫去查杨之靖与阿爹的行踪，带回的消息，却让我如雷轰顶。
　　杨之靖死了？
　　他是杨之安的大哥，血脉相连，杨之安或许不会护阿爹阿娘的周全，可是怎么能不护杨之靖周全？如此不忠不孝之事，他怎能做出？老夫人又怎能允许？
　　我向暗卫核实了他是否亲眼看见杨之靖的尸体，暗卫却道尸体已不能辨认模样。
　　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阿爹生死不明，杨之靖的生死也不能妄下定论。杨之靖当真要是战死，杨家总要敛尸回来，可是这杨府，里里外外都没有一点丧主之悲，越往深处想，就越觉得可疑。
　　我回到杨府，便没出过这别院。杨之安允许所有人自由出入，唯独我不行，想来是怕我逃走。
　　可我现在只想见到老夫人，或许从她那里，我还能得知一二。
　　若是我出不去，可否让阿沄把老夫人请来？
　　我正冥思苦想对策时，一道清冽的男声传了进来。
　　“姑娘就是沈念吧？几年不见，真是出落得眉目如画啊！”
　　我转头看去，进入眼帘的是一袭绣着红纹的紫色长袍，目光向上，是一张剑眉星目的面容。
　　我眯着眼看他，他进门时，我已闻到他身上的清香，这张脸又有几分似曾相识，不是康王还能是谁？哦不，如今，他已是皇上了。
　　我伏了伏身，没有开口称呼他。
　　他倒也不介意，哈哈大笑两声，眉宇舒畅，走到桌前旋身坐下。
　　“我上次见你，你才十二岁。那时你还是个毛头小丫头，如今性子都这么沉稳了。”
　　我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有何意义，难不成弄死我之前，想与我叙叙旧？可我跟他，并没什么共同回忆可谈。
　　“今非昔比，殿下如今不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吗？”
　　“呵，你倒是敢说。”
　　“殿下今天来，恐怕是想取我性命吧。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如今是真的不怕了，国破家亡，他还能奈我何？
　　“哦？如此，你是连死都不怕了？”
　　我抬眼直视他，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这般狠毒。
　　他正欲说话，却被门口的杨之安截了话，不知他是何时出现在门口的。
　　“陛下今日到府中做客，可有要事？”
　　“谈不上是要事，就是听闻沈家大小姐已被寻到，朕就想来看看人是否安然无恙。”
　　“既然现在已经看过了，陛下也是时候回宫了。”
　　我从来不知杨之安竟如此猖狂。
　　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康王竟也不恼：“人我是看了，可是，朕今日来，还要一样东西。”
　　“她的人头。”
　　杨之安笑了一声：“陛下，这个，臣不愿给。”
　　当朝天子眼中闪过寒芒，嘴角却是扯出诚恳的笑容：“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