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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千年得见一神 千年得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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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热腾腾的包子!”
“馒头!馒头!又大又甜的红糖馒头!”
“这位客官,这是您的蜜枣粽子,您拿好嘞!”
“……”
闻溪慢步走在丽州的长街上,左右的商贩争相叫卖着,她混在人群里,沉沉舒了口气。
苦学分身术近十年之久,就是为了今天,今天她终于悟透了最后一道心法,分身术也初现神力。
现在在长欢宫里分*身的那个她,虽然呆傻木讷,但至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还能自如的行走和说话,只是眼神无光罢了。
她记得十分清楚,今天是人间的端午节,她和一故人有十年之约。
“大哥!听说迎春楼新来了几个美艳的西域姑娘,您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今晚小弟请客!”
长街的尽头处,是丽水河边,刚刚结束夜龙舟之戏的几位青壮男子大汗淋漓的从龙舟上奔跃下来,举止言行之间带着不属于丽州男子的粗犷和野蛮。
闻溪停住前进的步子,远而观之,迟迟未敢靠近河岸。
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几位壮汉没了影子,闻溪才缓停在河边的棱型防风灯盏下,等来赴十年之约的木北川。
八岁那年,她从长欢宫偷跑出来见母亲的路上,母亲没见到,却因缘结交了人间的第一位朋友。
她从小体弱,说弱不禁风也不为过,那天,一想到母亲要改嫁的事情,她就走得越发凶猛,果然,她这破烂身子经不起几下折腾,丽州街头,没走多久,她便重重昏倒在路边。
再醒来,是在丽州的一处高府宅院里,守在床前的小哥热切的跟她说明了当时的情形。
她如今还清晰记得他善意的逗笑:“小妹妹,如果当时我家的马车没有及时停下,你真的已经被碾成肉饼了。
真切的温柔和善意总让人惦念,传信让玉兰来接她回家的那天,她心里便知道,他们再相见的可能太小太小。
分别之际,瞧出她的忍耐和不舍,木北川当即便跟她做了一个约定。
“闻溪妹妹,都说有缘会再见,我想,若长久不能见到的话,那就许个有盼头的十年之约吧!”
木北川踮脚朝家门前不远处的丽水河边望了望,温笑道:“今天是热闹的端午,十年之后端午佳节的这一天,我会在丽水河边等你,等你一起放河灯,你一定要来。”
少年为哄女孩短暂笑颜,稀里糊涂说了一串安慰话,而女孩却记死了这个约定,经久不忘。
五月的风并不冷,长久吹在夏闻溪的身上,她却有些经受不住了。
“呼~~”
“呼~~~”
晚风又一次从河岸上席卷穿过,夏闻溪面露苦色,又一次在心里哀弃,这一副身骨真的太弱了,弱到不足以支撑她短暂的站立,顾不及最爱的衣裙,她只能在河岸上来的木阶上坐了下来。
夜色静好,晚风渐渐消散,周围放河灯的行人也尽数离去,她头上的灯烛一点点燃烬,灯盏完全黑了下来,闻溪心里也突然一沉,他大概是不会来了。
……
“慈悲的长生娘娘,我儿自幼恭敬孝顺,与人积善,近年却多发病痛,几经诊断,大夫跟我说他已药石无医,您若真的有灵,愿您赐我儿福寿绵长,余生安康无恙。”
夜已入深,长生娘娘庙观里,有一七十多岁的老妪合掌跪拜,“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步履蹒跚的走出庙观来。
路过停歇见此凄凄情状,夏闻溪突然拨动全身的力气,饶有兴致的踏进了庙观。
庙观灯火通明,把高立的长生娘娘石像照映得更加庄严肃穆,夏闻溪往上踮起脚,眯眼细观长生娘娘石像,观摩须臾,她轻轻摇了摇头,霎时改变了看到这尊石像的初印象。
这石像刻的生动,雕工算得上一绝,线条弧度勾勒细致入微,细细观之,能看出长生娘娘的眉清目秀,明眸皓齿,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
这样的念头总感觉有些大不敬,夏闻溪便装作无事的偏转过头,旋眼环顾四周,左右看了好一会儿,她再抬起头,直直看到牌匾上刻的“长生娘娘”四个字,她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
“慈悲的长生娘娘,闻溪不求长生,但求能多活些日子,活到五十岁就好,我想我是有资格乞求活这么多日子的。”
“我做过坏事,但不是很多,我心肠有些坏,但没坏到底。我以后会尽力与人为善,会努力积德行善。您若有灵的话,求您多赐我一些开心快乐的日子,最好开心快乐地活到五十岁,我到了地府一定好好认错改过。”
夏闻溪径直往下跪去,用尽全部的力气,虔诚地向着面前的石像磕头道。
想到自己短命的事实,她突然也想像凡人一样寻求这种明知虚无的保佑。
“叮啷!”
闻溪才意识到脖颈上坠挂的那串银铃在往下碰撞发响。
也是这一声清响,让阖眼静休的白梦慈有了反应。
她的神识因为这一声太过清脆和熟悉的铃响倏然动容。
也许,是有故人归来。
隐身在玉石像里的白梦慈慢慢睁开眉睫,俯看石像下跪拜的这个人,女孩身子如纸单薄,清淡绿裙穿在她身上不显生气,只多脆弱凄美,纤弱如蒲柳,一折便断。
白梦慈一眼料定,这是个短命的姑娘,至多活不过三十岁,虽然她并不知道这姑娘在生死簿上有多长的寿命,但观其眉宇间的怨气,积沉已过十几载,难以消解,不可根除。
低眼注意到她身前悬挂的那串镂空银铃,白梦慈心里便猜到一二,应该是那位故友把此铃赠给了她,因为,眼前的这位姑娘看着不像是会偷盗之人。
再瞧这姑娘的尖小白脸,五官本就清淡,脸肤却是如雪发白,毫无血色可言,甚至让人觉得,她下一刻就会气血亏亡。
好在这姑娘眸光总算含有温热,桌台上的烛火遇风一闪,她的眸波也跟着轻轻动了动,倒是更加招人怜爱。
可怜归可怜,白梦慈虽懂开解怨气之法,但也不会轻易降福于某个人类,不然,人人都可以降福,她便乱了天道神规,要遭反噬。
“叮啷……”
银铃再碰撞清响了几下,夏闻溪并拢五指,稳稳掌握住胸前的银铃,慢慢从庙观走了出去。
……
“殿下!”
默德右掌心里的红色灵蝶往南边的方向扑着翅膀,他眨眼思量了一会儿,转身对站在树下休憩的西桑王子说:“夏闻溪正在往南边的方向走去。”
流西桑激灵一动,提起歇放在地的防风灯盏,翻挺起身,“如此正好,我们顺路去河边掳她。”
摸黑在河边清洗了把脸,刚起身,夏闻溪就察觉到身后的石子路在沙沙作响,转过身来看,果然有两盏灯影朝她走来。
“闻溪殿下!”
流西桑提着手里的灯盏,往她眼前转了一圈,“好久不见!”
夏闻溪顺着光影完全看清这人的模样,长眉细眼,是长得比青楼舞姬还妖冶三分的流西桑,西莺谷最心高气傲的夜莺王子。
“人妖有界。”
夏闻溪轻瞧他一眼,挑唇讥笑道:“西桑王子不好好在谷中清练歌喉,擅自破界入凡来,怕是要遭禁君大人的惩戒。”
“懒得跟你废话!”
话音刚落,流西桑便反身将手里的灯盏飞甩过来,夏闻溪机敏一动,往后下腰,轻松躲过他的攻击。
“西桑,你还是如此让我讨厌!”
夏闻溪右掌往下蓄力,准备弹指将束魂咒钉入他的体内。
“嘶~”
“嘭!”
夏闻溪身后突然反闪过来一道红莹符光,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晕倒在沙石地上。
“殿下”,默德提灯照着倒在地上的夏闻溪,得意笑道:“看来风冥婆婆果然懂治魔的门道,这一道红灵符,确实能够牵制魔女。”
流西桑眸光沉了沉,勾指吩咐默德道:“以西莺谷的名义给魔君发一封信,就说魔族公主夏闻溪在西莺谷做客,父王和魔君大人有事相商。”
“叮啷!”
“叮啷!”
“……”
默德大步扛着夏闻溪往西边的方向走去,她脖颈上随之甩挂下来的银铃也在碰撞发响,远在十里之外庙观里的白梦慈好像收到心灵感应一般,被这飞乱的铃响弄得心烦意乱。
“砰!”
走了几十米地,默德突然将肩上扛着的夏闻溪猛摔下地来。
“叮叮当当瞎戴些什么玩意儿,烦得要死!”
默德咒骂着往下蹲去,伸手准备把夏闻溪身上噪响的银铃勒拽下来。
“咻!”
一道明光从默德颈后劈落,他颓然倒地,白梦慈提灯站在河的一边,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白衣姑娘巡光展手,双臂往上一扬,劈下回旋,两掌一推,轻轻松松将默德淹在了几十里外的溪明湖里。
“谢谢你救了我。”
天光大亮,夏闻溪靠躺在河边的一棵青绿树下睁开眼,一个极好看的姑娘迎在她眼前,那明艳的五官给她极大的冲击和惊艳,无施粉黛却精致至极,丽州名画里的美女都没有如此描摹过。
“我叫夏闻溪,很高兴认识你。”
夏闻溪双手撑地,慢慢从树沿上伏起身。
白梦慈上下扫她一眼,往后挪了挪身子,盘腿坐在地上。
“白梦慈。”
言简意赅,白梦慈右胳膊枕在膝上,以手撑着下巴,惬意看她道。
“梦慈姑娘芳龄几何?”
夏闻溪轻轻眨眼,用力勾唇笑:“看起来年纪尚小。”
“吾年十九。”
看着夏闻溪勉强的笑,白梦慈眸子顿了一下,究竟为什么呢?这个姑娘身子已经油尽灯枯,眼里却还是有着一种顽强的生意。
“冒昧问一下,梦慈姑娘可婚配了?”
丽州的姑娘,或者灵芪国的姑娘,大都婚配很早,已婚配的姑娘会用脂粉点饰各式各样的花印于眉心,示意自己名花有主,眼前这个姑娘虽然没点花印,但也不能说明她没有婚配。
白梦慈收手皱眉,拨指掸掸额间被风碎乱出来的绒发,“未曾。”
“为何?”
夏闻溪觉得这么个水灵灵的姑娘,如果她是个男的,一定在见她第一眼的时候就疯狂表达爱意了,然后费尽心思把她追到手。
白梦慈不动声色挪指摸摸耳廓,“无爱无亲之人,考虑这些做什么。”
夏闻溪眉头紧皱了一下,无爱无亲,看来这个姑娘比她还惨一点。
“可惜这世间女子和女子不能婚配,不然我俩倒是适合结伴终老。”
白梦慈有些不解:“闻溪姑娘何出此言?”
遇上心好的人,便忍不住想靠近,想珍惜。
夏闻溪往前倾了倾身,热络道:“因为我有把握会跟你成为很好的朋友。”
白梦慈目光一扬,对这句诚意十足的话语有所动容。
“嘶!”
夏闻溪突然捂脸发出一声嘶吟,白梦慈定眼一瞧,原来是从树叶缝隙透下来的强光灼伤了她的脸肤,就刚刚起身那一下,强光正好穿照在夏闻溪的脸上。
就这么一下,她的脸肤已经开始连片的泛红,白梦慈摇了摇头,到底是哪家高府大院养出来的姑娘,这也太娇嫩了些。
“嘶~”
夏闻溪又低吟了一声,痛捂着脸朝树下躺去。
顾不上多想,白梦慈旋手变出一把黄棕色的油纸伞,半跪状往夏闻溪的方向撑去。
“咦?”
夏闻溪捂脸惊讶,心里更加验证了一开始的猜想,这姑娘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夏闻溪鼓转着眼珠问:“梦慈姑娘会法术?”
白梦慈也怔怔看了夏闻溪好一会儿,雪白的肌肤上染上几片红晕,像少女看见意中人闪现的娇羞和无措。
意中人?
白梦慈立刻蹙眉点头,“会一点点。”
她神情一缓,继续解释说:“早些年在丽州结识了一位仙师,得她破界传了一些法力,会一点皮毛而已。”
夏闻溪倒是愿意相信她的说辞,凡人会法术,要么为仙人所赐,要么是此人功德无量,得道升仙。
不过这个姑娘应该不是仙人,即使她长得如天仙下凡,可身上却没笼罩着仙人的金气。
见她没什么反应,白梦慈往下俯身,往上牵起她的手腕,将竹节伞骨移握在她的手里。
“怎么?姑娘不信我?”
白梦慈顿着身,凝眸问她。
夏闻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顿住了,这个姑娘的一举一动温情又迷人,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过,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白梦慈往伞下退了出来,盘腿坐回地上。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夏闻溪朝上仰了仰油纸伞,重新对上她的目光。
“对了……”
白梦慈目光扫到夏闻溪身前的那串银铃,还是决定问个清楚:“想问一下,闻溪姑娘戴的这串铃,是否是别人转送姑娘的?”
夏闻溪敛眉一想,“是。”
“怎么?”
夏闻溪追问:“梦慈姑娘认得此铃?”
白梦慈垂眸点头,解说道:“说起来,这铃我曾见我的一位故友戴过,故友极其爱惜此铃,想来是我的那位故友跟姑娘有缘,将此铃赠给了姑娘。”
“故友?”
夏闻溪心中一疑,这串铃是她母亲给她的?所以,她母亲跟这位姑娘认识?
“梦慈姑娘说的那位故友是不是叫风清扬?”
白梦慈淡然一笑,“看来我的猜想确实不错。”
夏闻溪不解问:“梦慈姑娘可否说说此铃有何奥妙?”
白梦慈纵然起身,直指着她身前的那串银铃道:“此铃名为七福铃,又名祈福铃,传闻戴此铃者,承戴着天下最多的福泽,遇祸能解,遇劫能渡,还一路有贵人相助。”
“原来是这样。”
夏闻溪恍然悟了风清扬给她戴铃的原因,跟她以前料想的没差一二,果然还是她福薄短命的缘由。
“我以前是完全不信这一套的。”
夏闻溪自嘲的笑了笑,“不过现在遇到你,我倒是愿意相信了。”
白梦慈唇间莞尔,微微点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叮啷!”
夏闻溪拢指把银铃扯了下来,单手递到她身前,“梦慈姑娘若喜欢的话,我便送你好了。”
夏闻溪微扯唇,语气更加绵软:“对我来说,福泽多不多其实没那么重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命中注定,不属于我的,我绝不强求。”
是啊!她深知自己活不过二十岁,所以不应该有莫须有的期盼。
不知是她太过孱弱无力,还是白梦慈起了不该有的同情心。
夏闻溪轻仰着手里的伞,一手往上抻握着银铃,伏跪在她身前,像极了庙观里还愿的祈求者,虔诚至极。
她现在这副模样,还是隐隐颤动了白梦慈的心,或许,这个姑娘,本该意气风发。
“不了。”
白梦慈弯下腰把她的手往回推去。
“姑娘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承得起此铃的庇佑。”
她如此安慰她,夏闻溪却是不信了。
“姑娘接下来欲往何处?”
看着她已有去意,夏闻溪也不愿过多纠问。
白梦慈抱臂起身,乌眉一挑,“游戏人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夏闻溪这才认真注意她的穿着打扮,青衣锦袍,束发高扬,确实有女侠的风范。
“真好!”
夏闻溪从树下起身,拨手转了转竹节伞骨,轻仰伞扇,笑着对白梦慈道:“梦慈姑娘,那我们就有缘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