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沙野》昨日溺行

1、“他还要生打的那种。”

　　城市人潮川流，逃不出光阴，完完整整地陷落于黄昏，像过了陈年定格了的老照片泛了黄。老城南似乎是被这种繁忙遗弃的角落，路上三两人散步悠悠，岁月静好。
　　余晖不吝啬地扑在了刚刚下公交车的那位乘客身上，他不理会温热，看了看周遭，感叹变化太大。他想起之前跟别人吹嘘，自己闭着眼也能找到那个地方，认命的在原地操作了十分钟新款手机，定位到了位置。
　　他与几位陌生人擦肩而过，瞥了眼母校在老城南格格不入的全新牌匾。
　　只是路过而已。
　　黄花猫趴在地上懒洋洋享受最后的太阳，随后不知道被哪个倒霉催的两腿直立动物带来一片阴天。倒霉催的有些气急败坏，站在分岔路口卸载了导航软件。
　　他已经在这破巷子里绕了好几圈了！他无语地看向墙上贴的牌。
　　「蔚蓝巷」
　　巷子是条古巷子，据说是古时候就有了。前些年政府想要由此为噱头办个旅游景点，巷子里的老人就不愿意了怎么说怎么不肯走，当时闹得动静貌似很大，最后不了了之。于是项目被搁置，城南也便成了老城南。
　　黄花猫不爽地叫唤了几声，它怕是瞧明白两腿直立动物的窘迫处境，颇有地主范儿的拽了起来，走着模特猫步，毛屁屁一晃一晃。
　　周可陈注意到了这个“猫地主”，盯着它的屁屁走了一路，如果撸一把的手感绝对特别好，当然不是撸屁屁。
　　“猫地主”停下了，以最傲娇的姿态舔了舔它高贵的猫爪子。
　　周可陈抬眼，呼了一口气，差点大迈步踹了那只猫。
　　“小陈陈～”那人在门口等了好久，“人体指南针也有失误的时候啊？”
　　周可陈弯下腰一把抱起黄花猫，也不嫌脏，语气淡淡陈述事实：“早就不是了。”他不见得可惜，倒是轻松了不少。
　　肖野侧身盯着周可陈，没错过周可陈转瞬即逝的落寞，后知后觉说错了话，他拍了拍周可陈的肩膀，“知道了，下回不提了。”
　　“有客人来啦，有客人来啦。”挂在门口不远的鹦鹉叫了几声。裴楚停下跟调酒师调笑的嘴，瞪了瞪尖嘴鹦鹉，“闭上你的乌鸦嘴，客人估计都是你给吓跑的。”
　　才进门的周可陈听到了后面半句，一时不知道该进不该进。肖野不轻不重推了下他，让他不要在意。
　　裴楚有些近视，不带眼镜看不清来人，只觉得轮廓十分熟悉。周可陈可不一样，一进来就看到裴楚了，他穿得花里胡哨，姹紫嫣红，嘴巴上还涂了个死亡芭比粉，周可陈觉得惨不忍睹，感觉他的眼睛受到了奇耻大辱。
　　肖野带着周可陈在吧台坐下，这次裴楚看明白了。一下子从原地跳了起来，手指很不礼貌地指向他，说话有点口吃：“你……你你你你。”
　　周可陈未卜先知特意隔了个座位，见裴楚反应激烈，失笑道：“好久不见啊，乖儿子。”
　　调酒师闻声原本无声无息黏在裴楚身上的视线，又无声无息粘在，这位生面孔上。
　　肖野叹了口气，把暴起的裴楚按下来，“干嘛呢你？一见到可陈就跟个疯狗一样，人家招你惹你了？”
　　“他他妈！”
　　周可陈的视线游离在各品名酒中，不忘继续逗疯狗：“乖儿子，爸爸在，别生气。”
　　“爸你妹！”
　　调酒师笑了笑问：“先生要喝点什么？”
　　周可陈没什么特别想喝的，“随便来点，能喝就行。”
　　“好的。”
　　肖野坐在这对“父子”之间，抬下巴示意，“新招来的调酒师，叫易沛之可以吧？别的酒吧挖都挖不来。”
　　“你这小破酒吧还会被人家看上？”周可陈啧啧称奇。
　　“我竟无言以对。”

　　酒吧的确生意惨淡，黄花猫显然是赖上了这里十足的冷气，霸着一桌歇息。裴楚离开战场，转战撸猫，他觉得周可陈污染了新鲜空气，他单方面看周可陈不顺眼。
　　易沛之调了个低酒精度的鸡尾酒，推到周可陈面前，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肖野： “什么都好就是有点高冷……哈哈哈。”
　　周可陈不可置否，喝了口酒，认为易沛之是不是看不起他，调了个三度的酒来敷衍。
　　“酒吧没客源，还办得下去？”他突然开口。
　　“本来办不下去了，多亏了高中那会班上的少爷。”肖野自己到吧台里面调酒去了。
　　“少爷？”周可陈一时间没想到客源和他会有什么关联。
　　“卓棫清。”肖野看热闹不嫌事大，挑了挑眉，“传说跟你有一腿的那个。”
　　“……”
　　“前段时间，也许是吧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个雷雨天，他淋成个落汤鸡，脸上还化了个不人不鬼的烟熏妆，不过裴楚说是他被雨淋得脱妆了。”
　　“他来的那天店了刚好有几个放学来这玩的女学生。”
　　周可陈看了肖野一眼，浓密的眼睫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别这么看我啊，我给她们卖的可是正经饮料。”
　　周可陈“了然”的“哦”了一声，挑了重点讲，“卓棫清啊，我跟他真没一腿。”
　　肖野同样“了然”的哦了一声，要不是他真亲眼看过两人躲在监控下面暗度陈仓，他还真信了周可陈的邪。
　　看破不说破，看破不说破，做人留一线。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那天说来也奇怪，大把名酒他不喝，偏偏要喝什么柠檬水。”
　　周可陈喉间的酒还没咽下去，咳了几声。柠檬水？怎么着少爷转性了？
　　“喝生柠檬也就算了，他还要生打的那种，叫我不要掺水。生打的那种你知道什么概念吗？他是没有味觉吗？”
　　周可陈敷衍地笑了笑不语。
　　“秉持客人是上帝的专业理念，我就给他打了，他喝了一杯不够，行，第二杯他叫我兑威士忌，我兑了，还不够第三杯他叫我加糖块加枣？我哪来枣啊，好家伙结果他自个带了，五六颗往里面整。”肖野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太理解。
　　“那群女学生拍了他，然后往网上发。我想敢情好啊，免费宣传，就由她们发了。”
　　周可陈点点头，竖出个大拇指：“商业头脑牛啊。”
　　“那当然，不看我是谁。”
　　他走的时候，过路手痒弹了下裴楚的脑壳。
　　“不走了？”裴楚收了火气的声音，与从前无差。
　　“想走也走不了。”他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有点贱兮兮。
　　“周可陈！”裴楚听肖野说过周可陈的事，自然知道他说的走不了是什么。
　　困住了，周可陈被困住了，困在了无垠的天地，要命的是他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方向感。他不再是个指南针，他成了芸芸众生中最不缺的路痴。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再也找不到北极星了。
　　周可陈摆摆手，留给裴楚个潇洒的背影，不带走一片云彩。

　　周可陈打了的士去车行提了车，停在了自家车位。
　　他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妈。”周可陈在五楼楼梯口瞧见了位音容不改的女士。那位女士见了许久未见的儿子，也不说话，把满手的购物袋往他怀里塞。
　　这次别人给他留了个潇洒的背影。
　　“妈，你干嘛去啊？”声波在楼梯间回荡，久久未散。
　　“去超市看看还有没有菜卖！你个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