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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精神病院(3) 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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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黄宿管护士有点为难地看了看他,“现在要换房间的话,有点……”
“拜托了。”
笛晓很乖地说,一边双手合十。
他墨黑的瞳孔和黄宿管护士布满皱纹的眼睛对视,后者像被刺了一下,不忍地挪开视线,几秒后妥协了。
“新人进来的房间都是被安排好的,”宿管护士唠唠叨叨地说,脚步声响彻走廊,“你现在要换房间的话,就要和那些单人房的家伙们住在一起了,能受得住吗?”
“让我睡地板上都行。”
出了病房后,笛晓跟在她身边,他肩上背着自己的包,随黄宿管护士,沿着走廊走了下去。
这家精神病院不对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从他按铃到黄宿管护士过来,一共四十七秒。
可白日里,笛晓算过,从护士办公室到病房区,一共要十分钟。
四十七秒后,出现在门口的黄宿管护士连头发丝都没有乱。
但,即使黄宿管护士各种方面都透露着怪异,笛晓还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不会对他下手。
跟在对方矮壮的背影后,在这短暂的安全时间里,笛晓在想蒋北卡。
蒋北卡的死亡,过于突兀了。
按照蒋北卡的说法,那张mp4他每天都会听,却偏偏在笛晓搬进来的第一天,他死于那张mp4。
那股未知力量——心理暗示至多只会做到窒息;那种脸部都被砸成二维的可怕死状,让笛晓想起一个词。
鬼怪。
蒋北卡做了什么出乎他日常生活的事,才会让他自己这么快死去。
将记忆倒回,笛晓看见男孩伸出苍白的手指,将足球吊坠拽下来放在口袋里的一幕,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是个好人。”蒋北卡说。
笛晓面色平静,闭了闭眼睛。
黄宿管护士没有提蒋北卡,笛晓也就没有提。
夏夜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湿滑的凉风顺着敞开的窗户涌进走廊,吹得人通体寒冷。
笛晓原本的病房在走廊最右边第一间,黄宿管护士这次带他来到了走廊左手边,拐角处的最后一间。
有别于其他已经黑下去的病房,这间病房的门缝中透出了一点暖黄的光,黄宿管护士在护士裙上擦了擦手心,提起手,在门上敲了敲,将门推开。
“——请进?”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后说。
笛晓站在门边,注视着他的第二个新室友。
室内有一盏意外华丽的水晶壁灯,正是它散发着暖黄的温馨光芒,整间病房都被柔软的海绵垫包裹着,从天花板到墙壁,像一个柔软的囚笼。
房间里有一张床和一张靠窗放的沙发,一个青年男人正坐在床上,他没有看笛晓,而是和黄宿管护士对视着。
他的肤色像桃心木一样呈淡褐色,一缕鬈毛垂在额前,钢铁般银灰的眼睛缓缓眯起,像一头与蛇对峙的雄狼。
“有什么事?”
青年男人懒声问。
“临时给你添一个室友,”黄宿管护士的态度却很平静,“他在你这里住一晚上就可以,白天我会再想办法。”
“新人?”
青年男人没有看笛晓,“给我在这个时间点塞进来一个新人,你是在害他。”
“和他一个房间的veteran已经……”黄宿管护士忽然微微侧过脸去,让笛晓既看不到她的口型,又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笛晓站在新室友房间里的阴影处,安静地听着他们交锋。
“那还挺有意思的。”
青年男人愣了一下,懒懒笑开,牙齿雪白森冷。
他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轻慢的手势,“那你就把他留下吧。”
黄宿管护士转身出了病房,将门合上。随着金属碰到门框的一声轻响,那青年男人随意抬起头,吩咐笛晓道,“你还是个挺有趣的聪明人,没留在那个房间里……那你就睡在沙发上吧。”
笛晓应了一声,“好的。”
他话音刚落,漫不经心整理被角的青年男人忽然抬起头来,震惊地盯着他转过去的高挑背影。
“等下,你——”
笛晓转过身,莫名其妙地看了青年男人一眼。
房间里灯光谈不上明亮,却能让青年男人脸上那种调色盘都被打翻了一样的表情无处遁形,在笛晓不解的注视下,对方那双冰冷美丽的银灰色狼眼越睁越大,到达了瞳孔地震的程度。
“你,你是不是笛晓,那个T.A.的笛晓!!”
“那是我的组合名,我已经solo很多年了。”笛晓下意识解释了一句,“现在也是退役状态。”
“妈妈知——”
青年男人把冒上舌头的话又飞快吞了回去,他好像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
但笛晓还是听到了。
和爱豆在卫生间遇到粉丝能够并列第一尴尬的,大概就是在精神病院遇到粉丝了。
————你是我的妈粉吧。
他盯着青年男人那双凑到他面前的,闪亮到让人难以忽视的,充满震惊、心疼和宠爱的眼睛,平静地想。
一整晚的恐怖气氛都被对方这种忽然之间漫溢而出的男妈妈气质打破,笛晓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对方不知何时包上的手中抽出,没抽动。
“哎呀,晓晓,”青年男人已经自动换上了粉丝称呼,“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治病,”笛晓的手终于被那双铁钳放开,他被青年男人拉到柔软的床边坐下,膝盖上还多了一条莫名其妙的毛绒毯子,“是张医生和我说要住院的。”
“张医生?治病的话,这里并不是那个地方。”
对方在听到他的理由后顿了顿,灼热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很温暖,像某种大型的犬科动物,“但晓晓别怕,我是奥尼尔,有我带着你,我很厉害的。”
“离十点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吗?”
笛晓问。
奥尼尔英俊的脸先是绷紧,他有点惊讶地看了笛晓一眼,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赞扬的笑容。
“不愧是晓晓,”他说,“这么快就能摸清楚这里的规则,不过我这里和你之前呆的房间不一样,我会尽量教你要做什么的。”
“你的灯还开着。”
笛晓说。
“你喜欢的话就给你。”
奥尼尔立刻说,“它和……不一样,”他含糊了一下,“八点之后也没关系。”
完全不给笛晓拒绝的机会,褐肤灰眼的青年男人已经站了起来,高大身材制造出的阴影充满压迫力,“我去给你找一下一样东西,你在房间里等就可以,随便看,但不要跟过来,不要出去,知道了吗?”
他在靠床那边的墙壁软垫上敲了敲,一部分墙忽然向后退去,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通道。
当奥尼尔走入其中后,那通道自动合上,将笛晓一个人留在寂静的房间里。
几秒钟后,细微的、窸窣的声音在病房外的金属门上响起,仿佛有什么细长的东西经过,正在刮擦门的底板。
和蒋北卡的不同,奥尼尔的房间中没有护士摁铃。
手中拿着一条背包里的厚毛巾,笛晓将其卷成合适的大小,平铺在门口的地板上,把门缝下的细光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半跪在柔软的厚毛巾上,尽可能无声地试图反锁住病房的门。
他呼吸均匀,手里的动作也有条不紊,然而门外的东西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些窸窣的动静停止了一瞬。
在笛晓冷静的注视中,“砰”地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用力撞上了病房的金属门!
金属共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好远,制造出让人不安的情绪,那东西撞完一次又来撞第二次,门上的铁链被撞得哗哗作响,笛晓单手托住,继续研究这间病房的锁门原理。
和他那间简单的病房不同,奥尼尔的病房锁连接着一箱彼此缠绕的各色电线,只有正确的那根线才连接着门的开关。
“别找了,”不知道研究了多久后,他背后传来奥尼尔的声音,“门是无法被反锁的。”
门外狂撞的不明生物在奥尼尔出现的第一时刻就变得悄无声息,笛晓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男人姿态慵懒地倚在墙边,比去时多了一件长风衣,嘴边噙着一根雪茄。
他的眼神很深,但在看向笛晓的时候自动转成了无法被掩饰的关心。
“晓晓,害怕了吗?”
奥尼尔忽然问。
他好像也没期待笛晓的回答,只是朝他走了过来,弯下腰,示意笛晓从他的手心拿走那样东西。
————那是个长相奇怪的小金人,绿宝石镶嵌的眼睛,有点像某电影颁奖典礼的金人奖项。
【玩家丹尼尔确定将其转让给笛晓?今日份额(1/1)】
【Yes/No】
在笛晓看不见的地方,奥尼尔将手指悬停在Yes上方,等待着笛晓配合完成流程,他持续不动地将手摊开在笛晓面前,仿佛笛晓只要不拿走,奥尼尔就不会罢休。
“我不收信件以外粉丝送给我的礼物。”
笛晓则温和地回答。
【您已被拒绝。】
他站了起来,将地上的厚毛巾收回到背包里,整个过程中,奥尼尔一直保持着将小金人递出的样子,直到笛晓转了回来,迟疑着给了备受打击的男妈妈一点鼓励。
“虽然我已经退役了,但特别版的签名你还要吗?”
“要的。”
奥尼尔光速回答。
他捏着那个没能赠与出去的东西,不安地皱起眉头。
“晓晓,”在笛晓的目光里,奥尼尔缓缓地说,“这东西不收的话,你等会十点钟的时候,就要完完全全自己一个人上去了。”
墙上不知何时起,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