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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精神病院(2) 摁铃。 ...

  •   “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你,笛晓。”
      当笛晓将背包放下,开始整理个人用品时,他背后的蒋北卡幽幽说。
      在精神病院里看见蒋北卡,笛晓自己也不能说是不意外。
      在他所在的男团解散后,笛晓就开始了个人solo活动。
      但在他们出道之前,公司曾经纠结过是四人成团还是五人成团。
      蒋北卡就是那时出现,又在那时悄无声息离开的。
      笛晓只在社长办公室见到过两次蒋北卡,对对方的全部印象就是黑头发,很腼腆、很苍白,但怎么都没有现在这么病态脆弱得一折就断的程度。
      因为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爱好,笛晓并没有问蒋北卡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只是扫了一眼仍跪在床上的男孩,就开始检查这个双人间的设施。
      房间不大也不小,这里比起病房,其实更像是大学生的宿舍。
      蒋北卡和他的床一左一右靠墙摆放,两人都有床头柜、桌椅架子和衣柜,笛晓那边脚下的方向就是卫生间,有淋浴间、坐卫和两人份的盥洗盆。
      笛晓又拨弄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电灯一下子亮起来,风扇也能工作,底部的拉绳还坠着一颗乒乓球大的装饰橡胶足球。
      在两张床的床头方向,则在中间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上面放着一盆小小的假绿植。
      在笛晓绕着房间看了一圈的时候,蒋北卡闷不作声地爬下他自己的床,光着脚去开电视机。
      屏幕一下子亮了,一段小葵花止咳糖浆的广告跳了出来,响亮而活泼的声音充斥了房间里的空气。
      笛晓和陌生人相处没什么障碍,他走进卫生间简单清洁了一遍自己,就穿着精神病院里发下的拖鞋和睡衣回到床边,和蒋北卡一样在床上坐下。
      “你为什么会来这?”
      蒋北卡忽然问,眼睛依旧看着屏幕。
      男孩子的声音很细,有气无力的。
      笛晓回答得很坦然,“轻度妄想症,医生建议我住院修养一段时间。”
      电视屏幕上黄色的小葵花一闪一闪,藏在花冠里的独眼睁开,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拉着手转圈跳舞,止咳糖浆的瓶子就被围在中间,像某种信标。
      “我……我总是在做一个怪梦。”
      应该是笛晓主动说了自己隐私的关系,蒋北卡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笛晓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干涩。
      “每晚,我都无法逃离那里,只能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近,医生告诉我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但我心里很清楚,能够延缓它步伐的只有两个选项,吃药,和………”
      ————听上去有点毛骨悚然。
      “离开药片睡不着吗?”笛晓问。
      “离开药片睡不着。”
      蒋北卡很肯定地点了两下头,他盯着笛晓,眼神无端看上去有点阴郁,“还一定要循环播放一段音频……”
      “这样啊,”笛晓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温声说,“那一定很辛苦吧,祝你早日康复。”
      他的声音磁性而清润,曾经被粉丝们誉为“最适合做催眠音频的声音”,只要听着就无端觉得心神放松。
      蒋北卡继续盯着笛晓看了几秒钟,目光正常起来。
      “你是个好人,”笛晓听见他说,“和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莫名其妙被发了张好人卡,笛晓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说过这句话后,蒋北卡就不再和笛晓聊天,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时间正值十二点,笛晓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精神病院里遥远的呼喊和人声,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好像有一群人在彼此打招呼。
      那声音如同马蜂般漫溢,逐渐席卷到他这间双人病房的外面,门开开合合的吱呀声不断响起,然后是笑语、脚步声、交谈、关门声,像一首节拍错乱的卡农。
      “他们在联谊吗?”
      笛晓停下了整理背包的手,出声问。
      蒋北卡笑了两声,“是啊,你不过去吗?”
      “不,我睡一会。”
      掀起被单后钻了进去,笛晓在床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回答。
      在还是爱豆的时候,笛晓就清楚时间的可贵性。
      人类是没有足够休息就无法动作的脆弱生物,而他昨天一整夜都没有休息好。
      和精神病人们进行社交,并不在笛晓愿意为之放弃睡眠的事件清单里。

      “……”
      在一阵电视调频的嘈杂声中,笛晓渐渐清醒了过来。
      蒋北卡抿着嘴,很专注地盯着电视,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一块雪白的弧光倒映在老式电视机冰冷的方形屏幕上,那是足球吊坠的倒影,不知为什么让笛晓觉得有点奇怪。
      天色暗沉,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粉紫色,被云的颗粒磨得肮脏无比。
      精神病院里也已经安静下来,不再有白天的热闹和脚步声。
      笛晓从床上坐起身,揉了下眼睛,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
      等他出来时,蒋北卡正站在门边。
      “听,”他脸上带着微笑,用一种很奇怪的音调说,“我们的隔壁开始住人了。”
      笛晓看了眼他苍白的脸,伸手将门推开一道小缝。
      走廊里聚集着五六个黑衣人,离笛晓的病房有些远,他们围绕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盒子,里面有个人正在被他们抬出。
      那个人形扭动、挣扎着,因为戴着口枷而一声不吭,像一条巨大的白色蠕虫,两名黑衣人托举着它,进入了病房之中。
      “你要跟出去看吗?”
      蒋北卡在笛晓背后问。
      没等笛晓回答,他就用一种平静的音调说,“病人们不可以在傍晚六点以后离开病房。”
      墙上的挂钟走针无声,距离六点还有两分钟。
      笛晓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但那群黑衣人将病人捆着送入病房的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如果新来的隔壁有一些发狂的症状,他一定会提前做好规划,离对方越远越好。
      笛晓拉开房门,快步走到隔壁病房前,朝里面瞥了一眼。
      那群黑衣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是环绕着那个被捆起来的病人,他们的身影层层叠叠,遮住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一分钟。”
      跟着他来到走廊,蒋北卡轻轻地说。
      在这名人肉倒计时里,笛晓盯着隔壁病房多看了几眼,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隔壁病房的墙体上,倚靠着几扇毫无必要的医院屏风。
      “三十秒。”
      蒋北卡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病房门后。
      笛晓快步走回病房,以最快速度握住病房的门把手,将其用力朝着他的方向拉过来,只留下一道随时可以被关上的细小缝隙。
      “六点了。”
      蒋北卡微笑着叹息了一声。
      牢牢握紧手中的把手,笛晓稍稍凑近那条缝隙,向外看去。
      他的视线先是一顿,在看清楚门缝外的是什么东西后,眼疾手快狠狠将门关死。
      ————在这扇病房门前,悄无声息地停留了一只巨大的黑狗,它猩红的圆眼和笛晓对视的那一刹那,露出了一种类人的残忍和欣喜。
      随着一声撞到门的闷响,黑色大狗似乎思考了片刻,它侧过头,眼神和站在窗边和它对视的笛晓对上,随即悄无声息地走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笛晓最后看了眼这只和成年男子一样大的黑狗,又回头看了眼表情习以为常的蒋北卡。
      这只……
      不,应该说,这些动物,都不是他的妄想症。
      而是跟这家精神病院的“傍晚六点”有关。
      笛晓现在不光想退院举报,他还好奇自己能不能平安活过这个夜晚。
      透过门边开在走廊那边墙上的小窗,笛晓看见,病房外不知何时起已经遍布这些奇怪而巨大的动物,它们犹如一道道安静的黑色噩梦,在夕阳下血红的光线中巡逻。
      一丝丝红染在地砖上,好像怎样都无法被去除掉。
      在蒋北卡坐回电视机前继续看节目时,笛晓站在窗边,拨弄了一下那个完全变形的塑料插销。
      这种可以从下往上推开的窗虽然很高很小,但从这个角度已经可以将病房里全部一览无余,更大的问题是,笛晓发现自己根本关不严这扇窗户。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扇任何人都可以推开并爬进来的窗户。
      如果说白天的精神病院笛晓还没觉得有人会爬进来,在亲眼目睹这里傍晚到来后越来越不详的变化后,笛晓已经百分之八十确定,当这扇窗户给他不安全的感觉,那就是真的有危险。
      站在这扇关不上的窗旁边,笛晓思考了片刻,眼神缓缓挪到对边属于隔壁的墙上。
      屏风放在墙边毫无必要。
      除非它们是用来遮挡什么东西。
      蒋北卡和笛晓床附近的墙没什么问题,笛晓想了想,走到了卫生间里,拉开电灯。
      在足够明亮的光线下,一切细节都无处遁形。
      多看了两眼洗衣机水管,笛晓忽然将它往外一拉。
      ————果不其然。
      墙上的洞有眼睛大小,黑漆漆的,边缘被磨得有些粗糙,像是有人用手指硬生生挖出来的。
      透过这个洞,可以看见对面,也可以被对面看见。
      笛晓并没有弯下腰去看对面在做什么。
      他回到床边,从背包里拿了张白纸,又翻出胶水涂在四周,将白纸平整地糊在墙上。
      在那张纸覆盖住洞口后的一两秒内,笛晓忽然垂眸,看了眼自己扶在上面,等着胶水干透的手。
      白纸下,有微微规律的震动,就像人的呼吸打在上面。
      ————那边有人在看。
      傍晚的新邻居这么快就恢复了活力,笛晓在欣慰的同时快速回到床前,和蒋北卡一起坐着看电视。
      精神病院里的电视频道似乎很少,声音也是模糊的,蒋北卡在看的是一个很老的国产动画,但没播放几分钟,小葵花止咳糖浆的广告就不断跳出来,模糊苍白的人影在里面一扭一扭。
      天色变得更暗了。
      在笛晓注视着电视机的液晶屏幕时,那上面足球挂件的反光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明显,白色的光,阴惨惨的,几乎像一张白脸。
      笛晓没有回头去确认那个足球挂件,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了两根压缩能量棒,分了一根给蒋北卡。在后者接过时,笛晓很自然地开口问。
      “除了傍晚六点就不能出去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规则吗?”
      “晚上八点必须熄灯,”草莓味的压缩能量棒显然打动了蒋北卡,男孩子低头咀嚼着,嘴里模糊地回答着笛晓的问题,“早上七点要点名,晚上十点必须睡觉。”
      “点名?”笛晓继续问。
      “这个很好吃,”蒋北卡答非所问道,他笑了笑——是那种不太瘆人的、前爱豆该有的笑法。
      “所以我喜欢你,你是个好人。”
      “谢谢你能喜欢我。”
      被动触发了的笛晓光速营业,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手指已经掐了颗桃心,他也不觉得尴尬,坦然地把手收了回去。
      电视机上,反光变得越来越明显,好像一颗狰狞的骷髅头正随时准备挣脱爬出。
      蒋北卡忽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男孩子拍了拍膝上食物的碎屑,在笛晓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踩在他的床上,拽下了那颗足球装饰,一声不吭地放在了自己的病号服口袋里。
      “我要睡觉了。”笛晓听见他说。
      不到八点钟室友就要歇下,作息太过阳间以至于莫名阴间,但笛晓是个很随和的人,他伸手关了房间里的灯,就着走廊透过来的微弱灯光,看着蒋北卡在抽屉里认真扒拉出一个mp4和耳塞,自顾自佩戴完毕,躺上他那边的床。
      笛晓则从背包中摸出那个已经充电完毕的手机,慢吞吞地开始刷起游戏来。
      刚一连上流量,无数消息就和手机疯了一样弹出,在“爆笛晓宣布永久退役”的消息提示从他的手机顶端消失时,有什么东西在笛晓的余光里动了一下。
      笛晓抬头,朝那边看过去。
      走廊里的灯光照亮了黑暗中略微苍白的一块,那是蒋北卡睡梦中的脸。
      他睡着的速度惊人,mp4放在枕头旁,屏幕的蓝光略微亮起,上面的画面正在播放。
      ————蒋北卡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
      笛晓平静地看了他一会,从背包里伸手摸出了胡椒喷雾,继续低头刷手机。
      他的目光刚落到热搜榜上,就感觉到余光里有东西又动了一下。
      在黑暗中看久了,mp4上的画面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笛晓分辨了一会,发现是一部很经典的恐怖片。
      有一次爱豆直播时,他被粉丝们要求做过这部恐怖片的reaction,笛晓的记忆力不错,他记得这部恐怖片是非常经典的血腥爆杀,并且剧情魔幻之处就在于主角死了,还是其中死得最惨的一个,活生生被力大无穷的杀人魔用棒球棒一点一点打烂了脸,那个演员十分敬业,功力极强,用如同真实被杀害的声音单人尖喊嘶叫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种东西,真的会帮助睡眠吗?
      笛晓重新看向蒋北卡睡梦中的那张脸。
      蒋北卡的脸已经狰狞,看上去和mp4里那个正在开车逃离小镇的主角竟然莫名相像,他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噩梦中,表情和白日里不太一样。
      在笛晓安静的注视中,蒋北卡开始出汗,汗液在走廊灯光的反射下十分明显,那张脸的脸皮古怪地挪动着,和mp4里因为汽车熄火而发狂的主角在此刻同步。
      笛晓已经从床上坐起身,走到护士摁铃前,一手拿着钢笔和胡椒喷雾,镇定地等待着。
      主角的汽车熄火后,如果他记得没错,杀人魔应该会在浓雾中从天而降,惊悚地砸烂车顶,从下方将主角薅出车外。
      ————下一秒,蒋北卡开始窒息了。
      他原本苍白的脸发红发紫,像一颗被踩烂的番茄,整个人都憋得无法呼吸,从嗓子里发出怪异哽咽的声音,好像那里面莫名其妙卡了什么东西。
      笛晓迅速拉开电灯,摁下呼唤铃,同时冲过去,用钢笔的尖端找准点刺入蒋北卡的喉咙——这本该有效的,但蒋北卡的窒息并未停止,他仍在响亮而吓人的挣扎着。
      mp4里的杀人魔高高举起了棒球棒。
      下一秒,鲜红的血点溅到了笛晓白皙的手背上。
      笛晓不晕血,他迟了一秒才挪开视线。
      mp4里的杀人魔砸下第二棒。
      蒋北卡的脸莫名其妙地凹了进去,粉红色的东西溅射出来,稀稀拉拉地落在他的床上。
      笛晓已经退到护士摁铃旁,垂着眼睛,第二次摁下呼唤铃。
      他没有再去看蒋北卡,但笛晓很清楚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不幸中的万幸,在他第三次摁下护士铃时,走廊里,黄宿管护士沉重而独特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钥匙拧动的声音传来,她轻轻松松打开了被笛晓反锁的病房门,走到房间中央。
      好像没有看见另一张床上身体还是三维,头颅已经变成二维的尸体,这位四五十岁的、有些胖胖的宿管护士叹了口气,有点怜惜地看着笛晓,慈爱地问。
      “怎么啦,第一天住不习惯吗?”
      笛晓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忧郁而甜的、爱豆营业式的微笑。
      “姐姐,”他口齿清晰地问,“我可以换房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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