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照深林》曲慈

7、第七章 雪与火

　　从东湖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勉强算是饭点，林深和余念在司机一脸的“现在的小情侣真浪漫”的羡慕表情中下了车，并排着走进了一家火锅店。

　　除了火锅店，他们都没有别的主意，反正，在冬天吃火锅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店里食客也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大厅分散开了，林深和余念环顾了片刻，最后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

　　林深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了余念，说：“你先点吧！”

　　余念毫不客气，拿着笔认认真真地勾选了一番，然后把菜单交到了林深手上。林深扫了一眼，发现菜单上上除了一份肥牛卷和一份贡丸，其他的都是诸如“香菇”、“腐竹”、“芋头条”、“土豆片”、“鹌鹑蛋”之类的素菜。他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余念。

　　余念马上心领神会，笑着说：“我可不是为你省钱啊，我是单纯的不爱吃肉，吃的也不多，还挑食，所以就点了几样自己想吃的，剩下的你随意好了。”

　　林深点点头，低下头去开始勾选他那一份，等到他选好了，余念也已经把相机里的废片全部删除了，她放下了相机，笑着问：“你的照片，要不要给你打印出来放店里？”

　　林深愣了，“放店里，为什么？”

　　余念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拍得好啊！以后这就是咱们的镇店之宝了！”

　　林深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余念看着他那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她再一次调出他的照片然后把相机递了过去，说：“悄悄告诉你哦，其实我的水平马马虎虎，这次全靠模特长得漂亮，我可得好好显摆显摆。要是有人慧眼识珠想让我帮忙拍片，我再分你一点劳务费，好不好呀？”

　　林深没心思去看照片里自己是什么样子，他一双眼睛从液晶屏移到了余念脸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余念在夸他漂亮。

　　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苍白消瘦的满身伤疤的瘸子，而她竟然在夸他漂亮。

　　林深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又抬起头来看她，心中全是忐忑不安，她的眼睛那么明亮美丽，里面没有一丝玩笑意味。他努力地克制着脸上几乎掩饰不住的欣喜，略微低下了头，低声道：“你别开玩笑了。”

　　余念用手肘撑着下巴，说：“好啦，不逗你了，你不愿意我就不打印了，原片我回家以后发给你。”

　　“嗯，好的。”林深恢复了往常那副平静的表情，伸出手去给余念倒了一杯茶。

　　片刻之后，余念仿佛是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确实漂亮啊，这一点千真万确。”

　　林深抬起头再次望向余念，可是余念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专心致志地摆弄起了面前的碗筷，不一会儿，他们点的锅底和菜品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

　　余念把荤菜先放进了煮开的锅底里，片刻之后，其他的素菜也接二连三地下了锅，在等待锅里的东西煮熟的间隙，林深有些尴尬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没话找话地问：“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余念放下筷子，不假思索道：“摄影吧，看书什么的也挺喜欢，但还是最喜欢摄影。”

　　林深透过升腾的雾气看着余念，问：“你跟爸妈住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他马上感到了几分后悔，仿佛自己是个打探独居女孩情况的心怀不轨的流氓。

　　余念毫不在意，她给自己夹起了一颗丸子，回答说：“我啊？我妈妈不在了以后我一直跟奶奶住，不过她老人家前几个月去世了，所以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

　　林深的心一沉，放下了筷子轻声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余念笑了，夹起了一片肉放到林深碗里，“快吃吧，肉都要老了。”

　　林深乖乖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吃掉了自己碗里的菜。余念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对付起了自己面前的几颗鹌鹑蛋。

　　半晌，余念吃饱了，放下了筷子，问道：“你呢？你也是一个人住吗？”

　　林深在热气中抬起头来，说：“嗯，我是一个人住。”

　　余念吃饱了有些困倦，便抱着闲聊的心打开了话匣子，“你大学是学美术的吗？”

　　林深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说：“对，学了几年。”

　　“那你一般喜欢画什么？”余念托着腮，有些好奇，“风景？人物？”

　　林深笑了起来，说：“不一定，画什么是被灵感支配的，耐心和练习很重要，一根线条修修改改几十次很正常。不过，对我来说，画画很享受，因为在那个时候我的注意力会全部放在我要画的东西里，心也会变得很平静，所以我觉得...... 我的画不是创造性的，而是叙述性的，它画的都是我心里的感受。”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一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的有点过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余念听得一脸认真，说：“没有呀，我觉得你说得很好，我不懂油画和艺术，但是我喜欢你最后那一句话，好的叙述性作品有沉浸感，我也喜欢这样的。”

　　林深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说：“谢谢，我理解的也很浅显，还需要学习。”

　　“其实，我喜欢摄影也跟你的想法差不多，”余念的目光越过林深的肩膀，落在了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上，“我在什么样的天气里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而我当时的情绪是怎样的，就算是过了好几年，打开照片我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感受。照片就像是一个媒介，可以把我带回拍下它的那一天，再感受一次那种快乐。”

　　她眼珠转回了林深脸上，笑得有些骄傲，“你知道吗？我也经常为了拍出画面干净的照片在一个地方蹲好几个小时呢，等路人都走了，我就可以拍个够了。”

　　林深细细地听完余念这一番话，仿佛是找到了俩人之间的共同点，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欢喜。

　　吃完饭之后，暮色渐沉，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林深和余念沿着老街步行回去，街道两边白墙黑瓦的老房子飘出了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余念不说话，一边走一边好玩似的数着脚下的砖块，一头长发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在晚风的抚慰下，林深平静又快乐地走在余念身旁，一直走到了他们要分离的十字路口，林深才忽然冒出了一句：“那张照片...... 如果你觉得好的话，就放在店里吧，我听你的。”

　　余念正准备跟他挥手告别，听见这一句，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问：“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林深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因为我相信你。”

　　但是余念听清了，她的眼里闪着清凌凌的光，一口答应下来，“好呀，我今晚就给你打印出来装好，明天带去店里，原片也发给你。”

　　林深点点头，问：“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余念摇摇头，说：“不用了，走个几分钟就到了，没问题的，你也快回去吧！”

　　林深也不勉强，微笑着说：“好，那我看着你过马路。”

　　余念挥挥手，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走的稳稳当当，一路避着道路两旁还未融化的积雪渐行渐远，火红的背影像暗夜里燃起的一团火，连带着周遭的夜色也变得明亮热烈起来。

　　林深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团火消失在了黑暗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