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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棵小白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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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木深的生活简单而平静,余念乐在其中,不知不觉就这么度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的某一天,雪花再次光顾了这座南方小城。
余念罕见地睡过了头,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半,她急匆匆地跑去洗手间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准备出门,这个时候,林深发来了一条信息,信息的内容很简单,只写着:下雪了,路上可能会结冰,出门不太安全,今天店休吧!
余念愣了片刻才走去阳台拉开窗帘向外张望——窗外的路面白茫茫一片,天空时不时地飘过几片细碎的雪花,虽然比起上一次,这次的雪并不算大,但既然林深发了话想要店休,她也没有非要去开门做生意的道理。
微微叹了口气之后,余念摘下了脖子上的围巾,有些惆怅——被子叠好了,妆化好了,厚衣服也穿好了,这么待在家实在是无聊的很。
余念无奈地伸了个懒腰,钻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馄饨,对着电视机吃完后,她的身体有了热气,脑子也活络起来,一双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又看,最终决定一个人去东湖溜达溜达,拍点雪景。
这是一个难得积雪的城市,她已经因为懒惰错过了一次,如果这次再错过,下一次可能要去闻澜的老家才能看到雪景了。
余念去厨房把碗洗了,然后像个忙碌的小耗子一样在房子里钻来钻去,给自己找来了一个闲置不用的塑料小桶和一把小铁锹,她把这两样工具用一个大纸袋装好了,又带上了自己要用的镜头和相机。背着这套沉重的装备,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出门之后,余念发现林深根本是在杞人忧天——路上的积雪虽然不少,但远远没有到路面结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在心里暗暗地嘲笑了林深一番,用手机打了个车直奔东湖。
余念在马路上疾驰的时候,林深正坐在阳台的画架前静静地沉思。
画笔在手中握了许久,但他始终没有拿起调色盘和颜料,窗外细碎的雪花已经不再飘了,他脑子里余念那张脸却还是挥之不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她。
在店里的时候,余念时刻都在他眼前晃悠,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第一晚遇见她的那种尴尬和局促也被他刻意地丢在了记忆的角落里。但是,自从那一次她仿佛心有灵犀般地替他挡掉了谷雪,他的心好像隐隐地起了什么变化。她不但对他迂回的试探心领神会,还当机立断地把他拽出了麻烦的旋涡。
他原本只想把她当成一个单纯的同事看待,但是才半个多月,她的脸已经诡异至极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在见不到她的时候,他竟然会没来由地想要联系她。
太可笑太幼稚了,这些对她来说可能全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但他却仿佛久病之人抓住身边可寻到的唯一一副药,是良药还是毒药?犹未可知,但是他的身体却先一步地想要去触碰、去品尝了。
林深冷着一张脸,用看不见的刀把自己的心剖了个七零八碎,稀烂腥臭的血肉里全都是对自己的鄙夷。
最后,林深还是忍不住拿起电话打给了余念,电话接通后,余念的声音伴着细微的风声传了过来:“上午好啊!”
“上午好,”林深放下了画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在忙吗?”
“没有呀,怎么了,是不是店里要正常开门营业啊?我这儿过去可能需要点时间。”余念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断续续。
林深有些尴尬地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不是,我已经说了,今天店休,就是想问问你忙不忙,不忙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上次帮我解围。”
余念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啦,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必要请我吃饭的。”
林深的心仿佛直直地坠落到了地面,尴尬和局促再一次像烟尘一样把他包围了,他沉默了片刻,又说:“还有那次在雪地里,你送我回去了,我也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电话那头的余念不说话,林深也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待她的回答,片刻之后,只听见余念说:“好,但是我现在在东湖,是你过来找我吗?还是等我回去以后再约?”
林深脸上浮起了微微的笑意,他答道:“我去东湖找你吧!”
挂了电话,余念拿着铲子,看着已经堆了一半的小雪人,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在林深的电话打来之前,她正蹲在东湖边的一个小角落里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雪天的东湖几乎没有游客,她兜兜转转地沿着湖岸拍了一堆照片,最后来到了斜对着门口的一个石桥旁,打算好好地堆一个雪人。
虽然看着幼稚,但是这种幼稚的游戏可以让她放空思绪,沉浸在孩童般的快乐中。只不过她没想到,雪人的身子还没堆完,林深的电话打了过来。
虽然她一再拒绝,但是林深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不为所动反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搞不好会把同事关系弄僵——林深虽然话少,但看上去还是挺稳重正直的,应该也不会在这个冬日的湖边把她拐了卖了。
余念一边在心里调侃着,一边继续用铲子吭哧吭哧地铲雪。
十几分钟之后,林深瘸着腿走上了东湖第一道石拱桥,他站在石桥那辈风霜侵蚀的砖块上,一眼就看到了在不远处弯腰鼓捣积雪的余念,在一片白茫茫中,她的红衣和黑发分外打眼。
林深小心翼翼地瘸着腿往余念的方向挪过去,正在此时,余念也看见了他。
在看见林深站上石桥的那一瞬间,余念吓得手里的铁锹都掉了,差点没叫出声——妈呀,千万别掉下去啊!他要是掉下去出了点什么事我怎么赔得起啊!
余念神经紧绷,迈着两条并不长的腿飞快地跑上石桥站到了林深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扶住了他,喘着气道:“你...... 你小心点儿啊,这儿可滑了。”
林深笑了笑,脸颊微微发烫,却也没有挣脱她的双手,他问:“你在做什么?”
余念十分认真地盯着脚下的路,扶着林深一点点往下走,“我无聊,就出来逛逛,顺便堆个雪人。”
林深点点头,仿佛自言自语:“是啊,这么大的雪,好多年没见过了。”
风吹落了垂柳上的雪花,落在了余念蓬松的发丝上,林深暗自抬了抬手,想要去触碰,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了下去。
在余念的搀扶下,林深稳稳地到达了那个只有身体的雪人旁边,这时余念总算是松了口气,放开了抓住他的手,笑着说:“你在这儿待会儿,我雪人马上就做好了,弄完了就回去。”
林深小心翼翼地拖着腿靠近了余念,说:“我来吧!”
余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桶和铁锹已经被林深夺了过去,她两手空空地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只见他抿嘴一笑,说:“一人一半,你做身子,我做脑袋,这样公平。”
说完,他自顾自地开始鼓捣起身旁的积雪来,余念也没有跟他抢,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紧了他,生怕他掉进湖里去。
林深的手是拿惯了画笔的,灵巧细腻的很,不一会儿就用余念从家里带来的胡萝卜和纽扣给雪人安上了一个滚圆的小脑袋。
余念拍拍手站起来,说:“站着别动,我给你拍个照。”
林深有些呆头呆脑地“啊?”了一声。
余念取过了挂在树干上的相机,举着镜头对林深笑了:“留个纪念,你做的雪人特别漂亮。”
林深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个一米出头的雪人旁边,直挺挺的好似一尊雕像。
余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像个指挥家一样扬起手臂对着林深轻轻摆了摆,道:“你靠雪人近一点啊,别那么拘束嘛,笑一笑。”
话音刚落,她自己也觉得好笑——这台词活像一个婚礼摄影师,林深是紧张害羞的新郎,而一旁的雪人就是那个玉雪可爱的小新娘。
余念费劲地点拨了半天,林深还是那副不开窍的样子,背脊挺得比湖边的柳树还要僵直——不过,余念的努力也不是完全没有用,至少他脸上有了笑模样,那笑容比他的身姿自然多了。
于是,余念不再跟他计较,举起相机找好角度便当机立断地按下了快门。
这个时候,云散了,阳光透过垂柳的枝条打下来,为林深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在这光晕之中,林深微微笑着,阳光伴着微尘在他睫毛上微微跳动,余念拍了好几张才放下相机,心里暗暗地想——他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真像一棵沉默的、傲然挺立的小白杨。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温柔,让她有了一种短暂却强烈的错觉——仿佛他也会像这地上的雪花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