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无明》猫耳微凉

17、直道相思远

　　第十七章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近日多个世家陆续来明氏求助，说自己境内总有异类为患。明宸出门已有月余，斩杀作乱的妖鬼不下百只，兼有数十只魔族。承光在手，他杀伐越发果决，身上的气质越发清冽，虽然面上常常微笑，眼神却是不知落在何处，越发让人不敢亲近。
　　此刻，他正坐在当年捉拿桃夭之时坐过的酒肆，还是那个自己坐过的窗口，默默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出神。
　　“凌恒君，清源君今日传来口信，大婚在即，请您启程赶回洛灵。”一个门人行礼说道。
　　明宸只顾站着出神，回话的弟子只好退立一边。
　　也不知……如何了。
　　不想回。不能回。不得不回。
　　为何，你偏偏是魔族。
　　昨天收的那只已经炼出内丹的鬼藤，施法舒展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无若在山间起舞的样子，害得自己差点中了她的邪术，未能及时救下门人犯下过错。
　　处处皆无你，所至皆是你。
　　明宸黯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对着当年见到无若的方向，一饮而尽，拿起佩剑道：“走吧。”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方婉荷娇俏的面容此刻惨败一片，她拼命摇头，撕心裂肺的大喊：“你和我说我娘是病死的！你说是因为生了我染了重疾！父亲，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娘和我姑姑就是病死的对不对！”
　　“婉儿，你不要这样。”方远鹤心疼的说，一面想去摸一摸女儿的脸，“你听爹说，你娘和你姑姑--”
　　“不，我不听！”她几乎要崩溃了，狠狠的捂住耳朵，嚷道“我不听！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啊——”
　　清桃悄无声息的推门进来，将她揽在怀中，说道“小姐，老爷没有骗你，夫人和二小姐当年，的确是死于那场劫难。魔族发难之时，明氏前任家主为了护住自己的家眷，竟将夫人她们推于阵前，才会让小姐你，尚在襁褓就没了娘亲和姑姑啊！”清桃一面流泪，一面愤恨的说道，“本就是魔族和洛灵山的恩怨，与我方氏何干！可明氏家主，却生生断送了她们的性命！那我们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方婉荷看着因仇恨而面目狰狞看起来那般陌生的清桃，一时竟忘了哭泣。
　　“小姐，清桃会陪你一起去明氏，会一直伴你左右。总有一天，我们定要让洛灵山归我方氏所有，不，整个修仙界都要拜我方氏为主！”
　　夜风日夜兼程赶回九殿宫中，看到了睡在他小屋中的无若，气息虽弱尚算安稳，这才将心放下几分。
　　明宽原本在门外尽心守着，见他回来方才跟了进来，压低声音，简单的描述了这段时日的大致情况。夜风听着，虽面无表情，握剑的手指关节却隐隐泛白。明宽叹口气，默默出门。
　　无若，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用你的修为换了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到底是有什么事要让你连我都要瞒着！为什么，每次只要我离开，你都会把自己弄得很糟？
　　洛灵明氏和兖州方氏的联姻，在六界瞩目下，终于拉开流光溢彩的帷幕。
　　明宏忙的目不交睫，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被各色人马叫起，深夜了还在整理各种账册礼单。仙门大大小小几百家，皆有贺仪送来，只是这斟酌回礼已是烦累，还要加上家中长辈时时传唤有所交代……他一边整理一边腹诽回来就躲去后山的准新郎官，一边发誓自己大婚之时定要加倍折腾大哥。
　　明宇最近兴致很高，主动承担了布置洛灵山的重任。千年灵脉所系的山中本就长满奇花异草，他又搜罗若干云锦红绸，若干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用心坠挂在树冠草丛，红光璀璨星罗棋布，只把洛灵映照成天宫福地。
　　只有明宸，回来后一直避居后山，不见踪影，直到大婚当日方才现身府中。
　　许多年未曾迎来如此盛典的休闲界，今日处处美若仙境。洛灵山脚下摆出丰盛的流水席，菜肴精美，醇酒飘香，诚意满满迎四方。宾客中有与明氏交好的世家，或是颇有地位的仙门俱已陆续赶到明时宫，明宏忙的脚不着地，脸上倒是盈盈喜气。
　　“北漠四家安排在西侧厅，江南吴家安排西侧偏房，东都三家安排在——”手口不停的明宏，此刻突然怔住了。
　　新郎官来了。
　　灵山秀水之间，一身上端吉服的明宸，大气挺拔，丰仪俊朗。艳丽的大红绣以暗金线织就的七爪穿云鹤，高贵不凡；束发玉冠上缀大红普陀灵珠一颗，熠熠生辉，越发衬的公子雍容如玉，眉目如画。
　　“啧啧啧，大哥，你这气度，是要迎娶九天玄女的吗？”明宏口中赞叹着，围着明宸故作夸张的打量不休。
　　眼见今日主角出场，各世家纷纷上前贺喜。明宸微笑回应，礼数周全，却无人能看到他笑容中满满的清冷和落寞。
　　忽然，黄钟齐响，仙乐和鸣，远远可见天边飘来红云一片。待近了时看去，原是两队五彩鸾鸟，再后便是明氏派去接亲的修士们御剑而来，一身华贵次端礼服的明宇昂然自若立于其中；接着是方氏送嫁队伍，中有美貌出众的陪行侍女手挽凤凰花篮，漫天洋洒着红莲花瓣，百里内外妙香醉人。冉冉花雨中，一顶由四只鸾鸟拉动的花车缓缓飞来，车身缀以珊瑚云母，阳光下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这边厢明宸一定想像不到，无若的大婚是有多么寒酸。
　　“快，礼乐官呢？”明宏根本没工夫像其他人一样欣赏眼前这美人美景，一叠声的叫人，早有礼乐官妥妥站在明时宫正殿前等待花车落地了。
　　“落轿——压轿——”礼乐官清亮的声音响起，众人已齐聚殿前观礼，早有傧相将一根红绸的一端交到明宸手中，另一端送至轿内。明宸随之走近，立于一旁。在众人啧啧称赞声中，同样着上端吉服的方婉荷在侍女的搀扶下娉娉婷婷迈出花轿，手中挽着红绸，似含羞般略略垂首。
　　主香，礼乐，稷赞，跪拜，入房，掌灯，执佩，交杯，结发，撒帐，坐帐……几个时辰已过，待到新娘换装，一对新人方来到正厅，贺郎酒终于开席了。
　　高朋满座，胜友如云。
　　所谓“灯下看美人”，此言不差。明时殿中明珠高悬，红烛摇曳，此刻方婉荷婷婷立在明宸身边，卸去沉重的上端礼服，改换全套大红乾坤裙配金丝社稷霞帔，簪以东珠头面，越发衬得美人胜花。她的美极为出众，脸庞小而精致，眉黛如墨，双眸温柔，唇边两个似有若无的小小梨涡，甚是招人喜爱。这一对璧人单单站在那里已经是光彩夺目，谁看了不赞一句天作之美，珠联璧合！
　　明宸与方婉荷二人自上席始，依次执杯敬酒，不肯短了半分礼数。明宏更是前后穿梭打点，与各世家贵客推杯换盏，宾主尽欢，热闹非凡。
　　突然，明宸执杯的手突兀的顿在半空，定定的看向正厅的一处角落，明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本就是供小门仙家坐的偏厅，那里烛光略显黯淡，似乎与满场的热闹格格不入。那张喜桌上安排的都是根基浅薄资历尚短的仙家门派，因而有些眼生。倒是有两位贵客他是心惊肉跳的认出了的。
　　自从大婚以来，这是心月无若第二次严妆。冰蓝鲛纱飞袖配以浅黄留仙裙，只一分布料就可值一斛明珠；惜颜柔柔的系在她纤细的腰间；三千青丝只用七支昆仑雪玉簪别致的挽住，单只一支就可抵托国之富：她的装扮乍看颇为低调，可若在稍有眼力的人看去，这分明是上品仙家才能拥有的衣裙簪环。似乎有风拂过，红烛摇曳映衬下，无若精致的妆容，越发显得双眸如水，红唇诱人。
　　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无若也缓缓站起身，目不转睛的看着走向自己的明宸。
　　两人就那样默默站着，不说不动。明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不停的哀嚎，又怕有人识得无若和夜风身份；又怕有人看出端倪，特别是站在一边的方婉荷。他求助的看了看夜风，后者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他只好清清嗓子：“那个，感谢无若姑娘和夜风公子莅临舍下，今日我家家主大婚，请——”
　　“恭贺明宗主与夫人大婚，”无若端起酒杯，轻轻勾起红唇，“我与师兄同来贺喜。祝宗主和夫人自此心意相知，月夜共梦。”言罢，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
　　不明就里的方婉荷含羞浅浅抿了一口。
　　“喜酒虽好，也请新人勿贪杯，”无若直直的看着明宸说道，“明宗主请赏脸喝了我手中这杯酒，祝贤伉俪早生贵子！说罢，她执过酒壶为明宸倒满一杯。
　　“哎——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啊！”同桌的一位略显年纪的修士摇头晃脑的向着整个大厅的众人说道，“这位姑娘，你可不该这么说啊，所谓喜酒嘛，那自然要喝个尽兴啊！是不是啊诸位！”
　　“是啊是啊！莫不是，姑娘担心明宗主饮过了量，会妨碍到今晚的，今晚的洞房花烛不成！”
　　众人哄笑起来，夜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明宏恨不得上去堵住那修士的嘴。
　　汝之蜜糖，吾之砒霜。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无若，明宸未曾将眼光移开片刻，直到她举杯示意，他才木然端起酒杯，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张了张口，说道：“两位远道而来，我——”
　　“居然是你们！”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愠怒的声音，原是此处的热闹引来了明宇，他一见是无若夜风二人，瞬间暴怒不已，急急冲过来：“你们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来此——”
　　这边厢明宏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三弟：“哈哈哈哈，我说三弟，少年时的胡闹不要再提了吗！”一边语速极快的在他耳边低语一番。明宇不再说话，只是忿忿的盯着他们。
　　“无若，我们走吧！”夜风低声说道。
　　无若仔细看了看明宸，又看了看方婉荷，凄然一笑，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转身离去。
　　明宸怔怔的看着她离去，突然毫无预兆的追了出去。
　　明宏：“……”
　　夜风拦在了明宸追过来的路上：“明宗主，请留步。”
　　“夜风……我想要和无若说几句话。”明宸只觉心中激荡，有千万句话想要说，可是不知为何，似乎有一支经脉牵动着思维，脑中一片混沌。
　　“明宗主，如今还有什么可说？无若就要返回鬼界了，你也迎娶了夫人，这就是上天的安排。”
　　是啊，她已经是鬼界的女主，以后，人鬼殊途，不该，也不会有交集了吧。洛灵山的晚风吹来，让他渐渐冷静。不该发生的事情也顺理成章的结束了，还有什么要纠缠呢？就算是纠缠下去，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他和无若，就是注定要错过的相遇吧。
　　明宸看着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的无若，脑中又是一阵模糊。他无力的站立片刻，黯然垂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个觥筹交错热闹异常的明时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