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椰子树》正义正义永不弃

7、海水尚有涯

　　风起了，吹乱了我的风衣。我拿出皮手套戴了起来。
　　我想起了沙特·查理的日记本。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样朦胧又缠绵的雨雾中。在教堂钟声的回荡下。两个西方的小孩相遇，纠缠了一生。
　　在教堂悠远的钟声中，两个西方小男孩儿在不属于他们的时代相遇。
　　在冰凉的雨中，两个西方的小孩在屋檐下细细打量着彼此。
　　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金发。
　　雪有一丈深，树梢上满是晶莹剔透的雪花。
　　他们可以躲过枪林弹雨，可他们没有躲过闲言碎语。
　　我们看见苹果落地，牛顿看见万有引力。
　　沙特·查理渴望着和杰克拥有很多有趣美好的未来。他想他的青春不应该是在枯燥乏味的语法课上，而是在蔚蓝的大海下，在滚烫的沙漠里，在积雪的高山上……
　　纵然这样会很辛苦，可他只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也希望他们拥有最美好的未来和最特别的经历。
　　杰克要怎样忘记他的查理少爷。
　　查理很干净，心灵和身体上的干净。查理说倘若他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对他做不好的事情呢？
　　在绵绵细雨中，雨打湿了杰克金色的头发，一缕缕都粘到了额头上，可他依然是王子。
　　我是小丑鸭，他就是白天鹅。
　　我对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是爱，也不是。是眷恋，也不是。是仇恨，也没有那么深。
　　按道理国家的法律应该为人的感情服务，可我们怎么不被法律认可？H国的法律是否倾斜了呢？我不想深究，我不敢深思。
　　我们走入了海水中。
　　我们在蓝色海上飘，海水轻柔地将我们托起，我们仰躺在海水中，时而眼睛望着蓝天，时而眼睛闭起。一阵风吹过。天上有几朵浮着的小云。
　　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话，我何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去想这些呢？
　　“忘了吧？让它容易一些。”杰克开口。
　　“什么？”我问。
　　“活下去。”他说。
　　“生活总是痛苦的吗？还是说只有战争时期痛苦。”我问。
　　“总是。”杰克说着，他垂眸看我。
　　我转过身去，尽量不看他，好像这样我就能回避这样的情感。
　　我喜欢杰克吗？答案是否定的。
　　这份感情太脆弱。
　　世间的故事总是以喜剧开头，悲剧结尾。
　　我要怎样才能述说一份深厚的感情呢？
　　我的灵魂仿佛落在了我的身后。
　　的确，查理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我的月亮。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浓？
　　不是所有鱼都生活在同一片海里，也许我不适合那片海。
　　我不知道杰克经历了什么，这必定是痛苦的经历。
　　我很难对人敞开心扉，我连真心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凄惨的发现，我不能对人敞开心扉了。
　　我也想伸出手拥抱每一个人，可我必须先温暖我自己。
　　我对于自己的长相要求低，不要太丑就行了，只是眼睛睫毛应该长一点，像个布娃娃，傻傻的，很可爱。
　　远处云幕在翻转，天边一片片黑色的乌云向里奇这座城市集结，紫色闪电划破天际轰隆一声劈下，使人心头一颤。暴风雨应该就要来了，湿咸的海风不绝的吹着。
　　我想远了，可我就是喜欢想。人是一根有思维的芦草，没有思想，什么也不是。
　　我笑，便面如春花。定是能感动人的，任他是谁。
　　海水冲打礁石，大风吹拂我的脸，花草在地下悄悄生长，我站着，就是世上最美的风景。
　　对不起了杰克·道尔，我爱上我自己了。布兰斯·查理。
　　我首先得爱我自己。我自私，抱歉杰克，不能回应你。我想。
　　在若干年后，人们不会知道，有一个特帅的军官曾在里奇的海边漫步。这里大雪纷飞，飘飘扬扬，我的身上沾满了细碎的雪粒。帽子上也堆砌起了雪。
　　但是现在，我可以说，此刻我知道有那个叫查理的军官在此漫步。
　　原本是一场充满冒险的旅行，我却乐在其中，只因为我的青春旅行是我的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陪同，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而我只需要尽情地舞蹈。
　　习惯了一个人来去勿匆，一个人听着音乐，沿着那条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张开双臂,往前走着,抬头仰望着天空，看着若有若无的银河。
　　这就是无趣的我想做的，我就是我，我是布兰斯·查理。
　　世事一场大梦，谁与共孤光。
　　“这个月，我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不开心的事情是不敢说的，否则大家会说我过于矫情。谁工作没有压力了，谁生活没有烦恼了，顶多只能拍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人长大了就是这样。”
　　大人曾经也是孩子，少数人记得。
　　愿十六七岁的每个日子都闪光。这是给少年的故事。
　　这是我在H国的刚开始一个月，我偷偷抹了三次眼泪。一，没有去普吉岛。二，被小女孩刺伤背，疼。三，看日记本。
　　尽管眼下十分困难，但日后必定会开花结果。
　　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在里奇的沙滩上，我总会想起很多东西。但其他地方不会。大概是这里的天冷的缘故。我想起了小查理对杰克的心意。在抽屉的日记本里。
　　“十六岁的杰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而且笑容阳光而明亮。按理说他应该是阴郁的。但恰恰相反。他是个美少男。
　　他那时有一米七几的身高，无数女孩子对他投怀送抱，他凭借他无害的脸，祸害了很多美丽的花季少女，当然我只看到过他们牵了个小手。至于有没有亲嘴儿，这是他的私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就是个小胖子，又矮又胖又丑。
　　我和他是兄弟，从十二岁他回来的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他那时在伊斯科是怎样度过的。我缺失了他的整个童年。
　　我们喝过同样的乳汁长大，我们比血浓于水的兄弟还要亲。杰克，这个小道尔兄弟。我想了很多鬼主意。
　　可每次在克兰德面前我都总是指着比我大一岁的杰克的脸，说：这不是我做的，是他。
　　当然我就会引来父亲的毒打，因为父亲总是相信杰克的话。有时我怀疑杰克才是他亲生的。
　　杰克是克兰德的利刃，我知道，但我父亲大概不把他当个人看。总使唤他。
　　我和杰克坐在草长茵飞的草坪里，我们在巴托放风筝。杰克也是放风筝的一把好手。我们追着，跑着。我们吃着路边小贩卖的麦芽酒，我们喝同一杯热牛奶。
　　冬天的热牛奶，香气飘飘，雾气在我们的眼睛里凝结成小水珠。我的老兄小道尔的褐色眼睛很温柔。
　　我们共同烤着冬天的火炉，火红色的光在杰克的脸上跳跃。他把手揣在我的怀里。我笑着拍开他的手。
　　壁炉很温暖，他像是没有烤过火似的，瘫倒在老人椅上不起来。长腿交叠，有时候翘起二郎腿。
　　要是我不出去玩，我想我们一定会在壁炉旁待上整个冬天。
　　窗外是飘扬的雪花，是那样的洁白。有些雪花铺在窗子的台前。
　　你可以想象，中世纪的老城里，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有着俗气的名字，都双双瘫倒在老人椅上，这是多么的浪漫啊。
　　杰克偶尔偏头看我。每次我叫他杰克的时候，他盯着我的眼睛，神情莫名。反正很有深意，我看不懂。
　　所以我总是叫他小道尔兄弟或者小道尔老兄。我高兴的时候才叫他杰克。
　　窗户外和窗户内是两幅不一样的画面。在我们这里，二十岁的人都算长寿。平均寿命有十六七岁。
　　很多时候，我们会在街道看到弃婴，或者在垃圾箱内发现死去的婴儿。因为养不活。我偶尔在想，养不活那就不生啊。我替他们感到气愤。
　　我也想将他们抱回来，但是我的父亲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克兰德这个老鬼，总是说我懦夫，我不是他的儿子。他没有我这么懦弱的儿子。他要的是勇敢的，能上战场的，能继承他衣钵的好大儿，我不是。
　　我是沙特·查理。他是杰克·道尔能。我们青涩得很。而我，查理，偏偏沦陷在他茶褐色的眼睛里，沦陷在数学中。
　　我是他的狐朋狗友，不对，他是我的狐朋狗友。我们想在蓝色的海上飘。我们过着许多人想要的生活。刚开始是这样的。
　　他是我的杰克少爷，我是他的小查理。如果他这样想，我会高兴地跳起来抱住他。
　　杰克常做噩梦，他做噩梦时，我会抱住他，勉为其难的让他的头埋在我的肩上。你猜我有多喜欢他。
　　我喜欢杰克，喜欢到从巴托出发，到绕外太空几圈，绕月球几圈，再绕回来。你猜我有多喜欢我的杰克少爷。
　　我不想他结婚。我和他说他不能结婚，他结婚我就要拿着大炮轰了他的房子。
　　我不知道他当真没有，反正我是认真的。
　　整个五年，我们之间没有甜蜜，有的只是静默与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这是他亲手制造的距离。但是他很好。我会怂恿他去掏鸟蛋，让他去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我让他拿弹弓打隔壁的老狗，他不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这个奇怪的想法。但若是我要求他，真的要求他，他不会拒绝。
　　杰克从未拒绝我任何事情。
　　隔壁的邻居总是逮到我们做坏事，他那样和蔼的人快要被我们气炸了。
　　我和杰克相依为命。克兰德老鬼一年都不会见到我们。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自己活。我们就天天在巴托疯玩。
　　玩了一年后，我们被克兰德拉去了私立学校，开始了痛苦的读书生涯。
　　杰克从未向克兰德说我的情况。他从不告发我，他对于我无限纵容。
　　毕竟我是查理，出生后说的那两个字是杰克的查理。
　　克兰德一般会说：“这是大人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回去看你自己的书本呢？”
　　我：“为什么他总是说有大人的时间。”
　　我会不经想到，杰克跟我喝过同样的乳汁，我们是兄弟，这种亲情连时间也无法拆散。
　　杰克不让我和女生一起愉快的玩耍。业余时间我只能和他一起玩耍。我的读书生涯中没有朋友。但我有一个好兄弟。
　　我们一起回家，一起上课，一起睡觉。我们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起。我的眼睛从没有在其他女生身上过，一是不敢。二是我觉得杰克最好看。
　　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内心总是很郁闷，我在想，我的小杰克少爷是不是抛弃了与他同吃同睡的查理。
　　我都还没有女朋友，他怎么可以有。我心想。
　　然后我就在一旁看他们走在街道上，偶尔牵个小手。我承认我有点小小的嫉妒了。
　　可以说我是一个伪装大师，我那么认真地按压着自己的情绪，谁也没有发现我心底的那些小九九。我是这样想的。
　　可我想小道尔他知道，因为我跟他表过白了，在看他的眼神里，在早晨给他喝的热牛奶中，在一起回家时不经意间靠近他的手的时候。我的暗恋并不高明。
　　可他装作不明白。他会假模假式，我比他更会。克兰德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可不是老实人。
　　我下定决心不与他谈情说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