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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水尚有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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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明白了,原来死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比上吊要利索得多从容得多。
就那么一下子。手指稀里糊涂地紧了一下,迈克就把一个东西钉在了那个稚气未脱的B国兵身上。
刚才他还活蹦乱跳。眨眼之间再也不能叽里呱啦了。
迈克突然觉得那个B国兵有些眼熟,白白净争的像哪个认得的念书娃。假设他要不是B国兵呢?
那他就是一个学问人了。他走路的样子一定很好看,很斯文。
往后他会长得又高又帅。
迈克想,他跟那个B国兵是有一种缘分的,本来是素不相识,不该有仇恨的。
可是他到H国来了,还是背着枪,全副武装来的,这就成了迈克的仇人。
迈克和他的仇恨是H国和B国的仇恨,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仇根。
他要是还在B国,或许还在念书,皮许在做一些别的读书人做的事情。
说不定还有一个花红叶绿的姑娘在等着他。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没准他们会坐在芳草菌茵的小河边,听潺潺流水,他会跟他的姑娘在一起……
枪声在继续,犹如勾魂夺命的号角,一阵又一阵地抽打迈克的神经,让他恶心欲呕。
那个死去的B国兵已经彻底失去了说笑蹦跳的能耐了,他一声不吭了。
迈克似乎看见了那具慢慢冷却的尸体正在蜷曲着蠕动,像是一条冬眠的蛇。
从一个活人到一具尸体之间,有一颗子弹头,金黄色的,大豆一样的形状,在阳光下面好看极了。迈克想,这样漂亮的小东西,如果不是用枪发射出去的,而是吃到嘴里,咽到肚子里,想必也不会出啥大的毛病。
迈克那时候自然不会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漂亮的小东西加上速度,等于从生到死的桥梁。
但是,在那样的时刻,迈克却似乎明白了另外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真正最让人恶心的,便是死人,没有比死人的事更让人恶心了。
没有比自己亲手打死人更让人恶心的了。
当然,恶心归恶心,迈克也知道。如果不是他开枪打死那个B国兵,说不定就是那个B国兵,会在某一时刻向迈克开枪,把那个漂亮的金色大豆打进他的体内。极有可能。
现在就不仅是厌恶了。
极度的恐惧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他恐惧那种漂亮的、金色大豆一样好看的子弹。
迈克想他宁肯让别的东西打进他的身子,哪怕那是羞耻和痛楚。迈克不想死,他早就放弃上吊的念头了。
耳边又响起了司令官的喊声。
司令官的声音已经哑了,他一边射击一边叫喊:“兄弟们,要节省子弹把敌军放近了打。”
迈克看见司令官的眼睛像是染了血,红得发黑。
猛然间,迈克的眸子被灼痛了。
他看见对面的一蓬树从里闪过一道弧光 ,好像有一团火球向这边扑过来。
这时候迈克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愧疚。
迈克用仅剩的右手举起手枪,想把视线集中起来瞄准一个敌军,她似乎看见了那个士兵也正在端枪瞄准他。
一个严重的问题顿时面临眼前一要 么打死那个B国兵,要么让那个B国兵把自己打死。
在这一瞬间,迈克不由自主地就忘掉了一切,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枪。
他决定打死那个B国兵,而把自己留在人间。
可是,手指一触上扳机,胸口又恶恶地翻上一股血腥,击发的手指就僵硬了,心里又想呕吐。
还没有等迈克吐出来,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迈克先是听到一声闷响,接着眼前大放异彩,满天飘扬着红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树枝,伴着热辣辣的血浪扑面而来。
风声从耳边擦过,像林子里的呼啸,阴森而又强劲。
就在这扑天盖地的轰鸣声中,迈克的胸部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迈克疑惑自己被砸断了肋巴骨,许久才敢睁眼看自己身上的弹孔。
只看了一眼,迈克就啊一声惨叫,昏了过去。
迈克被飞机的炸弹炸昏了,醒来就在战地医院了。
接着他就成了他们那个三百人的部队中唯一的生还者。还是一个英雄,颁发了二等功。
这就是上等兵迈克的故事了。我这个靠关系上位的人,可没有比迈克好到哪里去。
我犹豫了一下,将书还给了迈克。
“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我说。
“好的,长官,原谅我不能相送。”迈克说。
我当然希望自己也有一个好的未来,可是这个世界,能苟活一天也就是一天。
我想猫君这个大哲学家会说:“H国发动战争是疯子,某某某领导反H国战争就不是疯子了?”
“如果某某某在全世界反H国斗争取得胜利之后,又搞大清洗大屠杀这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
有的人没有死在敌人的枪林弹雨里,却死在了阴谋集团的无情摧残下,死在了无知青年的皮带拳头下。
战争可以毁灭人,战争也可以造就人。
我大跨步走出了战地医院。
这间战地医院内条件并不好,没有暖气,不知道军事们能否挺过这个寒冷的冬天。
这是我清醒后的第四天。
第一天我在流泪不该泡澡。
第二天我用仓库买种子,吩咐俘虏挖坑引海水,还在海边和杰克·道尔散步。然后下雨了,我在雨中奔跑。还有把琼斯扔进了军营。
第三天我被凯瑟琳拉去了战场,目睹了二等兵考尔菲德·瑞恩被B国飞行员捅破了肚子。
第四天我做了一个虚伪的演讲,看望了上等兵迈克。
我来这里一个周,却恍如隔世。
那些快乐的日子离我很遥远了。
天空雾蒙蒙的,烟灰灰的,鼻腔内吸入的空气也是干涩的。
我坐上车,中士启动了车。
我看了看后视镜,战地医院离我越来越远了。开了十来分钟,我叫停了军士。
我走下车,从大衣里掏出了火柴盒和雪茄。
我划了一根火柴,噗呲一下,火柴燃了起来,点燃了我嘴上叼起的雪茄,我甩了甩火柴,将它随意丢在了地下。
烟有点呛人了,我扶着树咳嗽了几下。眼泪估计都咳出来了。
我猛吸一口,也没有感到吸烟有多么快乐。我眯了眯眼睛,我的眼前烟雾缭绕,烟雾渐渐融入了雪色。
还在下雪,大雪连下了五天。
我不知是不是不小心摇动了树,树上的一大块积雪砸中了我的头。我丢掉雪茄,用靴子踩灭。
我摘掉帽子抖了抖,把大衣脱下,有一些雪进入了我的脖子,有很大的凉意浸入。我缩了缩脖子。
寒风吹来,我感到更加寒冷了。脚也被冻僵了,好在戴着手套,手没有多冷。
一支烟的功夫,车也积了薄薄一层雪。中士靠在车的前视镜看着我。
树林里没有一点绿色,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积雪。
我走了过去,中士打开车门。我弯腰走进车里坐下。车内有暖气。和车窗外是两个世界。
有时候一天很长,有时候一天却很短。我不是每天都生如夏花之绚烂的,在我瞌睡没睡好那天,我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
我到了军需处,拿了这些天要吃的面包和罐头,放在了车的后备箱。
“中士,去里奇的603街道。”我说。
“Yes,sir.No problem,sir.”中士回答我说。
当然军营里只能是,“是的,长官。”“没问题,长官。”
我有好些天没有去看望过安东尼了,那位眼神忧伤的钢琴师。也许是他眼里的忧伤吸引了我。
车稳稳地停在了603号房前,我走入屋内,我喊道:“Anthony!”
安东尼下楼来了。他穿着我上次给的大衣。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手也不住的搓着。他的金发长了。他的身体是恰到好处的修长,手指是钢琴师的那种漂亮手指。
“安东尼先生。”我用H国语言说着。
“什么?”安东尼问道。
“你想活着吗?”我问。
“这是毫无疑问的,长官。”安东尼说。
“那你愿意和我走吗?”我边说边走到钢琴座椅上坐下,“弹一曲吧。”
安东尼不说话。默默走到我身边坐下,他的双手轻轻放在了琴键上。他弹了一曲轻快的音乐。
我是不懂音乐的,我也分辨不出好坏。但安东尼先生弹得应该很好。因为安东尼先生非常优雅,对钢琴十分虔诚。
“您知道的,Mr.Anthony.留在这里是十分危险的,非常容易被我的士兵发现。到时候我也许没有办法救您。”我说。
“我知道的,先生,这会让您非常为难。不过我是愿意同您走的。”安东尼说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破旧的窗户漏风,窗户上积满了陈旧的灰尘。屋内也是陈腐的味道,无论小不小心,都会吸入灰尘。